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谢赶回警局之后,已经是晚上了。
刚进到警局刘队的办公室,一股辣椒炒肉的香味就迎面扑来,为了调查案件午饭晚饭都没时间吃的我这时才突然间感觉到饥肠辘辘,看来神经紧张和精神兴奋之下大脑会强行抑制饥饿感这个传言是真的。
刘队热情地招呼我和小谢享用了一顿辣椒炒肉盖浇饭。大口吃着的我感觉这顿饭比起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小谢一边往口里塞着食物,一边将我们调查到的情况一一汇报给刘队。
刘队沉咛了一会,拨打了几个人的电话,我们刚刚将两大份辣椒炒肉盖浇饭送下肚,几个人就陆续进了刘队的办公室,其中有温警官、毛警官、还有刘队小组的另外一个负责人老任。
把饭盆子撤掉,办公桌就成为了会议桌,几个人围着一坐,关于案情的讨论会就开始了,这一个小细节,也让第一次有幸参与这种临时会议的我印象颇为深刻。
这就是警员们的办案效率,只要觉得有需要,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在第一时间去调查处理案件,至于休息,案件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无心去休息。
这个会议从八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我们对案件讨论得非常细致,几乎每一个可疑的细节都进行了详细分析,并针对这个细节提出了核实和调查的方法。
为了不显得拖冗,会议讨论的内容我就不再细说,只将这次会议上总结的情况和发现的疑点讲述给大家听。
当时按照分组,刘队负责的是失踪人口调查,毛警官负责的是季父季母的询问,而我和小谢负责的是装尸容器“焖罐”的调查。在我和小谢这一组有了进展之后,温警官又分出来负责对李涛大伯和季毛毛家的焖罐进行调查。
到目前为止,获得的情况如下:
季水村有三百余户,当时刘队小组六个人每个人要负责五十余户,时间很紧,所以采用的调查方式是询问和电话确认。
询问家中现有的人员,并对不在家的人员和长期在外地务工的人员电话确认,如果遇到电话无法接通的情况,就记下号码,再由某位警员统一核实,虽然并不很科学,但这是当时能想到的最便捷的方法,最终的调查结果也在一天之内结束了,确认除了季雷之外,村里没有其他人在近期失踪。
而毛警官对季父季母询问的结果确定了季雷的真实身份,毛警官基本上可以确认季父季母所说的应该是真相,不似作伪。
我和小谢调查的结果之前已经说得很详细,就不再总结,只说说温警官之后对焖罐的调查情况。
从季毛毛和李涛大伯两家带回来的焖罐,专业人员和抛尸现场的做了对比,初步可以断定现场的九个焖罐的来源和李涛大伯家的几乎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九个焖罐来源都是李涛大伯家!
季毛毛家的九只焖罐虽然并没有在现场发现,不过并不能排除作案的嫌疑,因为根据之前在九只焖罐中尸块总重量和体积推测,九只焖罐所装的只是一个成年人的肉块重量,季毛毛家的那九只焖罐或许被用来装另外一半尸体也说不定。
这九只焖罐的下落,暂时也成为了一个疑点。
所有的案件线索,目前都指向了两个焦点人物,李涛大伯和季雷的朋友丙某,这两个人之一会不会就是本案的最终犯罪嫌疑人呢?
会议上毛警官还谈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在知道季雷的身份之后,毛警官给季雷的亲生父亲打了个电话,通知了季雷的死亡,但季雷的亲父却无动于衷,连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只说孩子已经托付给了弟弟,那么所有的事情都由弟弟处理,他不会插手。
毛警官还想要询问其他情况,季雷的生父却极不耐烦,简单地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因为季雷生父的态度恶劣,毛警官当时认为他有作案嫌疑,并要求当地的公安局进行了调查,但之后传来的消息可以确定季雷的生父在季雷失踪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可能性出现在几千里之外季水村的可能,嫌疑可以完全排除。
刘队在会上做了总结,提出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查明受害人乙的真实身份,并找到作案人的动机。
几乎所有案件,犯罪嫌疑人都会有犯罪的动机。
在我们这个案件中,无论李涛大伯和丙某,都没有任何能让他们做出杀害季雷并抛尸这样残忍案件的动机。
案子到这里,可以说到了一个瓶颈,似乎线索很多,嫌疑人也有,但却始终掌握不到确切的证据,更无法找到一个突破口。
会议结束之后,我回到宾馆房间,躺在**怎么都睡不着,这几天经历过的事情在我脑海中久久盘旋无法消散。
我爬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爬起来,辗转反复无法入睡,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不单迷雾重重的案件让我烦恼,从中午开始,小谢就显得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平常我和她开玩笑她最多笑骂一声,再将脚撂到我脖子上比划两下,这次却向我翻白眼,一副懒得理你的神情,让我很是郁闷。
长期的郁闷会发展成抑郁症,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我会成为自己的客户。
好不容易进入了梦乡,却响起了“拍”门声,这种敲门方式正是小谢独有。我看了看时间,刚刚凌晨三点,小谢这个时候找我干吗?该不会是……我稍稍迟疑了一下,门外响起了小谢彪悍的声音:“死猪,别睡了,快开门!”
我连忙裹好睡衣起床打开房门,小谢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声道:“快去换好衣服,你的吃饭家伙我帮你收拾,有紧急任务,要马上出发!”
我闻言一惊,这个时候突然有紧急任务一定是案子有了重大发现!要我准备好吃饭的家伙,这个线索一定和亲子鉴定有关系!
我从洗手间换完衣服出来时,小谢已经整理好了取样工具,拉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警局,开上警车一路向季水村方向狂奔。
一路上我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谢却说她也只是接到了通知,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情况。
但小谢还是向我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打电话给她让我们前往会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张警官!
神出鬼没的张警官居然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季水村,我内心隐约觉得案件离真相不远了。
警车进入季水村后,径直开到了一栋土坯房前,下车之后,便看见旁边不远处停了一辆车,用灯光照了一下车牌,正是张警官的座驾。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个地方很熟悉,就着灯光仔细一看,这里不就是季二铁器铺后面的那栋房子吗?难道这栋房子是季二的家?这个案件又和季二扯上了关系?
我正狐疑间,从土坯屋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正是张警官。张警官看到我,笑道:“小王,张叔就不和你客气了,今天请你过来,是要你配合我们到季二家中进行调查,并取样鉴定。”我连忙表示义不容辞。
张警官看出了我脸上的困惑,简单地向我和小谢讲述了情况。
张警官简单的讲述,让我明白一个老刑侦的嗅觉是何等的灵敏。
大家应该还记得,我和小谢温警官三人到季水村进行焖罐的调查,源于张警官在前一次会议上的安排。
在那次会议之后,张警官就离开了县警局前往了邻县,协助当地警局处理另外一桩案子,但我们不知道的是,张警官过去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和我们现在调查的这个案子有很大的关系!
早在案件爆发的当天,发现现场抛尸的容器是九只焖罐的时候,警员们不但对现场和疑点进行调查,实际上在幕后还做了很多工作,比如当一个案件发生时,会调查之前的一些未破的悬案,找到是不是有共同点。
很多成为悬案的重大案件,往往凶手在隐藏一段时间之后,以为风声过去,会继续犯案。在调查的过程中,张警官敏锐地发现,早在二十多年前,邻县发生的一桩命案和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个案件有许多共同之处。
于是张警官在当天和我们开完会之后,马上驱车去邻县,除了配合当地警官调查另一件案子之外,更重要的是到当地县局查找悬案的原始档案!
原始档案中详细记载了案发的经过。
在二十多年前,邻县的××村,发生了这么一起案件:某位村民在一条水渠里发现了一个陶制焖罐,打开看里面是肉,肉已经开始腐烂,人无法食用,村民却舍不得扔掉,准备带回家给自己的狗吃。
结果拿回去完全打开陶制焖罐之后,发现里面居然还有混有长长的毛发,从长短粗细来看,是女性头发。村民吓得不轻,连忙报案,当地警局安排人在发现陶制焖罐的水渠里进行调查,又发现了八个同样的陶制焖罐,里面同样盛满肉块。
最后法医鉴定确定是人肉,也就是说这是一桩杀人抛尸的重大凶杀案,只是当时DNA鉴定的技术并不先进,确定不了太多的信息,只能确定受害者是女性,但当时附近几个村子失踪的人口就只有一个,是一个办村宴的厨师,男性,这个失踪的男性其后也一直没有找到。
最终这个不能确定受害者、不能确定犯罪嫌疑人、又没有任何有价值线索的案子,成为一个悬案。
但里面记载的一些信息,却和我们现在经历的案件有许多相似点:首先,碎尸抛尸的手段一致,容器里只有肉块和毛发,没有骨头;其次,抛尸的容器也相似。我们遇到的这个案件用的是铁质焖罐,上述悬案用的是陶制焖罐。
最为诡异的是,就连抛尸的方式也一样,二十年前的案件在水渠上游发现了三个,在下游发现了六个,合计一共九个。这次的案件在小河的中段发现三个,在下游一段发现了六个,合计同样是九个!
可以说这两个相距二十多年的案子,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听完之后还是疑惑不解,两件案子相似不假,怎么和季二又扯上了关系。张警官笑道:“这一点就是你和小谢的功劳了。”
我神情疑惑地看着小谢,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谢看着我傻乎乎的神情笑出了声道:“你还记得昨天上午我们去季二家的铁器铺询问时候,他说过的一句话不?”
我疑惑道:“什么话?”
“我们查看了季二的小本本,发现李涛大伯和季毛毛都在他那里买了九只焖罐,当时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的那句话。”
我仔细地回想下当时的场景:
季二当时脸色一变,说了一句话:“对了,九只焖罐,天啊!这两个人不会和那案子有关系吧!”
我仿佛触及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看着小谢眼神有点犹豫。
小谢道:“我再提示一点,季二这个人,我们两个后来分析他是一个仔细人对吧,他不但记得所有铁器的价格,而且还认认真真将每一个人买了什么铁器做了记录,做事非常的仔细认真!”
我脑子里面一转,瞬间醒悟过来,道:“我懂了,按照季二如此精细的性格,同一个月内连续两宗同样数量的焖罐交易他没有理由不记得。就算当时真的忘记了,事后听说现场发现九个焖罐肯定也会去查自己的小本本,这一查必然就会想到这个案子和季毛毛还有李涛大伯购买的九个焖罐有关系。但季二当时的表情,好像是才发现这个案子和九个焖罐有关系,这极不正常!”
小谢点了点头道:“对,就是这样,事后我一想也觉得很奇怪,就将这个情况告诉了老大,老大说我提供的消息很重要,马上安排人进行暗中调查,交待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后来我也没对你说。”
我闻言恍然,难怪从昨天中午起小谢就心事重重,我和她开玩笑她也没心思回应,原来她心里一直在想着季二这个事情。
张警官笑着告诉我们,这只是季二的一个可疑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真正促成了这次的紧急行动。
当时正在邻县调查的张警官,听到小谢提供的情报后马上通知了刘队,让刘队安排几个警员在季水村暗中对季二的情况做了详细调查,也就是说,当小谢、毛警官、刘队带着三组人进行明面上案件调查的时候,暗中还有一组人,在昨天下午和晚上对季二进行了详细调查!
最终调查的结果传回张警官耳中,一个情况让他做出了连夜对季二进行审问的决定。
在二十多年前,邻县发生那起抛尸悬案的前不久,季二家也出了一件事:季二的妻子,和一个野男人私奔了!
据个别年长的村民回忆,季二妻子私奔一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因为自从季二妻子私奔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所有私奔的情节,基本上都是季二口述,当时季二的岳父岳母还来季二家要季二赔人,季二以妻子出轨为由将岳父岳母乱棍打出。
联想到邻县发现的陶罐抛尸一案,受害者是一个女性,张警官有理由怀疑,此受害者正是季二的妻子,而季二的犯罪嫌疑最大!
如果二十年前抛尸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是季二,那么此次行凶手法完全一样的案件和季二必定逃脱不了关系!
我恍然大悟,这个季二,果然很可能就是凶手!但是张警官叫我来的目的不是亲子鉴定吗?这又和季二有什么关系?
当我将这个疑问提出来的时候,张警官看了看时间道:“我刚到不久,还没来记得仔细调查季二家,先进屋吧,调查完再和你们说。”
我和小谢连忙应了一声,跟着张警官进到了土屋中。
季二家的土坯屋不大,比起季雷家的要小很多,但是土坯比较新,建造的时间应该不久,和季雷家一样的是,也是用双层土坯垒成,墙壁特别厚,冬暖夏凉。
屋里只有五间房,一间堂屋(客厅)、一间主卧、一间次卧、一间杂物房还有一间厨房,和许多农家一样,厕所都在后门外。
除了这栋土坯屋,季二还有一个自建的小铁器铺就在屋子前面不远处,也就是白天我们去过的那一个。据张警官介绍,有两名警员在刚才带着季二去调查铁器铺了,等调查完毕就会带季二过来接受询问。
我们在土坯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房间很干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叠放的很整齐,虽然是一个老鳏夫居住之处,但是整个屋子非常干净整洁。
次卧的床铺暂时没有铺盖,空****的,这里应该是季二儿子的卧室,床头柜摆着两张照片,看长相一张应该是季二儿子,另外一张是年轻的季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是一张旧照片,看样子照片中的男子应该是季二的兄弟。
衣柜里收着许许多多季二儿子的衣物,除了常见的衣柜木床之外,居然发现了一个农村少有的小梳妆台,明显是女人的用物,抽屉里面还有一些女性的用品。
张警官自言自语道:“看来村里的流言是真的。”
张警官回过神来,看着犹如好奇宝宝的我和小谢道:“有村民说季二的儿子是个风流种子,经常会偷偷带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家里,虽然这些女人没露过面,但是晚上经常会听到女人的声音。”
我和小谢点了点头,季二儿子的年龄二十多岁,风流点也正常。
从后门出去,是一个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这个小院子就显示出季二家和其他农户人家的不同之处来,别人家都是菜园、池塘、或者是猪圈之类的,而季二家的这个小院子则别有洞天。
左边一侧是一个大型雨棚,雨棚里堆放着许许多多的废铁料,什么废自行车圈、废铁棍、废铁块、废铁板等等应有尽有。
右边一侧是一个农村铁匠铺常见的炼铁炉,看那个风箱和造型,明显还是几十年前的产品,不过用来打造一些普通农家用的工具还是可以的。
炼铁炉的不远处有一口水井和水泥垒成的小水坑,这是打铁铺的必备,从小水坑里面传出的骚气判断,看来这个季二还在用古老的尿液淬火的方式打铁。
我们四处寻找了一周,屋子不大,所有的墙面地面包括屋后的小院子我们都调查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丝毫的凶杀案残留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凶器,包括厨房的几口锅我们也没有放过,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当然,这些可疑的东西包括铁炉灰等我们会收集起来送到专门的地方进行进一步检测,因为有可能这些凶器都在案发后被清洗过,而尸体的骨骼至今没有发现,也很有可能被丢到铁炉火中毁尸灭迹。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声呼喊:“张队,在里面吗?我们已经调查完毕,现在向您汇报。”
张警官应了一声,门外走进来两个熟悉的警员,和我们点头示意,垂头丧气的季二被夹在中间,看到我和小谢,明显愣了半天,脸上的肌肉**着道:“二位警官也在啊,您看这叫什么事,我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好人,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张警官严肃道:“季二,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最好老实交待!”
季二苦笑着说:“张警官,我真的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刚才您问的时候我也都将情况交待了,我只是本本分分的一个小农民,你要查的话,应该去查李××(李涛大伯)和季毛毛他们两个啊。”
张警官冷笑道:“你是决定抗拒到底了是吧,那好,我先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完看有什么想法?”
说罢,张警官将自己在邻县掌握到的二十多年前的悬案说给了季二听,我和小谢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季二的面部表情。
季二从张警官提到二十年前的那桩悬案,脸部表情就有点不自然,或许平常人看不出来,但作为一个副业心理咨询师的我,明显地看出他内心的紧张,尤其是当张警官将受害者和他妻子联系起来的时候,季二的嘴角有不规则的跳动,这是极度恐惧加紧张的表现,这个时候我可以断定,季二必定和这个案件有很大的关系!
等张警官讲完这个事件,季二半天才回过神来,缓缓道:“张警官,我妻子和野男人私奔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二十多年来,我辛辛苦苦供孩子读书,现在他上班出息了,我以后的日子也就轻松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杀害季雷这个跛子啊,他和我无冤无仇,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拜托您一定要查清楚!”
张警官背着双手,冷眼看着季二半天不说话,不但季二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就连我的内心都紧张起来。
季二说的没错,所有的猜测都是捕风捉影,就算季二和二十多年前的那桩官司有关系,就算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受害人是季二的妻子,就算之前季二向我们透露季毛毛和李涛大伯家里丢失了焖罐是故意诱导我们,但是最关键的,他没有动机啊!
季雷和家人都和他没有什么矛盾,他为什么会杀害季雷,而且是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数分钟过去,张警官始终没有答话,空气紧张得仿佛一把可以捏出水来。我第一次感觉时间是如此难熬。
凌晨的气温很低,季二的额头却滴下了汗珠,但依旧硬撑着不说话。
良久,张警官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
张警官顿了顿,盯着季二的眼睛,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震慑人心道:“你亲生儿子去哪里了?”
季二瞬间脸色刷白,哆哆嗦嗦道:“张……张警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警官忽然笑了起来,不但季二被吓地不轻,连我都感觉到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两次失踪人口调查,两次当着调查警员的面打电话给你的儿子,嘴里‘儿啊儿啊’叫得亲密,其实不是你的亲儿子,而是你的干儿子吧?季二,你玩的这个鬼花样,以为我不知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亲儿子,现在应该就和季雷的尸身混在一起,躺在那九只焖罐之中!”
季二闻言全身一软,彻底瘫软在地。
我浑身汗毛倒竖,终于明白我这次前来的任务是什么!
原来一直不知道身份的受害人乙,居然很可能是眼前这个季二的亲儿子!想必此次过来,是为了取样季二的血样做亲子鉴定!
季二老泪纵横,紧闭双目,嘴角**着,双手一松一紧地捏着拳头。
这种情况我见得很多,绝大部分重度抑郁症患者遇到严重打击时也会是这个样子,我看了他的模样,心知他正遭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心理濒临崩溃,这种情况下怕是再无法让他交待一些更有价值的信息。
果然之后无论张警官如何询问,季二始终一言不发。
张警官见状停止了询问,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忙招呼小谢上前,合力扳开季二的拳头,从季二的中指上取了血样。
整个过程季二算不上配合但也没有反抗,或许是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整个人显得非常僵硬。
取样完毕之后,张警官和一名警员带着季二回到县局,另一名警员直接带着季二的血样送至省城鉴定中心杨姐手中做加急鉴定。
我和小谢继续留在季二家,张警官告诉我们,市局的专业人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如果季二是凶手的话,这里很可能是第一凶案现场,等专业人员一到我们就配合其对季二家进行周密调查。
数小时后,市局的专业人员赶到,我们配合他们对季二家和铁器铺的现场做了非常仔细的调查,调查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对于他们的专业性和做事的严谨态度深感钦佩。
现场调查的过程我就不详细描述了,免得像记流水账一样让大家看得不够爽快,讲几个重点的吧。
季二家是经营铁器的,这无形中加大了案件调查的难度,几乎所有的铁器都可能成为凶器,而打铁炉又可以成为毁尸灭迹的最好工具,但查案人员不厌其烦地用专业的仪器和方法在每一样可能的物品上进行调查,却没有任何发现……
专业人员对季二的土屋和铁器铺进行了进一步的检查,所有的地方没有发现遗留的血迹和人体组织。
后院的土层当中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我们曾经怀疑过的水井也都调查了,里面没有丢弃什么东西。
这次的调查的最后,一些可疑的铁器、小物品、铁炉灰的样本、季二儿子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包括摆在他床头的照片、衣柜里的衣物、还有房间的梳妆柜和一些女性用品等也都带回了警局。
对于季二儿子会经常带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过夜的这个疑点,我们自然不会放过,或许能从中间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调查又持续了数个小时,等我和小谢回到县警局,已经是晚上了,整个警局灯火通明,显然都在加班加点忙着处理案件。
毛警官告诉我和小谢,季二和嫌疑人乙的加急鉴定结果已经第一时间通知过来,确定是匹配。
也就是说,嫌疑人乙可以确定是季二的亲生儿子,鉴于季二的亲生儿子只有一个,应该就是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次卧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的年轻人无疑。
张警官和刘队正在审讯室对季二进行审问,毛警官要我们在办公室等一等,看看张警官还会不会有什么安排。
在等候的过程中,毛警官也将之前我一直疑惑的一个问题解开了。我一直很奇怪张警官怎么知道季二联系的不是亲儿子而是干儿子。
原来昨天中午刘队接到通知之后,安排了警员暗中对季二进行调查,在调查的过程中得知一个线索,季二有一个和他学过打铁手艺的干儿子,经常以父子相称,现在在外地务工,针对于这个情况,警员对这个干儿子进行了调查和询问,果然发现了一个特殊的情况。
干儿子交待,平常联系得不太多的干爹季二这几天经常和他联系,短短几天之内就打了几次电话,警员一算时间,其中两次和对季水村进行失踪人口调查的时间完全一致,该警员将这个疑点迅速上报给了张警官。
人口调查的时候不给自己亲儿子打电话却给干儿子打电话,这明显就是掩饰自己亲生儿子的行踪,联系到二十多年前发生的案件和现在这个案件目前掌握的情况,张警官几乎可以断定受害人乙就是季二的亲儿子。
这次亲子鉴定的结果也证实了张警官的猜测。
几个小时过去,趴在办公室桌子上睡了一觉的我,终于听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季二坦白了,他交待了所有行凶的经过和动机!
整个过程让我们对季二这个人深感又可怜又可恨,到底季二交待的真相如何,就让我和大家从头开始讲起吧。
和季雷尸身混在一起,躺在那小小焖罐之中的,正是季二的亲儿子——季风(化名)。
季风和季雷是同宗族的兄弟,从小就关系很好比兄弟还亲,知道自己被亲生父母送到了叔叔家抚养的季雷,和父母早早离异的季风同病相怜,读书的时候连吃住都经常在一起。
季雷小时候聪明大胆人又仗义,季风却胆子很小,父亲都忙于生意没人照顾,正好需要一个人来撑当保护伞,季雷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就这样季雷季风二人亲如兄弟的过了上十年,却发生了一件导致兄弟关系破裂的事情。
季雷因为个子高大性格又好,自然而然成为了村里的孩子王,这样不免就会遭受一些人的嫉妒。
有一次,一群顽皮孩子一起玩耍,看到了树上鸟窝里有一只雏鸟,其中之一就提出一起爬树,谁先抓到那只雏鸟就算谁厉害,才能真正有资格当上村里的孩子王。
提议的这个小孩大家应该都猜到了,正是顽皮捣蛋无法无天的丙某。
季雷这个半大小孩玩心也重,便同意了,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往上面攀爬,攀爬的过程中,却出了一个事故。
季风虽然身材矮小,爬树却正好方便,蹭蹭蹭几下便爬了上去,眼看快接近鸟窝,却发现有人拉扯自己的衣服,往后一看正是季雷,季雷说让他来抓住雏鸟,不然自己就太没有面子了。
季风很听季雷的话,于是表示同意,正好这个时候,身后的鸟巢中传来几声雏鸟的鸣叫,加上当时正是黄昏,天色昏暗,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隐约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胆子小的季风吓了一跳,手上一滑没有抓稳,下意识地就撑住了身后的季雷,季雷大吼一声:“你推我干什么!”随即一个把持不住,瞬间便掉了下去,竟然当场摔断了腿。
季风完全没想到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居然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整个人完全懵了。
不久之后大人们赶来,季风却听到季雷说自己是被丙某推的,季风感激之余也后怕不已,他知道季雷这样说是为了保护自己,顺便惩罚不服从季雷的丙某。
在季雷成为跛子以后,季风整天自责,说是因为自己季雷才成为这个样子,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来补偿季雷,弥补他自己的过错,就连季雷的妹妹季雨,季风也表示出异常的关心,甚至说出了以后娶她之类的话语。
季二知道这个情况气愤万分,痛骂了季风一顿,在他看来或许哪一天季雷心病发作,就会对自己的儿子做出什么恶毒的事情也说不定,至于让自己漂亮健康的儿子去娶一个疯疯癫癫的傻丫头,简直不可思议!
但无论季二如何反对,季风总是我行我素,于是季二只有一个办法,将季风赶出家门外出务工,不要再待在家里。
不过逢年过节总要回来的,只要一回来季风就往季雷家里跑,气得季二暴跳如雷,自从季雨和李涛订婚之后,季风就整天闷闷不乐,季二心里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浓。
终于在某一天,季二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季二回忆说,季风那天刚从城里回家不久,去了季雷家一趟返回来就躲在房里哭个不停,季二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季风说他看到了李涛的父母和李涛都去了季雷家,应该是商量季雨的婚事,他心里难受。
季二当时内心还颇为庆幸,认为这样最好,季风断绝了对季雨的念头,也可以疏远和季雷的关系,但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几个小时之后,自己的乖儿子季风,就在和季雷的争执中,被季雷杀害了!
争执的内容他无法得知,当时天色已经很晚,他正在奇怪吃过晚饭就出门的儿子怎么还没回来,忽然接到了儿子的电话,儿子在电话里面说了断断续续的几句话:“爸……季雷打我……快救我……”
当状若疯狂的季二赶到现场时,季风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而季雷手里拿着一根带血的铁火钳眼里冒着绿光,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季二说自己当时已经疯了,上去抢过铁火钳几下就捅死了因为杀人已经傻掉的季雷。
之后,自知犯了大错的季二趁着夜色将两人的尸体背回了铁匠铺,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决定毁尸灭迹。
他用铁器铺里的工具剁碎尸体。尸体肯定不能留在家里,原本他就考虑好了要用焖罐抛尸,这样密闭的铁器沉到水里也就不会被发现。
但他又怕万一被发现,顺藤摸瓜找到了他这里,于是连夜跑到李涛大伯和季毛毛家里偷取了共十八个焖罐。
农家的房门都是那种木栓子,对于他这个铁匠来说不在话下,偸了焖罐之后,他就将尸体装进了焖罐中,因为焖罐很重,他只能分两次带走,抛尸到了河中。
当时行凶的火钳,季二丢到了炼铁炉中炼化掉了,其他的工具,季二告诉我们,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新的,被他清洗干净之后,陆陆续续卖给了村里人!
季二告诉张警官,如果要找到这些凶器,有一个途径,去找到他的小本本,再根据卖出去的记录挨家挨户搜寻即可!
这便是当天晚上张警官联合刘队对季二审讯过后,我们所知道的季二所交待的所有事件的真相。
我听完之后很好奇,问了张警官一个问题:“季二没有承认自己和二十多年前那件案子有联系吗?”
我只记得当时张警官朝我诡异地笑了笑道:“小王,张叔今天告诉你一个真理:很多真相都掩盖在谎言中,当犯罪分子以为他能欺骗所有人的时候,其实他恰恰暴露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