上班时间一到,张警官就忙着去和部门领导开碰头会,而小谢只能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一边看着电脑,一边等待医院职工调查的结果。
这个时候,小李鬼鬼祟祟地跑过来,道:“谢姐,现在忙不忙?”
小谢没好气地说道:“你看我像忙的样子吗?”
“嘿嘿,那就好!”小李眉飞色舞道:“谢姐不愧我们大队第一干将,胸有成竹,稳坐钓鱼台,在英明神武的谢姐指导下,这个案子的凶手必然手到擒来!”
“有话快说,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你不难受我难受!”等待消息的时候最是难过的,小谢又是个急性子,这些恭维的话在小谢听来有如唐僧的紧箍咒。
小李显然早已习惯了小谢这种语气,嘿嘿一笑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刚看了付仁审讯的笔录,有些问题没搞清楚,想请教一下。”
“说吧,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付仁承认是他通知贾某的,但当时张队不是马上就对付仁进行暗中监视了吗?张队走后刘哥又接替他进行监视,这期间付仁没有和张医生和于医生有过任何的接触,怎么知道我们发现了鲍春死亡的秘密?”
“首先你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有问题!”小谢道:“付仁并不是知道我们发现了鲍春死亡的秘密,据他所说是发现了我们警方的异动,以为贾某假扮鲍有为一事暴露了,才通知贾某潜逃的。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的说辞,我是不信的。”
“那他是怎么发现的?”
“刚才你提到了张队,这就是答案。”
“什么意思?”
“很简单,因为付仁以前见过老大,但老大并不知道。”
“哦!”小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虽然张队监视付仁时候穿的是便装,但付仁还是认出了张队,所以他推测贾某假扮鲍有为一事暴露了。”
小谢点头道:“正是如此。”
“第二个问题,那个守在贾某楼下穿着贾某衣服离开的人究竟是谁?”
“付仁的一个亲信。他接到付仁的电话就在贾某所住的单元楼下等着,等贾某丢下衣服之后便穿着那件衣服走出小区,走到公园附近再避开摄像头将衣服包上石头后沉到人工湖里,然后再回到家中。昨天审讯完之后我就安排人去他家里核实了,这个人应该只是单纯按照付仁的交待去做。”
“哦,原来是这样,那谢姐你觉得这个人和鲍春被谋杀一事有没有直接联系?”
“基本可以确认没有什么联系。”
……
打发走小李及他的这几个“为什么”之后,小谢继续在办公室等待消息。
凌晨安排任务的时候,小谢就通知了数名警员分头去医院调查情况,因为调查的医院规模不小,警力不足的问题被无限放大。
一部分医生、护士可以连夜直接上门询问,另一部分则要等到上班之后才能询问详情,耗费人力物力一定不小,所以小谢只能焦急地等待。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中午时分,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果然有三个人无法交待清楚自己在昨天凌晨(也就是鲍春死亡时间)那段时间的行踪,其中一个还是心脏科的专业医生!
小谢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感叹到:杀害鲍春的凶手一定就藏在这三个人之中,看来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有些所谓的巧合不过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人为设计的!
这三个嫌疑人分别是两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两个男医生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龄,一个矮且胖,一个高且瘦,站在一起宛如《鹿鼎记》中的胖头陀和瘦头陀两兄弟。
女护士则只有二十一二岁左右,身材纤细,模样甜美,脸上挂着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对胖医生的审讯只勉强持续了两分钟,这哥们就被审讯室里诡异的气氛吓着了,竹篮倒豆子般地说出了自己行迹不明的原因。
原来胖医生的老婆不久前怀孕了,夫妻俩好几个月没有行房,这哥们在电脑上找一些“日本爱情动作片”偶尔过下瘾,算是聊胜于无。
但这样治标不治本的次数多了也会无聊,胖医生忍不住了,终于在前天晚上偷偷摸摸地出来开了一间宾馆。
当天就住在宾馆没有回去,谎称是“加班”。
警方来调查的时候他不敢说实话,审讯室诡异的气氛让这哥们吓得差点尿裤子。顿时,心中仅存的侥幸心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冒着被妻子扫地出门的危险交待出真相。
胖医生说清楚了所住的宾馆,之后的调查也证实了他确实当时就在宾馆内休息,完全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
胖医生不是凶手,这在小谢的意料之中,因为剩下来两个人身份特殊,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就在他们两个之中!
瘦医生吴云是心脏外科的医生,而女护士张冰则是心脏外科的护士,两个人不仅仅归属同一科室,而且经常协同出现在同一台手术当中!
张警官和小谢决定对两人进行分开审讯。
分开审讯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防止两个人串供,而是因为这两个人有共同作案的嫌疑!
在警员前往两人家中调查的时候,吴云的妻子和张冰的室友都说两人当天一整晚没有回家,理由是加班。
(吴云和妻子结婚数年生有一女;张冰没有结婚,和闺密合租一个两室一厅,她有一个大学毕业后分居两地的男友周末会来看她,所以她并没有住医院的员工宿舍。)
然而,经过调查后却发现,吴云和张冰当天确实加了班,但只是加班完成了一台手术就回家了,根本没有在医院过夜!
而且查看医院停车场的监控发现,手术结束后他们俩一同离开医院,张冰径直上了吴云的车。
张冰上吴云的车倒是不奇怪。因为两个人住的地方距离不远,晚上九点多打车不方便,作为同事吴云送张冰回家非常正常,从医院到两个人住的区域开车最多半个小时,就算中途两个人一起吃个消夜,最迟十二点前一定会回到家。但当天两人整晚都没回家,第二天一早却同时抵达了医院上班,这一点非常奇怪。
在警方的询问下,两个人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自然就被带到警局进行进一步审讯。
两人一同离开医院是晚上九点多,第二天抵达医院是早上七点多,中途足有十个小时完全消失了,而鲍春被注射药物脑导致死亡正好也在这个时间段内。
这两个人都有心脏外科背景,即使这个医院规模略小无法进行心脏移植手术,但二人对心脏移植手术的流程一定非常熟悉,完全有可能通过注射药物人为地操纵鲍春“脑死亡”的时间!
不仅如此,贾某的儿子检查出先天性心脏病的地点恰好就在这个医院的心脏科,这两个人极有可能见过贾某,并将信息告知付仁!
案件中关于凶手的疑点几乎都可以在这两个人身上找到完美的解释。现在两个人又都无法说出当晚的动向,小谢觉得都可以无需审讯、直接结案了。
足足十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医生、一个护士相互配合可以做任何邪恶的事情!
小谢坚信,凶手必定就是这两个人!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告诉我们,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考虑到张冰是个女孩,由小谢负责对她审讯。
张冰进入审讯室的时候,对自己被带进警局一事极为疑惑。
警方在调查医院员工动向的时候并没有讲明案情,所以不知情的人员脸上有这个表情很正常。但如果张冰是凶手的话,出现这种表情只有一种解释:她在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内心做好了顽抗到底的准备!
入职数年的小谢已经算得上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对于攻破嫌疑人心理防线一事极有信心,何况现在面对的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自然是略施小计便可手到擒来。
小谢将眉毛一竖,道:“张冰,你所犯的罪行,我们都已经知晓,说,你到底是如何伙同吴云杀害鲍春的!”
当然这只是一句略有点威胁力的开场白。小谢并没有期望单靠这句话就撬动张冰那张嘴。但奇怪的是,单这一句话就将刚才还满脸问号,准备“负隅顽抗”的张冰完全吓蒙了。
“杀人?”张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白兔一样从座位上“弹射”起来,带着哭腔、惊恐万分,道:“杀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警官,我根本不知道鲍春是谁,更不可能杀人!我只是……我只是……”
“说,只是什么!”小谢柳眉倒竖,仿佛一只凶狠的大灰狼。
张冰彻底哭出声来,哽咽道:“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和吴医生睡了一晚上,怎么可能杀人!”
小谢闻言心中浮现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追问道:“你和吴医生睡了一晚上,是什么意思?老实交待!”
“我……我……”张冰犹豫半晌,小声道:“警官,我可以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但请您不要告诉我的同事和家人,好吗?”
小谢厉声道:“张冰,你最好老老实实地交待一切,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张冰或许是被小谢的凌厉眼神震慑到了,又或许是怕背上“杀人犯”这口黑锅,一边哭一边说出了隐瞒的一切。
前天晚上九点多,最后一台手术结束之后,张冰坐着吴云的车离开了医院,因为张冰所住的位置距离吴云家不远,所以吴云下班顺道送她回家。在同事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实际上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
吴云和张冰,有着持续了半年之久的不正当男女关系!
吴云今年三十出头,虽然长相一般,但个子较高,又心思细腻,性格讨喜,在医院颇有人缘。如果不是他已经结婚了,估计会有不少女孩主动投怀送抱。
而张冰则正值青春靓丽的年纪,最能吸引吴云这种三十岁以上的男人的兴趣。
两人在同一个科室终日里耳鬓厮磨,相互之间产生了异样的情绪,终于在半年多之前跨越了纯洁友情,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虽然你侬我侬,感情极好,但两人都知道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
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在医院里保持着正常同事的关系,私底下偶尔会找个借口出去共度良宵。因为医院经常会加班,所以两个人统一都用加班作为借口,必要的时候还会相互之间打掩护。
而前天晚上他们从手术台上下来之后,**勃发,便相约去某个酒店“开心”一下。
当时两个人确实没有回家,径直去了某家酒店开了一间房,巫山云雨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离开酒店,一同去医院上班。
只是这种事情当然要保密,万一被男友知道必然只有分手一条路,甚至有可能会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所以张冰在警员来盘问的时候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搪塞,不想却漏洞百出被发现了。
张冰并不知道警员们在调查凶杀案,所以一直隐瞒。现在才知道如果自己不坦白,极有可能会被当成杀人凶手对待,自然顾不上什么名声了。
“警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一定要帮我保密!”张冰沮丧万分,哭叫道:“我男友对我很好,这份工作也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如果这两样我都没有了,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令号啕大哭的张冰不知道的是,小谢现在的感觉比她更沮丧。
只要是酒店都装了监控录像,张冰又不是傻子,必然会知道这一点。既然她说和吴云入住的是酒店,就肯定可以找到录像证明她所说,这样也就排除了她和吴云作案的嫌疑。
除她们之外,剩下所有的医生和护士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
难道自己调查的方向错误,这个案子的凶手并不在这家医院,而是另有其人?
但小谢知道,自己和张警官两个人共同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凶手极有可能就躲藏在这间医院里。
现在问题来了,这个狡猾的凶手到底躲藏在哪里?
又沮丧又疑惑的小谢刚出审讯室的门,就看见张警官也是一脸严俊的表情走出另一间审讯室的门。
果然,瘦医生吴云一听这次调查的是一尊命案,同样也吓得魂飞魄散,迫不及待地交待了所有的经过。他所说的和张冰基本一致,只是讲述的各种细节比起张冰来更为细致。什么时候两个人离开医院,什么时候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面填饱肚子,去了哪一家酒店开房,早上几点离开的酒店,几点抵达的医院,等等,他都说得一清二楚,生怕张警官将他当成了杀人凶手。
张冰和吴云的反应完全符合逻辑,分隔审讯的两人讲述的情况也能一一得到印证。这种同事之间不伦关系虽然不多见,但也不少见,似乎并没有什么破绽。
不久之后,警员们对这两人口供的核实情况也反馈过来了。
这些反馈主要包括四个证据。
第一个证据:医院的监控录像。
录像的拍摄时间是在前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也就是手术刚刚结束后不久。拍摄的位置有两个,分别是电梯和停车场。
吴云和张冰两个或许是因为急着去酒店体验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享受,连工作装都来不及换,一同从电梯直接下到了停车场,一起上了吴云的车离开了医院。
第二个证据:24小时营业小面馆老板的供词。
小面馆老板证实,前天晚上十点钟左右,一男一女两位医生(因为吴云和张冰都穿着工作服,老板又分不清护士服和医生白大褂的区别,所以他以为是两个医生)来他这里,每人吃了一碗面后就离开了,点餐的是男医生。
他认真看过吴云的照片之后,确定他见到的正是吴云本人。
第三个证据:酒店的监控录像。
从酒店的监控录像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吴云和张冰两人有说有笑,一同进入酒店,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分。
张冰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吴云到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接着两个人就一同上了电梯。几十秒钟之后,五楼走廊也出现了两人的身影,摄像头画质虽然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到两个人的长相,可以确定是吴云和张冰本人,之后两人一同进入了520号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个人才一同从房间走出来,还是穿着工作装,径直到酒店餐厅吃了个免费早餐,七点二十分左右两个人吃完早餐,然后上了电梯直达楼下停车场,并驱车离开了酒店。
摄像头同样拍到了两人的脸,可以确定是吴云和张冰。
医院距离这家酒店大约半个小时车程,按时间推算两个人正好八点左右到医院。和同事见到两人的时间基本一致,可以证明两人在案发的当时都在该酒店的520号房间里。
看到这里或许有朋友会说,第三个证据并不严谨。虽然酒店的监控录像能拍到确实是吴云和张冰,但酒店外墙和房间内没有摄像头,两个人有可能趁着夜色爬出窗户,从外墙爬下去对鲍春行凶之后再返回房间,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这个看似颇有道理的怀疑,也就是警方提供第四个证据的原因。
第四个证据:酒店服务员的供词。
警方重点询问的服务员有两名。一名是当晚值班的前台服务员,她证明了办理入住手续的确实是吴云本人,在一旁等候的也正是张冰。而在整个晚间并没有人从大堂离开过酒店。再结合酒店停车场、电梯间和走廊三处的录像,可以确定吴云和张冰两人一整晚都没有用常规办法离开过房间。
那么是否两人会从没有监控的窗户处偷偷下楼呢?答案也是否定的。
警方重点询问的另外一名服务员是客房部的清洁人员,当天早上她负责在吴云和张冰退房后检查房间。
经常出差的朋友应该都知道,大部分酒店的窗户并不能完全打开,只能开一部分通风。而能打开的这部分连一个小孩都无法钻出去,更别说成年人了,而这家酒店所有的客房都是一模一样的设计,当然520房间也不例外。
这个服务员说检查的当时并没有发现窗户有任何异样。换而言之,酒店的房间实际上是一个密室,张冰和吴云两人没有任何机会偷偷离开。
警方之后也委派专业人员对窗户进行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撬动过的痕迹(酒店将窗户设计成只能打开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或者失足掉下承担责任)。
以上消息反馈回来之后,小谢彻底傻眼了。
既然现在医院所有的医生和护士全部排除了作案的嫌疑,难道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付仁找到贾某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连续三个巧合发生在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上,这可能吗?
鲍春被注射药物的时候已经服用了安眠药、处于昏睡的状态,注射药物导致脑死亡的手法也很熟练,被行业内人士谋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这个凶手不是这所医院的医生或护士的话,究竟会是谁呢?
难道真的是鲍春为了满足自杀的心愿而找的一个临时帮手?
案件调查至此,线索彻底中断。
所有的证据都对付仁有利,而且他手机里面的录音和短信都能证明是鲍春“主动”提出要捐献自己心脏的,这么看的话,只能排除他的作案嫌疑。
捐赠器官一事木已成舟,付仁也用一张没有设置密码的银行卡换取了鲍春亲生父亲鲍有为的谅解。如果没有其他新的发现,最多只能从道德层面批评他和贾某的所作所为。
而这个案子,也只能草草结案,并将尘封起来。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样处理确实是当时最好的办法。捐赠者鲍春已死,付静手术也很成功,最重要的是付仁已经获得捐赠者父亲鲍有为的谅解,有一句老话叫“民不举,官不纠”,话虽说得难听,却是**裸的现实。
就这样结案吗?小谢和张警官并不准备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