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2章前头那条路
那个名字像一根插在邬宵寒身体里的针,她刚一触碰,他方才稍稍缓开的神色便收紧了。
下一瞬,他已站起身来。
“别犯傻了。”他声音薄而冷,转身就走,“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
檀宁忙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她又慢慢把步子放缓,与他并肩。
“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很多。”她偏过头看他,“可你不是一直都在告诉我么?”
邬宵寒下意识便想驳她自作多情。
可话到嘴边,脑中先掠过的却是她一路以来层出不穷的蠢问题——问得直白,问得理所当然,偏偏他还一桩一件回了不少。
他刚张开的嘴用力地闭上了。
“邬宵寒。”
“邬宵寒——”
她还在唤他,不肯作罢。
那名字一声接一声,从她嘴里落出来,专挑着他的神经敲。邬宵寒躲不开,也做不到真让她闭嘴,只能任由太阳xue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我留你一命,没说过要信你。”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和自己较劲,“你是我的使妖,按规矩,该叫我主人。往后我吩咐你的事,你照做;没让你管的,少自作主张。”
他说了半天“规矩”,檀宁却只记住了他的脸色在锁妖塔阴湿的冷风里越发苍白。
走到门前,她又回头看他:“你真的不冷吗?暖石和外袍,总要留一样吧。”
邬宵寒像是没听见,抬手按上门扇。铁门在他掌下缓缓开出一道缝,冷气先一步渗了出来。
他提刀迈入门内。
檀宁刚跟进去,便被他抬臂拦在身后。
“安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檀宁立刻停住,连呼吸也放轻了。
门后是一口被生生剜空的坑洞。
黑色石壁向下环抱,湿冷幽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蜘蛛巢,大的如牛,小的如斗,鼓胀发白,挤在石缝与阴角里,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那些巢静得出奇。只有几缕极细的白丝从高处垂下,悬在半空,像不知从谁头上落下来的发丝。
坑洞正中央,孤零零托着一方石台。
四周尽数挖空,底下铺满枯骨断戟,只有一条窄路笔直延到二人脚下。石台另一端,黑色石壁中嵌着一扇巨大铁门,像是锁妖塔的出口。
可石台与铁门之间,并无通路。
白色蛛丝从石缝间牵连而出,纵横交错,在石台上织成诸天星宿的纹样,像一张等着猎物坠入的地网。
下一瞬,寂静中裂开几声轻响。
咔嚓。咔嚓。
像细小铁钩刮过石面,又像谁的指甲刮擦过黑色石面。
檀宁望向声音最大的地方,顶上一只蛛巢正微微晃动。
巢口缠着的白丝被顶开,一只巨蛛缓缓钻出。它足有半人高,腹部灰白鼓胀,背壳上生着一圈暗斑。几排乌沉沉的复眼,湿亮而冷,一露出来,便钉住了楼梯口。
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也钻了出来。
四周蛛巢接连起伏,巢口一个个裂开。十几只巨蛛陆续爬上黑石壁,长足扣着石面,却不急着扑来,只分踞四壁,冷冷盯着他们。
檀宁与邬宵寒屏息凝神,静立不动。但等了半晌,那些巨蛛都没有动作。
“站在这里别动。”邬宵寒说。
话音落下,他独自朝那条窄路走去。
四壁巨蛛随他缓缓转身,无数复眼追着他,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到了石台前,他低头看向脚边细得近乎透明,内里隐约藏着银亮的蛛丝。
“这些是银脉蛛,专食秽气,用秽气织网。”邬宵寒说,“这东西平日凶性不强。巢不毁,网不破,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但若是惹怒它们——就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檀宁沿着窄路走到他身侧,小心问道:
“那只要不碰它们的巢和网,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会有事?”邬宵寒瞥她一眼,复又看向石台上纵横交错的银白细丝,“不动它,你怎么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石台。
“那蚌妖说过,三楼是杀阵。眼下这地方,最像阵的,也只有这些蛛丝了。”
檀宁想起他方才说过,银脉蛛食秽织网,便想催动药兽之心去看那片丝阵。可才提起一丝妖力,就像有什么从心口狠狠拧了一把。她膝弯一软,险些栽下去。
邬宵寒反手扣住她手臂,一把将人拽稳。
“怎么回事?”
檀宁借着那一下站住,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先摇了摇头。
“不要紧。只是饿过了头,有些撑不住。”她故作轻快地笑了笑,“早知道在灵抚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随时准备干粮放在身上了。”
邬宵寒盯了她一眼,眉间压得更低,像是不信。可他到底没再追问,只将扣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冷声道:“知道饿过了头就别逞能。这里摔下去,我懒得捞你。”
檀宁“嗯”了一声,深呼吸几次,平息了凌乱的气息。
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提起一缕妖力重新运转。
两只熊耳顶开乌发,袍摆后,三条猫尾也悄悄探了出来。
邬宵寒瞥见她耳尾现形,人下意识朝她近了半步。
檀宁没有分神,定定望向石台上的丝网。
那些交错缠连的蛛丝,不再是方才那样一片混白。其间有一部分,正泛着阴惨惨的青,顺着丝脉蜿蜒潜行;而余下那一部分,则仍是原本的白,安安静静伏在石板之间。
“这些丝在我眼里有两种颜色。”檀宁望着前方,神色凝重,“一种是白的,是蛛丝本身;另一种泛青,和先前在天鹿体内见到的秽气是一个颜色。”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
“或许这里和天鹿踏星时的路数相近,对懂阵的摘星楼之人来说,只需踏出正确的星图即可破阵。只是不知道……这青白二色,究竟哪一色是生,哪一色是死。”
她那句话说完,邬宵寒望着蛛网皱起眉,许久没有说话。
玉京这时已将近天明。
灵抚司司正署门前的灯笼还亮着,被虾青色的晨色冲淡,越发显得暗淡昏沉。
前院门窗紧闭,众人早已下值,唯有东边一间公事房尚亮着灯。
蔡辛正满脸堆笑,陪着一名青衣男子从房里出来,口中连连道谢:“这一遭实在多亏了您。不然这么多图册,下官便是翻烂了,也未必翻得出门道来。”
那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从昨日晌午一直熬到今日辰时,眼下两个斗大的乌青。
“若不是看在你三婶娘家那位堂叔的情面上,我才懒得来替你收拾这摊子。”男子不耐道。
蔡辛忙道:“是,是,都是仰仗那位长辈。”
“你明白就好。”对方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钦天监不是替你们灵抚司跑腿的地方。以后这种事,少来烦我。”
“记住了,记住了。”蔡辛赔着笑,忙不叠在前引路,“这回实在是急昏了头,才厚颜去求您。下回断不敢了。”
青衣男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往外走去。
蔡辛陪着笑,一路送到灵抚司大门。
待那青衣男子拢着袖子下了石阶,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蔡辛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垮下来。
他站在门前,抬手揉了揉僵得发酸的脸,转头便问门房:“司正回来了没有?”
门房忙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小的一夜都盯着呢,没见司正回来。”
蔡辛心里叫苦不叠。
三日之期已近在眼前,宫里圣上等着回话,相国那边也派人来催,偏偏最要紧的人竟不知去了哪里。
为了核对那些雪片似的星图,他与那位亲戚熬得两眼发花,才终于理出几分头绪。可邬宵寒不在,这几分头绪便只是一堆烫手的东西。
他一个小小主事,拿什么去应对宫里的问话?
蔡辛越想越急,转身便往后头马厩跑去。
他胡乱牵了一匹青马出来,径直冲出灵抚司大门,往摘星楼方向急赶而去。
天色这时已比先前又亮了些,城中晨雾未散,长街上行人仍少。蔡辛一路催马,直到远远望见摘星楼那片雪白楼影,才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下马。
他将马往旁边石柱上一拴,在小童指引下,提着袍角匆匆赶到净灵宫。
门内寒气幽幽漫出,蔡辛还未走近,便先听见铜器的一声颤响。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左经纬正立在玉台旁,一手扶杖,一手持镜,缓缓替伏在玉台上的天鹿净秽。不过一日工夫,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身影也显得越发伶仃。
蔡辛不敢高声,只站在门边先行了一礼:“左楼主。”
左经纬手中动作未停,过了片刻,才微微偏过脸来,声音低哑:“蔡主事?”
“是下官。”蔡辛忙上前两步,又不敢离玉台太近,压低声音道,“下官是来寻司正的。司正昨日与使妖来过摘星楼,后来可还在楼中?”
“可是星图看完了?”左经纬问。
蔡辛苦笑道:“回左楼主的话,那些图实在太多,钦天监请来的人帮着辨了大半,离看完还差着些。下官回司中后等到现在,始终不见司正回来,眼看三日之期已到,宫里催得紧,才不得不厚着脸皮赶来问一问。”
左经纬垂着眼,指间转过铜镜,镜面映出的清光缓缓拂过天鹿鹿首。
“昨日你们司正与那位使妖看完灵体之后,便离开了。”他道,“他们后来往何处去了,我也不知道。”
蔡辛闻言一愣,心里乱成一团,朝左经纬草草一拱手:“多谢左楼主告知。看来下官只能回去再想法子,就不多叨扰了。”
左经纬“嗯”了一声,连头也没再回。
蔡辛转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晨风迎面一扑,他才像骤然活过来似的,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翻身上马,直往来路奔去。
净灵宫的门扇轻轻合拢,殿中愈发静了。
左经纬拄着杖站了一会儿,眼底一直强压着的东西,到这时才终于浮上来一点。
他将铜镜慢慢搁到一旁,扶着拐杖,挪到玉台边坐下。天鹿仍静静伏在那里,角枝如雪,毛色被寒光映得愈发冷白。
左经纬伸出手,替它一点一点理顺颈侧的长毛。
他动作极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是我对不住你。”他低声道。
那声音哑得厉害。
“我总是想着……你是圣兽,你撑得住,只要再一次——再一次一定就会成功。是我贪得无厌,害死了你。”他看着手底下雪白的毛色,缓缓道,“那时候我没有停,如今……更不能停了。”
殿中寒气沉沉,天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有他手下那一身被收拾得整齐温顺的白毛,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左经纬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那片冰冷皮毛,闭了闭眼。
“若停在这里,”他道,“你便真是白死了。”
净灵宫中的低语与寒意,都被厚重石门隔在了远处。
锁妖塔三楼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
十几只银脉蛛悬在四壁蛛巢间一动不动,盯着三楼中央的那方石台。
檀宁看了那片丝网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试一试。”
邬宵寒想阻止她,可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犹豫片刻,最终妥协道:“……只试一步。不对就退。”
檀宁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将妖力稳住,先试着将脚落向白丝。
几乎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
四壁猛地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咔嚓”声。
檀宁背上一寒,立刻收脚后退。
她退回窄路边时,那些巨蛛才停下了下逼的步伐。只是整个三楼的气息都已变了,一股无形的杀意正在蔓延。
檀宁站稳后,胸口起伏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片丝阵。白丝静伏如旧,惨青色的秽气在其间缓缓流淌,像暗河穿行。
“……那就只剩一种了。”她抿了抿唇。
这一次,不等邬宵寒开口,她已再度踏上石台。
她没有再碰白丝,落脚时直接踩上青色丝脉。第一步下去,四壁果然没有动静。那些巨蛛盯着她,都伏在原处。
第二步。
第三步。
檀宁才走出第四步,脸色忽然一白。
靴底落在青丝上时,像是踩进了一片阴冷湿润的沼泽里。刺骨的秽气沿着经脉直冲胸口,她身体微微一晃,喉间腥甜顿时翻了上来。
“檀宁——”
邬宵寒话音未落,她已经偏过头,猛地咳出一口血,连站立都难以维持。
邬宵寒几乎是一步抢到她身侧,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檀宁被他一把带出石台,脚下踉跄,后背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邬宵寒五指箍着没松。低头看她时,眼底已露出一层骇人的寒色。
“谁准你硬撑的?”他怒声道。
檀宁又咳了一声,唇边血色洇开。
而石台之上,白丝与青丝仍静静交缠着。
一色惊动蛛群,一色侵人脏腑。
前头那条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死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