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0.5章“永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檀宁的视线不自觉落进他的眼中。
他眼里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地覆在瞳孔上。愤怒到了这样地步,只剩一种纯粹到近乎骇人的杀意。没有声息,也没有起伏,像一把展露锋刃的刀,下一瞬便能割开眼前所有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明知这句实话只会将自己推到更不利的境地,还是低声开了口。
“玉京门前。”
那四个字落下去,邬宵寒眼底最后一点让她熟悉的部分也跟着沉没了。
玉京门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身体里割出来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却骗我不知。”他轻声说,“看我为你忙前忙后,看我在朝堂上替你担保,看我像个蠢货一样,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很有意思?”
檀宁心中像被针刺一般,急切地否认:“我没觉得有意思,我也不是有心骗你——”
“那便是无心骗我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谁让我没问呢?你自然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错在玉京门前,没有一刀斩了你;错在谭家宅子里,竟认为你宁愿吐血,也要同我说实话。”
“更错在——”
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要说的话哽了一下。
“信你和旁人不一样……”
“是我错得离谱。”
檀宁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许多缘由可以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间,在刚刚看过的那场枫林大火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说过,你若背叛,我会杀了你。”
锈刀上还滴着蚌妖的血。
血珠坠下的一瞬,刀锋也缓缓抬起,停在她颈前。冷光贴着肌肤,只差半寸,便能割开那线脆弱的脉息。
檀宁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邬宵寒说得没有错。
她骗了他。
无论有多少理由,无论初衷如何,她终究选择了沉默。尤其在亲眼看过蜃境里的一切之后,她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驳。
这双眼睛是他给的,这条命也是他一次次救回来的。
如果他要收回去,她没有半句怨言。
她缓缓闭上了眼。
那把刀停在她颈前,像一只振翅欲落的白蝶,极轻地颤了颤。
四下静得厉害。
她听见邬宵寒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下一瞬,颈前那点冷意忽然撤开。
檀宁睫毛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破空声便挟着寒意呼啸而来。
她眼睫闭得更紧,脊背绷直,连呼吸都停在喉间。
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落下。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响,贴着她脸侧炸开。
檀宁慢慢睁开眼。
锈刀深深钉进她脸颊旁的石壁里,刀锋没入大半,裂纹自刀口向四周蔓开。
血从邬宵寒的指缝里渗出,沿着刀身缓缓下滑。到了与她视线齐平的位置,血珠终于坠不住,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离她很近,近得檀宁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发哑的呼吸。
“等离开锁妖塔,从我眼前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拔出锈刀,转过身,朝方才被蚌妖锁住的那扇大门走去。
步子很快,也很决绝。
从前邬宵寒总嫌她麻烦,嫌她拖慢脚程,可不管嘴上说得多冷,他的背影始终会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不会了。
檀宁怔怔看着他走远,才终于明白,原来当他真正不想等她的时候,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邬宵寒!”
“邬宵寒!”
她如梦初醒,立刻追了上去。
他抬手去推那扇黑色大门。
檀宁几乎是扑过去的,抢在他掌心落下之前,硬生生挤进了他和门之间。
她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胸口还在急促起伏,身形单薄得几乎不堪一击。于邬宵寒而言,要将她拨开,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的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去。
“我有很多机会告诉你,我的药兽之心可以看破伪相,但我没有。”
“对不起。”
檀宁语速很快,生怕被他打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以为你隐瞒妖身,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只要我没有坏心思,又不打算揭发你,那么瞒着你,也不算是伤害你。”
她直直地看着他。
“是我想错了。”
“对不起。”
“你要生气,要骂我,要责罚我,我都接受。”她说,“可是不要赶我走,也不要说永远不再见我。我……”
我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
这句话压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檀宁只是定定望着他,望着那双终于被她逼出裂痕的眼睛。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邬宵寒像是被那句“无处可去”刺了一下,半晌后才说:“让开。”
檀宁没有动。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压低声音。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杀我。”檀宁飞快地说,像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先一步耗尽,“你救了我好多次,这条命你要拿去,便拿去好了。”
她喉间发紧,却仍直直看着他。
“可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不会离开一步。”
邬宵寒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头一回听见这种荒唐话:“你在要挟我?”
檀宁脸颊开始发烫,随后热度涌到耳根和颈部,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煮开了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出去。
她闭上眼,把上辈子和下辈子的脸皮一起用上,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我就要挟你——”
邬宵寒看着她。
那张脸红到不可思议,连睫毛都在羞愧地颤抖。一看就是头一回做这样蛮横的事。
这样一个连一句要挟都能红透脸庞的人,让他心口那股烧得发冷的怒意,像被什么迎头按了一下,再也烧不下去了。
许久后,檀宁终于再次听到邬宵寒困惑的声音。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重新睁开眼,看到那双依然残留着愤怒,但却不再灼痛她的眼眸。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
“你说谎——”他几乎立即冷下脸来。
“我没有说谎!”檀宁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留在灵抚司,是想找到那个曾救过我的人。至于灵抚司司正究竟是人是妖,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那个人。
邬宵寒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与常人并无二致,甚至比常人更明亮几分。
究竟是什么人,能治好连药兽都束手无策的盲症?
“找到那个人之后呢?你要报恩吗?”邬宵寒盯着她,声音沉冷,“万一他是我的敌人,万一——”
“没有万一。”檀宁马上说,“那个人救过我一次,你也救过我一次。”
“玉京门前,若不是你给我机会,我不是被高英卓带走,便是落到苏川手里。我会是被处决的伪物,也可能是等着被炼成药丸的药兽,但绝不可能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的檀宁。”
邬宵寒喉间微微一滞。
他本能地想反驳。
想说玉京门前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她留路,也只是因为她还有用;想说自己从未发过善心,更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想说她把旁人的一分利用、一分留手,都错认成了好。
可那些话到了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伤。
先前隔着暴怒与怀疑,他没有细看。此刻离得这样近,才看见她颊边与下颌各有一处还在渗血的溃烂。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两处伤往下。
黑袍遮住了大半狼狈,却遮不住所有。衣襟破损处露出的颈侧与锁骨上,尽是被蚌液灼出的斑驳伤痕,红得发烫,有几处皮肉已经溃开,正往外缓慢渗血;再往下,腕骨和手背,也遍布着大小不一的伤。
四下忽然静得厉害。
远处有水声缓慢滴落,一声,又一声,落进空旷石壁间,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两人贴得太近,连彼此呼吸间细微的起伏都无处可藏。
邬宵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乱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想留下,可以。”
檀宁闻言,眼眸立即亮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好!”
檀宁毫不犹豫。
邬宵寒恼火她答应得那么轻易,更恼火自己就这么被她拿捏,他故意用最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身上那些黏液恶心死了,赶紧去有水的地方洗掉。”
檀宁笑了起来,答得更快:“好!”
那扇嵌在黑石墙中的巨大铁门,在邬宵寒的推动下渐渐打开了。
门后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迎面涌出,硬生生拍在脸上,像有人把一盆刚凿开的雪冰迎头泼了过来。
即便是雪霁谷这般苦寒之地,也少有这样冷的时候。檀宁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把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
两人缓缓走入门内。
门后是一座高阔空寂的石殿,四壁皆黑,冷硬得像从地底整块剜出来。正中砌着一口水池,池面黑沉,不见波光,也探不出深浅。水上蒸腾着热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池面缓缓浮动。
池上垂着一大块钟乳石,斜刻着“洗罪池”三个字。乳石自穹顶倒悬而下,轮廓似一张俯身逼视的恶鬼面孔,两只眼窝中各嵌着一枚幽沉沉的黑珍珠,像在垂眼俯视池中。
邬宵寒走到池边,先将锈刀没进水里,水面只到刀柄。他缓缓拨了两下。池面散开几圈热雾,黑水仍然沉静。
尽管先前经过了那样的争吵,邬宵寒的第一句仍是保护。
“站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拖着蚌妖的尸首回来了。那具软塌塌的尸身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他拎起蚌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按进池里。
黑水漫过蚌妖腕骨,池面蒸腾的热气立刻缠上那截青白皮肉。水色缓缓变了,先是浅红,随即一点点深下去,像有陈年血迹在水底漾开,转眼便整池水都红得发暗了。那条手臂却仍旧完好,未受到什么伤害。
邬宵寒松开手,任那截胳膊砰地砸回地上。他凝目看了变回黑水的池子片刻,伸出自己的指尖,在水面轻轻一触。
那一小片黑水重新浮出红色,贴着他指下漾开。
邬宵寒看明白了,唇角压出一点冷意:“一个破池子,也敢替人论罪?”
他提刀绕到钟乳石背后,背对檀宁,不再回头。
“快洗。”
酸液烧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檀宁本不该再有所犹豫。
可她望着头顶“洗罪池”三个字,脚步迟迟不动。
“发什么愣?”邬宵寒久等不闻水声,声音从乳石后冷冷传来,“在雪地里滚惯了,见了热水倒不会洗了?”
“好……马上。”
她的目光小心望向钟乳石后那道身影。他立得极稳,连头都没偏一下。前面只有一整面粗砺石壁,黑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檀宁的手指慢慢扣住衣带。
那三个大字还悬在头顶,她不敢再看。
她把披着的黑袍先放到一旁,随后去脱自己的衣裳。衣料黏着伤处,扯下来时,连动皮肉跟着一痛。她抿紧了嘴唇,脱得更慢。
她扶着池沿缓缓蹲了下去,池水升至胸口,黑而稠,仿佛并非泉水,而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借着热气重新张开眼睛。
头顶有水滴从鬼面钟乳石上落下来,轻轻的一声,散进池中。她心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希望,像水面那层一吹就散的热雾。
不要全红。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在身边浅浅化开一层,也好。
但池水没有怜悯。
先是在她身侧浮起一点淡红,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像谁把胭脂藏进雾里。随后,那点红意悄悄晕开,缓慢,安静,没有半点声响。黑色被一点一点逼退,红色不慌不忙地占满整口池子。
直至池水鲜红欲滴,像一池温热的血,将她端端正正托在中央。
檀宁胸口里悬了许久的东西,不再上浮,也不再挣动,终于沉了下去。
她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