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1章她要找的人
她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慢慢往肩头浇下去。水沿着皮肤滑过,将残留的酸液一点点冲散。
“你怎么知道你的恩人就在玉京?”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抱着那把锈刀,直面黝黑的石墙,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一年前,我在雪霁谷遇到过一只燕子。”檀宁说,“她能化作小女子的模样,只有三寸高。那时她翅膀受了伤,是我治好的。分别时,她告诉我——往玉京去,就能得偿所愿。”
“燕化女子,长仅三寸,能预知吉凶——你遇见的是天女。”邬宵寒略一思索,“如果你的恩人真在玉京,那倒省事。若是妖,就去灵抚司千妖阁翻一遍旧档,凡按规制入大魏境内、立有名籍的妖,千妖阁里都有留档。若是人,蔡辛在户部也有门路。”
“……可他如果不记得我了呢?”檀宁声音很轻。
“不记得?那又怎样。”邬宵寒冷冷道,“无妨。打断他几根骨头,总会慢慢想起来。”
檀宁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逗得一笑。
“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她轻轻摇头。
“报恩,也不是一定要恩人知晓的。若他已经忘了,我执意要他想起,那也只是盼他因此待我与旁人不同。”
“我不愿成为他的负担。”她低声说。
“……不可理喻。”邬宵寒语气微沉,听得出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他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转身却又强忍下来,“你事事替他想得周全,究竟是报恩,还是动了情?”
檀宁愣了愣,眼神下意识落在邬宵寒的背影上。
当然是报恩。
她分明该这样回答,可话到唇边,她却忽然迟疑了一瞬。
邬宵寒背对着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为什么没有立刻反驳“动情”二字?
她先前还说自己无处可去,宁愿厚着脸皮要挟,也要在他身边留下。
可现在呢?
“你为什么还不说——”他再也忍受不了此刻的沉默,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在他胸腔里沸腾的陌生情绪,在看见那池宛如血染的池水时,忽然安静下来。
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水中。
下一瞬,她便低下头去,几乎把脸埋进水光里,不敢看邬宵寒的神情。
池水本就没过胸口,已没有什么可遮。可若能选,她宁愿被他看见的是身体的狼狈,而不是她心上的污浊。
邬宵寒知道自己该转过身去。
或者冷嘲两句,干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檀宁缩在池水里不敢抬头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冷声道:
“起来。”
“……什么?”
“我让你起来。”他说,“别让我说第三遍。”
檀宁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邬宵寒侧过身避开直视她的身体,在她完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袍兜头裹上来,将她从肩到膝严严实实罩住。
她还没来得及踏出洗罪池,他已一个俯身,将她抱出池子,放到岸边。随即,他像在同谁生着闷气似的,低头替她拢紧衣襟,又用力系上束带。
那力道很重。
带着他气息的衣料紧贴上来,隔开满池刺目的红水,也隔开她无处安放的极度羞耻和自厌。
“别信那破池子的。”他说,“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也只有邬宵寒,才会在那张俯身逼视、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孔下,毫不在意地说一句“破池子”。
那个已有六百年历史的池子,确实很破,水也很冷。
但邬宵寒是热的,暖的,哪怕他总是装作很冷。
“……好。”檀宁露出笑容,努力忘记池水的事情,“我们被困进塔里多久了?十二个时辰之内,还出得去吗?”
“……谁知道。”邬宵寒说,“这鬼地方哪里分得清时辰。自我们掉落,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也未可知。”
他站在冷气里久了,脸色已经隐隐发白。檀宁注意到这一点,身上的外袍就穿得不太安稳。
“这里太冷了,你先穿回去。我可以穿我的旧衣裳。”她声音有些急,“我习惯了,不冷。雪霁谷比这里还冷。”
“胡说八道。雪霁谷的冷,跟这里比,还差得远。”
“你去过雪霁谷?”檀宁顿了顿,“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邬宵寒说。
他先一步转身往外走。檀宁连忙追出。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没进过谷里。”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
邬宵寒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当即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檀宁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问,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雪霁谷的那场暴风雪里,有个盲女误闯进你栖身的山洞;她还想问,你记不记得,她哭了很久,而你最终没有把她赶走。
她想说的话很多,却都被他那双只剩疑惑的眼睛吞没了。
对她来说,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时刻的救赎。是他五指轻轻一抚,便让她重新看见的天光。那些年里少得可怜的暖意,几乎全系在那一刻。
可他的眼里没有那段风雪留下的痕迹。
对他这样的大妖来说,也许只是随手救过一个人,天亮之后,也就忘了。
他越是不记得,她越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重新露出笑颜,“只是好奇罢了。”
邬宵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不信那句“只是好奇”。换作从前,他早该冷笑着逼问到底,可此刻那点讥诮到了唇边,却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提刀继续往前走。
“跟紧。”他说。
门外的黑石阶一圈圈盘上塔顶,越往上走,越觉四下发冷。
檀宁跟在他身后,身上的酸液虽已洗净,伤处仍一阵阵泛痛。再加上腹中空落落的,此刻心神一松,眼前忽然轻轻一晃。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衣料,那力道一下截住了她往前栽的势头。檀宁肩头一僵,抬眼时,正对上邬宵寒皱着的眉头。
“还能走吗。”他顿了顿,眼神移向别处,“不能走我背你。”
“我还能走。”檀宁定了定神,坚定道。
邬宵寒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了手。
“跟紧点。”他说,转身继续往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转过最后一折,三楼那扇门便到了眼前。
黑沉沉的铁门半嵌在石墙里,门缝合得严实,却没有上锁。邬宵寒抬眼看了片刻,却没有去推门而入。
檀宁以为他在听门后的动静,便也跟着屏了呼吸。可下一瞬,他忽然提着锈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黑衣垂落,刀横在膝前,他微微仰头,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白。
“歇一会儿。”他说。
檀宁怔了怔。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还是冷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也是送死。”
檀宁哑然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中间留出的那点空处极窄,两人垂落的衣袖悄悄叠在一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搭着石面。邬宵寒的手就在旁边,骨节分明。两人的指尖之间,只隔着一点昏暗的影子。
近到檀宁只要稍一蜷指,便能碰到他。
“蜃境里,你看到了多少?”邬宵寒语带别扭。
“……全部。”
她手边那只手动了动。
邬宵寒似乎想收紧指节,却在毫厘之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轻得几乎算不上碰,可他的手却骤然一僵,随即收了回去。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打消刚刚的刹那慌乱。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
檀宁想了想,轻声问道:
“你是怎么成为灵抚司司正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暖意。
“三年前,我潜入灵抚司宝库,是为取回我族人留下的六颗狐珠。可狐珠早已不在,反倒撞见项华正在杀人灭口。真正的司正那时只剩半口气,我与项华在宝库里交了手。他有伤在身,不肯久留,很快便脱身离去。”
“后来我翻遍宝库旧档,才知道那六颗狐珠早在五十年前便已失窃。蠪侄狐珠能牵引魂识、造梦惑人,我不能让族人的遗物沦为旁人满足私欲、作恶害人的工具。”
他神色不动,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檀宁见过蜃境里的那一幕。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并不是没有伤心。恰恰相反,是那道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太深,深到已流不出血,只能被他一层一层掩盖起来,压在那副冷漠刻薄的皮囊底下。
她的手动了动,小指轻轻碰上了他的指尖。
邬宵寒僵了一下。
没有躲。
“……司正没有撑过那一夜,我便留下来,顶了他的身份,接了他的位子。”他继续说。
“为了查狐珠的消息吗?”檀宁轻声问。
“也为了查项华。”邬宵寒道,“他虽然不知用什么法子毁掉了曦光令,但灵抚司的消息灵通,总比我一个人查起来快。”
“那项华究竟是什么人?”
邬宵寒眼底冷了几分。
“……一棵在凫丽山修炼成妖的橡树。起先信了大魏那套鬼话,拿我家人的命去表忠心,在灵抚司熬了四百八十年后才看明白,这地方嘴上说人妖并列,骨子里从没把妖当过同类。”他冷笑了一声,“所以,他索性杀了司正,叛出大魏。”
他握着刀柄,指节一点点绷紧。
“狐珠我要拿走,他的命,我也要拿走。”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有个问题在她心里像猫爪似的挠,挠得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你说他在灵抚司待了四百八十年,那你如今……多少岁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无语他的年龄在这种语境下有什么要紧的。
“五百年。”
檀宁怔了一下。
五百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像须臾之间。可檀宁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不是一朝一夕。
原来他这一生,能扑蝶、能胡闹、能被爹娘和姐姐呵护的日子,只有前头那二十年,余下四百八十年,他被困在凫丽山那场永不停歇的大火里,一个人走到今天。
檀宁忽然偏过头去,对着另一边石壁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大。”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你岂不是比雪霁谷外那棵老松还年长。”
“少拿我跟树比。”邬宵寒侧头盯着她,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你转过去做什么?偷着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
“转过来。”
话音未落,他手指忽然一动,断开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下一瞬,那只手已扣住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扳了回来。
他原是疑心她在笑他四百八十年都没能报仇雪恨,可视线一落进她眼底,唇边那点冷意便倏然断了。
檀宁咬着唇,睫毛湿了一线,眼里像落进了一层将碎未碎的水光。
“我都说了,没有笑你。”
邬宵寒的手倏地松开。
他看着她,像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低低骂了一声:
“……你傻吗。”
那声音很轻,几乎不像骂人。
“我的事,”他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你哭什么。”
四下愈发静了。
像是谁不慎碰破了一层本就很薄的纸,两人都没再出声,也没再看对方,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开,各自望向身侧。
檀宁吸了口气,抬起黑袍袖子,匆匆抹了下眼睛,像生怕慢了一瞬,便真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邬宵寒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对面的石壁。
那目光沉沉压在那里,许久都没挪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此刻是烦,是怔,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抛给她。
“拿着。”
檀宁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枚乳白色的石头,只有鸡蛋大小,被人长年摩挲得圆润光滑。石心穿着一孔,系着一截褪了色的蓝绳,绳结小巧工整,底下垂着两缕短流苏。
只是那蓝色已经淡得厉害,连绳股都被磨得有些松了。
“这是……”檀宁的声音忽然哑了。
“这是雪霁谷那边才有的东西,你不认得?”邬宵寒说。
那声音仍旧冷冷的,比平日更硬一点。方才那句“你哭什么”还横在两人中间,他显然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索性又摆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攥紧了会发热。拿着,别病了拖我后腿。”他说。
“我知道这是暖石。”檀宁抬眼望着他,声音很轻,“我是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反正是我的东西。”
邬宵寒语速比平常快,不打算给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机会。
这枚暖石,是他当年在雪霁谷伏击那只妖奸天狐时,从对方身上顺手取来的。
“伏击”二字,本就说不上光彩。何况那一战,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这事儿被他压在箱底,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那狐貍生在冰天雪地里,哪里用得着这种东西。反倒是属火的他,用着颇顺手。年深日久,便也懒得离身了。
檀宁望着那枚暖石。
比先前更重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喉间发紧。她只能紧紧抿住唇,睁大眼睛,眨也不敢眨。
她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截褪色的蓝绳。
这样的结,雪霁谷里,只有她会打。
三年前,是她亲手把这枚暖石送出去的。
如今旧物重回掌中,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绳结也还是那个绳结。只是蓝色被年月洗淡了,绳股被摩挲得微微发松。
她要找的人,果然是他。
还好是他。
“你怎么了?”邬宵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犹疑着看向暖石,“是这石头有问题?”
檀宁将暖石紧紧攥进掌心,摇了摇头。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邬宵寒。
他的外袍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剩一袭玄黑窄袖劲装。少了宽袍遮掩,他肩背的线条便显得格外清晰,修长,利落,也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是他的肩,是他的手臂,是这个会受伤、会流血的人,一次又一次救了她。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对她有多重要。
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游移。
“项华,我陪你找,也陪你杀。”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有补一丢丢新剧情,觉得连不上的可能需要重看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