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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档案(全4册) 第4册 终结之语 故事一 第五章 决断

所属书籍: 法医档案(全4册)

    第一节她的抉择

    1.

    (晚上11点)

    工作一旦忙起来,生物钟的概念就完全不存在了。或许是因为自己严重缺乏睡眠的缘故,章桐总是能够在不经意之间听到有人在耳畔轻声说话。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困惑不已,便把担忧告诉了身旁坐着的顾瑜,最后,不安地问道:“难道这是幻听?”

    “那身体别的方面呢?有没有明显的头痛头晕?”顾瑜扫了一眼后视镜,那辆出租车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反正快到现场了,见对方依旧没有要超过去的意思,便腾出手伸出车窗,向前挥了几下,示意它赶紧走。

    “你在干什么?”章桐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便也顺势转过头去看,这时,那辆出租车竟然在路边停了下来。很快,法医现场勘察车开上了高架,出租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不喜欢被人跟着。”顾瑜小声咕哝了句。

    “他或许是觉得我们是警车,就不打算超吧?”

    正说着,前面下了高架便出现了通往映秀小区的指示路牌。穿过岔道,勘察车终于艰难地拐进了小区。

    “上次来的时候,是走的另一个方向,所以不会这么倒霉,我还指望能绕个近路,唉……”顾瑜一边抱怨一边把车熄火,拔下钥匙跳下车。

    章桐刚下车,早就等候在一旁的童小川立刻迎了上来,低声说道:“你们总算来了。”

    “尸体在哪?”

    童小川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平台,那里正俯卧着一具尸体:“小九他们已经带人上楼了。”

    章桐这才注意到警戒带内外多了很多制服警:“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人是当着我的面从楼上下来的,我需要搜查整栋楼。”童小川紧锁双眉。

    顺着他的目光,章桐顿时明白了他的情绪为何如此异样——尸体身下并没有渗出殷红的血迹,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水渍,而断裂的手掌部位则呈现出明显的灰白色。章桐戴上手套,把手探进尸体的头发中,很快又缩回,手套表面布满了水渍。打开强光手电仔细查看死者的颈部,看着那大片不规则的瘀痕,章桐愈发双眉紧锁,她站起身,抬头看向楼栋高层:“她在掉下来之前,早就已经死了,并且尸体被冷冻过一段时间,所以全身体表的皮肤才会呈现出不正常的黑紫色,断肢面则是灰白色。”

    童小川皱眉看着地上的尸体:“她掉下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所以才立刻调人过来搜查整栋楼,凶手应该还没有离开。只是,一个被冻过的人,应该是很沉的,看她体型又不小,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能够搬得动?”

    “谁跟你说是一个年轻女人干的?”章桐面露不悦,“死者这样的身高体重,从被解冻到高处推下楼层的话,整个过程至少要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性才能勉强做到,除非,凶手是两个人。”

    童小川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得涨红了脸。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由远至近,很快,重案组的两名实习警员带了个人出来:“童队,人找到了,就是这小子干的!”

    童小川一看,随即愣住了:“怎么是你?你们哪儿找到他的?”

    两名身材高大的实习警员中间夹着的那个,正是映秀小区物业监控室的矮个子保安,低着头,哭丧着脸。

    “童队,咱这可是地毯式搜查,逐门逐户走访到位。结果就在你所说的21楼1单元,这小子正在柜子里躲着呢。我们一进去,他就浑身发抖跟通了电一样,被我们给一把提溜出来了。”实习警员说道。

    童小川双手叉腰,瞪眼看着小保安:“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方,方文杰,东湾人。”小保安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个人是你推下来的对吧?”童小川没好气地问,“其实你也不用回答,一查监控就可以了。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这是连环命案,法院那边的话,死刑是逃不了的。”

    一听这话,小保安顿时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面上,哭出了声:“不,不,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你们要相信我……”

    章桐自始至终都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她上前一步拦住了童小川,低头对小保安说:“你站起来。”

    见他依旧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章桐不禁皱眉:“别浪费我时间,你赶紧站起来给我看看,不然的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清白?”

    小保安惶恐地赶紧站了起来,面对章桐。

    “把手举高!”

    他就像个木偶一般赶紧照做。

    “两手前伸,用力!”

    章桐语速飞快地说道:“人不是他杀的,但是可以坐实抛尸。”

    “我……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为了点钱干这事。”小保安吓得脸色惨白,跪地求饶。

    章桐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对童小川说:“我不管活人的事,先走了。”

    童小川苦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21楼1单元?”章桐记起了什么,便停下脚步问道。

    童小川耸耸肩:“我找到了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案发当晚有人回到了那个房间,并且那个人有点怪。”

    “怪?”章桐突然明白了,“你说的是金老师被害那晚,有人看到凶手了?”

    童小川点点头:“待会儿局里见!”便转身走向了一楼门厅。

    在回警局的路上,顾瑜忍不住问:“主任,你刚才是怎么看出不是那个小保安杀的人?”

    章桐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宁静的城市,昏黄的路灯光不断在她脸上划过,声音中带着一丝倦意:“死者体长在173厘米左右,体态中等,体重在120斤上下,而这个小保安身高是165,体态偏瘦,体重不超过100斤。死者的颈部有不规则的大量瘀痕存在,痕迹呈现出典型的黑紫色,面部也是这样的情况,这是人体缺氧所导致的。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死者的真正死因应该是扼颈所导致的机械性窒息,这就需要行凶者的双手非常有力。”说到这儿,她伸了个懒腰,重新调整了下坐姿,“而我们的嫌疑人,有着严重的营养不良症状,他的胸骨向前隆起,属于中度胸廓畸形。除了遗传外,不排除这种病症是由于反复慢性呼吸道感染而形成的。我观察到他的呼吸比一般人要沉重许多,而长期慢性呼吸道感染使得肺组织的顺应性减低,呼吸功能减弱,为满足呼吸需要,人体的膈肌运动就必须加强,牵拉郝氏沟内陷。”章桐伸出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番,“我们正常人的手指是有力的,同手掌一样运动自如,但是患有胸廓畸形的病人,他们的手部功能虽然不受影响,十指却没有办法做到弯曲自如,更不用说使劲掐死一个人了。虽然说做这个动作也是需要手掌的借力,可手指才是关键。也就是说,要他活生生掐死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根本做不到!”

    2.

    (凌晨1点03分)

    天长市上空不见半点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晨雾。远远看去,疾控中心高楼上的红十字霓虹灯标记若隐若现。

    大楼里静悄悄的,三楼病区值班室的灯光因为有些接触不良而时不时地跳动一下。

    三楼病区本就没有多少病人,除了那两个国外回来过海关时被检测出体温异常升高的病号外,就只有吕晓华了。他的症状一直起伏不定,时而大汗淋漓,时而浑身发抖,值班护士感到很奇怪,因为从各项生命体征来看,他除了心脏方面的问题,别的都是正常的,所幸的是,从晚上11点过后,他就一直都处在昏睡状态,并没有再出现白天的症状。

    当值班保安最后一遍巡视过整栋大楼后,他关上了角门,沉闷的关门声在大楼里回**,久久不能散去。

    吕晓华睁开了双眼,他其实一直都醒着,而此时的他目光中已经全然没有了虚弱的病态,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他从**坐了起来,顺手拉开了床边的隔离围栏,下床,利索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娴熟地关掉了心肺监测仪。他手上已经没有了手铐,因为自己身处疾控中心隔离室,症状不明且又昏睡不醒,所以法警早就已经不需要24小时看护,只是白天的时候才会来门口坐着值班。这一切,吕晓华早就已经一清二楚。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因为如果自己不走的话,那么,所有的期待都将成为泡影,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自由也很快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可是,当官月平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吕晓华就瞬间陷入了无比的焦灼之中,再加上一直都没有阿珠的消息,他不禁心急如焚。难道说,就眼睁睁地看着阿珠去承受那本该自己去面对的惩罚?

    黑暗中,吕晓华已经简单收拾好了一切,他从床垫底下拿起那件偷偷藏好的疾控中心工作服,那是自己在被送去检查的时候顺手从检察室的墙上偷的,鞋子也是现成的软底轻便鞋。虽然身体明显有些虚弱,他还是咬着牙穿戴好,最后,环顾了一眼整个隔离室病房,他便头也不回地伸手推开门而去。

    门外的空气与隔离室内完全不一样,那是流动的,带着些许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吕晓华深吸了一口,肺部随之而感到隐隐作痛,那是两次插管后的特殊反应,今天听查房医生说自己的肺部还有积水,估计要半个月才会明显消退。可是自己已经等不及了,在那张该死的病**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不亚于一场沉重的煎熬。

    他现在必须立刻去找阿珠,只有亲眼见到阿珠,并且嘱咐她一定要远远地离开天长,他才能够安心。

    约定的地址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在最后一次通话中,阿珠说过,自己一定会等他,但是现在看来,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吕晓华头也不回地走过长长的走廊,他尽量加快自己的脚步,虚弱的身体使他大汗淋漓,但他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的打算。终于,他看到了底楼的那道防火门,淡绿色的逃生应急指示灯在门上方显得格外醒目。吕晓华快步走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心跳得厉害,自己显然是太大意了,也或许是因为渴望自由的念头已经让他忘记了所要面对的风险。双手用力推开防火门的刹那,吕晓华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呼吸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他几乎是冲出了大楼,一头就扎进了凌晨的天长街头,踉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直到早上6点,值班护士在巡查病房时才发现吕晓华的病床空了,屋内的各种仪器上一片漆黑。

    (凌晨1点05分)

    满脸疲惫的小九走出了21楼1单元,对站在走廊上的童小川摇摇头,叹了口气。

    童小川不由得皱眉:“什么意思?”

    “房间里我都搜查过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小九摘下手套揣进警服裤兜,“房间里太干净了,连个指纹都没有。这个小保安的除外,”他伸手指了指蹲在走廊角落里的小保安,忍不住抱怨道,“全是他的,到处都是,尤其是两个大衣柜的门把手上。”

    “脚印呢?”童小川有些不甘心。

    小九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也是他的,这房间里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迹象。我那几个兄弟几乎查遍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连厕所抽水马桶的把手都没有放过,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毫不夸张地说,跟章主任的法医解剖室干净程度都有的一拼了。”

    一听这话,童小川不禁心中一怔,他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蹲着的小保安方文杰,想了想,便走上前,冷冷地问道:“1单元的租客身份讯息是假的,对她,你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印象了吗?”

    小保安摇摇头:“时间太久了,我只记得对方是个女的。”

    “你确定是女的?”

    “当然当然。”小保安点头犹如鸡啄米。

    “那你又是如何接受委托去抛尸的?”童小川死死地瞪着他。

    “我……我在自己的,自己的更衣室柜子里,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就是,就是钱和一把钥匙,还有具体的指示。只是,警官,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要丢下去的是一具尸体,我真的不知道哇,直到最后打开那个箱子,我才看见,当时我的腿都吓软了……”小保安语无伦次地拼命为自己辩解。

    “你们这里的租户是怎么付租金的?”

    “通过银行转账。”小保安果断地回答。

    “到哪个户头?”

    “我们物业的,这些房子的房东都是把房产委托给我们进行托管出租的,租金也是我们代为收取,时间是每个月的8号。”

    “现在大楼里总共有多少套房在出租?”童小川急切地追问。

    小保安伸手一指1单元:“连这套在内,总共四套,毕竟,毕竟这里有点贵。”

    童小川暗暗松了口气,他示意一旁的实习警带走小保安,随即下楼。钻进警车的同时,他拨通了郑文龙的电话:“大龙,帮我立刻查下映秀小区案发现场所在大楼出租户交房租的汇款账户明细,要精确到姓名,时间是每个月的8号。”

    几分钟后,当电话中传来“杨秀丽”的名字时,童小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讨厌被人愚弄的感觉。

    3.

    (凌晨2点整)

    只是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简单休息了一会儿,章桐就感到难以忍受的腰酸背疼,睡眠严重不足是自己神经衰弱的主要来源,而作为一名医生,她深知自己这么死撑下去,幻听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可是,这成堆的工作,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放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变成一条条细痕,缓缓滑落,最终汇聚成透明的水珠,消失在颗粒起伏的水泥墙面上。印象中已经有好多天没有下雨了。章桐站起身,略微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要向法医解剖室走去,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耳畔便传来童小川的声音:“章主任,等等我。还没开始,是吗?”

    章桐双手插在工作服兜里,点点头:“我休息了会儿。现场情况怎么样?那房间里住过的是不是失踪的秦玉珠?”

    “不。”童小川看了她一眼,神色凝重,“那房间里根本就没住过人,租客身份讯息是假的,真正的租客是住在隔壁2单元的杨秀丽,这女人差点把我耍了。如果没有租金转账这条线的话,还真抓不住她的破绽。”

    “她不是目击证人?”章桐心中隐隐感到了不安。

    童小川摇摇头,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说那晚亲眼见到一个白衣女人,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地跑过她门口,她还坚称自己是看到那张脸的,所以她当晚才会因为害怕而匆忙带着行李去住酒店。而她事后却对我们警方只字不提,现在想来,这本来就不是简单的‘迷信’所能解释的。”

    章桐耸耸肩,显得很无奈:“原来如此,那她应该说的就是她自己吧。最起码她提到衣服湿了这一点就是实话,因为案发当晚如果没有她的帮助,身患重病且神志不清的受害者金老师是绝对不可能自己就这么爬进水塔,并且最终淹死在里面的。不过,保险起见,可以和盖子上的指纹比对下。我赌十块钱,肯定是她的。”

    一听这话,童小川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长叹一声,便伸手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到她手里,嘴里咕哝了句:“我本来打算留着去买烟的,这下可真的身无分文了。”

    “你们比对过了?”章桐感到有些意外。

    “是的,我刚从小九那边过来,盖子上的两枚大拇指印正是杨秀丽的。”童小川说。

    “这下你们重案组那边可要忙了……”

    说着,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解剖室,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章桐把头发盘起,用夹子固定住,然后穿上围裙戴上手套,拿过顾瑜早就放在一边的工作记录本,仔细核对后,便顺手拧开了解剖台上方的照明灯。

    “你徒弟呢?”童小川窝在水槽边,远远地看着解剖台。

    “我打发她去休息了。”章桐头也不抬地回答。

    童小川愣了半晌,突然问:“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章桐不解,便抬头看他:“我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童小川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就是觉得这活儿,年轻女人干久了,心理压力能承受得住吗?毕竟,毕竟你所面对的,可是各式各样的死人啊。”

    章桐认真地看着他,半晌,轻轻摇头:“我还是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有啥好羡慕的?”

    “我羡慕的是你到现在还会有情绪,我是指面对我这房间里的每一个受害者。”章桐埋头继续工作,她做完记录后,便从工具盘中拿过解剖刀,最后看了一眼死者平静的面容,若有所思地说道,“无论是愤怒、恐惧,抑或是悲伤,这些情绪,对于我来说,都已经变得很遥远了,有时候看着那些来局里认尸的受害者家属,我每次都不忍心去面对。因为我很难感受到他们身上生离死别时的那种痛苦。不知道哪天我会彻底放弃自己干了十多年的这份职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短期内不会,因为我觉得对这份职业,我有无法推脱的责任与义务。”

    听了章桐这样的回答,童小川不禁陷入了沉思。

    凌晨的街面上静悄悄的,昏黄的路灯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投射在马路上,斑斑点点,使得整个城市与白天截然不同,仿佛就是两个世界一般。

    天空中的细雨不断地飘落在吕晓华的身上,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感觉冷,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向前走去。他听到了耳畔呼呼的风声,甚至还听到了自己愈发激烈的心跳声。心慌和头晕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应该坐下休息,身体已经快垮了,但是他的心不能垮。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收到阿珠的讯息了,东躲西藏这么多年,最终本以为已经躲过一劫,可以名正言顺地与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阳光下,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站在雨夜的街头,身上的白色工作服被雨水打湿,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脸,抬头竭力想去看清楚边上那块路牌上的字迹。

    自己身无分文,手机也没有,吕晓华暗自懊悔,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到达姚山澳,但是他清楚自己必须去,因为去晚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阿珠了。

    终于,他看清楚了路牌,还相距十公里左右的路程,他全然不顾,低着头匆匆向姚山澳的方向走去。

    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只剩下一个目标的话,那么,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哪怕代价是搭上自己的性命。

    在吕晓华身后不远处,一辆灰色的小车在雨中行驶着,起先它还只是缓缓跟随,一两公里后,车内的驾驶座上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加快了车速,在吕晓华前面十米左右停下,没有熄火,副驾驶一边的车门打开,静静地等待着。

    这一幕,让吕晓华不由得吃了一惊,雨越下越大,犹豫片刻后,他便踉跄着上前,钻进车坐下。关上车门的刹那,他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司机,震惊之余,不由得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一直都守在疾控中心的门外。”赵志忠轻声说道,“我想见你!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灰色轿车在雨中继续行驶着,开往天长城外。

    吕晓华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微微颤抖起来:“你,你不是警……”

    话还没说完,赵志忠笑了,嘴角露出一抹苦涩:“我早就已经辞职了,从我在苏川派出所里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上交了辞职报告。”

    “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吕晓华不解地问。此时,他注意到了方向盘上的那双手,因为过于用力,手指指关节已经有些明显发白,而赵志忠的脸上却依旧是平静如水,吕晓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阿珠是什么时候被你找到的?”

    第二节断舍离

    1.

    (凌晨3点04分)

    安静的解剖室里,时不时地传来金属工具撞击托盘和工作台的声音。一旁的童小川靠在身后的墙上,早就睡着了。

    章桐却睡意全无,眼前的死者不只是因为扼颈所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她还在死者断裂的右手腕上发现了一道残存深约5厘米的切创。排除心理因素不谈,死者生前光靠自己是绝对没有办法造成这么深的切创口的。

    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好几起自杀者身上的切创。自杀切创创口常位于大血管表浅的部位,如颈部、腕部等,创口的方向决定于自杀者握住物品的习惯,多数创口平行排列,多在本人手能达到的位置,损伤部位一般不会超过两厘米,并且常在死者坐位、立位时造成,小部分是仰卧位。另外,自杀者的切创周围常常存在试切创或者抵抗伤。

    因为这是人的求生本能和主观自杀意识之间最后的博弈。

    而他杀切创的存在位置却并不拥有那么固定的范围,位置方向凌乱不说,与受害者本人的用力方向也不同,伤势较重。眼前死者的右手断腕上残存的切创口几乎切断了半个手腕,这才导致在尸体下坠过程中,由于猛烈地撞击地面,手掌与身体离断。

    扼住颈部已经给受害者带来致命的伤害,为何还要在她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割断她手部的大动脉?

    章桐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记忆中的画面,突然心中一沉,赶紧把尸体头部转向一边,拨开头发露出颈后大动脉所在的位置,果然,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锐器创。这个锐器创创面非常古怪,面积并不大,长1.2厘米左右,创面裂口的皮肤由外向内缩了进去。她迅速从第二层工具盘中找出一根橡皮导管,把导管放在创面处略微比对了一下,结果是完全吻合的,也就是说,受害者在濒死状态下便被人几乎放干净了全身的血液。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杀戮。

    想到这儿,章桐赶紧摘下手套和围裙,抓过一旁工作台上的白布给尸体盖上,随即冲出了解剖室,来到隔壁的法医办公室,一进门便急切地对顾瑜说:“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

    “刚出来,”顾瑜指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技术室发过来的,小九说与十一名失踪者中的第十位完全吻合。”

    “这是十一位失踪者中我们目前为止唯一找到的一具尸体,”章桐不甘心地说道,“偏偏还是凶手主动送给我们的。”

    “主任,死亡时间能判定吗?”顾瑜问。

    章桐摇摇头:“被冷冻过,目前还无法做出精确判断。只是,”她看着顾瑜,双眉紧锁,“凶手把死者的血液都放干净了,他想干什么?”

    “小九说十一个失踪现场中,就只有孙月娥的现场是不规则的血迹分布,别的都是被伪造的,”顾瑜说着,伸手从面前的文件栏中找出了那份痕迹鉴定组送来的报告,递给章桐,“这是老欧阳他们傍晚的时候送来备份的,我还没来得及交给你。”

    章桐接过鉴定报告,仔细阅读过后,便在上面签了字,这才又对顾瑜说:“天亮后联系下疾控中心,如果吕晓华醒过来了,让童队和他谈谈,打开缺口,或许就能借此机会找到那剩下的十具尸体。”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章桐又一次在耳畔听到了吕晓华沙哑的嗓音:“……我和你所做的事是一模一样的,如果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我把她们切开的时候,她们还活着,而你,面对的却只是死人罢了……”那阴阴的笑声使得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环顾了一眼走廊,确定没有别人后,便一头扎进了解剖室。

    郊外的公路上,雨越下越大,一辆灰色的小车在雨中行驶着,虽然时不时左右摇晃,却依旧没有要减速的迹象。

    车内,吕晓华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抢夺赵志忠手里的方向盘,却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被后者很轻易地就推开了。

    “你这么做是没用的。”赵志忠冷冷地说道,“当初你就该意识到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

    眼泪瞬间蕴满了眼眶,吕晓华心如刀割,他颤声说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不会这么怨恨我了,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那就动手吧,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动阿珠,阿珠是无辜的。”

    赵志忠看了他一眼:“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辜’这两个字。”

    吕晓华突然紧紧地抱住赵志忠的胳膊,泪流满面,哀求道:“求你了,别杀阿珠,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放了阿珠,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听你的。”

    赵志忠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阴冷,他慢悠悠地说道:“你不是要去举报我吗?你们俩不就是想置我于死地吗?我现在满足你们就是。”

    一听这话,吕晓华顿时绝望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他猛地朝赵志忠扑了上去,两人便在行驶的小车中厮打了起来。

    车窗外,伸手不见五指,大雨倾盆的夜空中仿佛无数个灵魂在四处游**哀号。

    (早晨6点05分)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撕破了法医办公室的宁静,顾瑜猛地坐了起来,本能地把手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接起来后,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惊慌失措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法医办公室吗?章主任在不在?我们疾控中心出事了,出,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此时,章桐还在隔壁的法医实验室里工作,顾瑜打算把留言记下来,这一大早地打来电话可不是什么好事。

    “吕晓华,就是那个杀人犯,他跑了!他昨天晚上跑了!这可怎么办啊……”

    深深的绝望从电话那头猛地扑了过来。

    2.

    大雨倾盆。

    6点10分,揪人心肺的警笛声响起,四辆警车飞速开出警局大院,径直向疾控中心开去。童小川坐在第一辆警车中,他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一边开车,一边保持着和警局情报中心的简短通话。副驾驶座上的于博文则显得神情紧张,出于本能,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警车车内的固定扶手,尽管如此,车辆时不时出现的大幅度转弯和刺耳的刹车声还是让他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车窗外的天长市街头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猛地看过去,就好像海市蜃楼一般,显得是那么不真实。

    童小川忧心忡忡,吕晓华会出事,这早就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局面。和一般的连环杀手不同,吕晓华似乎急于想进看守所,在证据不足的前提下,他竟然一反常态,慷慨地把一份“大礼”送给了警方。

    童小川很清楚吕晓华身上必定有问题,但是破案是要靠证据的,就像在玩一幅复杂的拼图,现在就差最后一块——吕晓华既是杀人凶手,同时也是这一连串凶案的真正知情者。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秦玉珠”的名字,本以为“秦玉珠”是杀害金老师的凶手,她或许也是吕晓华系列杀人案件的帮凶,但是当自己再次面对杨秀丽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人心的恶原来可以可怕到如此的程度。

    凌晨4点多的时候,在审讯室里,与那个小保安不同,杨秀丽还在不停地躲闪,直到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银行转账记录、现场水塔盖子上自己的指纹以及手机中的微信联系记录时,她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假扮学生家长,通过网上买来的虚拟电话引诱金老师上门做家访,然后依照自己事先得到的指示,在金老师的咖啡中加入了过量的异丙安替比林和无水咖啡因混合物。一旁的章桐听了,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金老师的体内并没有查到异样的药物。因为这种半衰期在三小时以内的合成药物能迅速降低肿瘤患者的白细胞比例,急速下降的免疫力以及无水咖啡因的联合作用让金老师同时产生头晕和意识混乱的症状。那一刻,或许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自己所处环境的危险,所以尽管头晕目眩,却还是跌跌撞撞地挣扎着跑出了杨秀丽家,她本想按电梯下楼,情况却越来越严重,而杨秀丽却尾随而至。现在已经无法知道凌晨的电梯中到底上演了如何可悲的一幕,结果就是金老师被杨秀丽裹挟着,一步步来到水塔边,紧接着,便被推入了漆黑的水塔。这一切,却都只是为了区区的五万块钱。

    正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网安大队郑文龙工程师的声音,打断了童小川纷乱的思绪:“童队,杨秀丽供出来了,雇她杀人的犯罪嫌疑人是约她在苏川见面的,时间是上个月8号的晚上,地点是苏川市港区木渎桥。那里没有监控,但是我们通过GPS定位到一辆正好经过的水泥罐车,根据车头的行车仪所记录的影像资料,证实了当时现场中除了杨秀丽以外的另一个人的身份,他就是赵志忠。”

    童小川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冰冷:“我早就知道是他干的,但是一直都没有证据。”

    电话中,郑文龙轻轻叹了口气:“杨秀丽说赵志忠约她见面,就是为了给她钱和药物,这种药物在市场上是被严格管控的,而钱,我想,对方是怕留下电子证据吧。”稍微停顿一会儿后,郑文龙又接着说道,“童队,我们已经查看过全市的所有主干道和进出天长市区的入口。现在时间很早,雨这么大,就只有三辆车还在路面行驶,其中一辆车速极不正常,是辆灰色的双排座小车,方向是城外的清水山,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

    一听这话,童小川按下车辆转向灯,迅速扭转方向盘,警车在马路上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随即便向城外的清水山开去。

    警局法医解剖室内,章桐静静地站在金老师的遗体旁,屋外的走廊上,断断续续地传来金老师母亲啜泣的声音,而金老师的父亲则呆呆地倚靠着墙壁,目光久久地凝固在窗外灰暗的天空中。

    两位老人一接到警局的电话,便立刻联系了葬仪社的工作人员,开着葬仪车一路来到天长警局,准备接女儿回家。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章桐便缓步来到解剖室门边,看着走廊上情绪悲恸的两位老人,正欲推门召唤他们进来认领女儿的遗体,手搭在门把手上许久,却只是一声叹息。

    虽然自己对童小川说起过已经对人的情感变得很麻木,但是真正面对时,心中还是难免会感到一丝伤感与同情。

    金老师的母亲看见了隔着玻璃窗站着的章桐,便赶紧掏出手帕抹了下眼泪,然后迎了上去,抱歉地招呼道:“给你添麻烦了,章医生。”

    章桐打开门,轻声说道:“没事,这是我的工作,你们这么早就把遗体带去火化吗?”

    老太太摇摇头,声音中含着浓浓的苦涩:“不,带回家,得先让这丫头回家。”

    章桐听了,便闪到一旁,身后的轮**盖着一条长长的白布,白布下正是金老师的遗体。两位老人谢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忙,自己推着便走出了门。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里,章桐忍不住一声长叹,转身回到解剖室,正在整理桌上的交接文件,一个年轻的葬仪社工作人员跑了过来,递给章桐一张草草写就的便签条,是老太太在葬仪车上写的——我本以为丫头的病能被那个家伙治好,所以我全力支持丫头去找他,结果,反而害了丫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章医生,只求你别放过那家伙,他该受到法律应有的惩罚!章医生,我替丫头谢谢你!

    看到这儿,章桐默默地把纸条放在桌上,心中五味杂陈。

    “主任,你说只为了五万块钱,就忍心去杀人,这简直……”顾瑜皱眉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

    “人心的恶与贪婪,是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的。”章桐轻声说道。

    3.

    (早上6点52分)

    大雨滂沱,清水山脚下的道路变得愈发泥泞难行。赵志忠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后座上的吕晓华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般。

    嘴角又一次传来钻心的疼痛,赵志忠用手背抹了一下,他看到了上面的血痕,便知道刚才那一拳已经打破了自己的嘴角。

    “喂,快醒醒,我们到了!”赵志忠粗暴地说着,同时打开车门,来到后座边上,用力把吕晓华拖下了车,“你不是要见秦玉珠吗?我这就满足你!”

    漫天的雨水已经把天地都融合在了一起,赵志忠全然不顾自己被淋个湿透,他一把揪住吕晓华的前胸,然后就像拖一个大口袋一般,脚步沉重地向坡上爬去。

    而吕晓华则目光呆滞,因为雨太大,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也同样看不清赵志忠脸上那近乎扭曲的表情。他已经耗尽了力气,根本无法反抗。

    清水山位于苏川市和天长市之间,它的北坡属于苏川市,而站在南坡上,则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天长市整个城区。南坡靠近悬崖边上有一片宽阔的绿地,绿地北边的斜坡上矗立着一棵黑色的橡树,瘦骨嶙峋的树枝伸向灰色弥漫的苍穹。这是一棵古老的树,枝叶茂盛,但树叶丑陋,叶片厚而窄,叶子两边长满了尖锐的毛刺。粗壮的树干呈暗灰色,上面有规律地分布着几条长长的突起,使得整个树干看起来就像是很久之前被潮水冲到这里的一块化石。橡树根部附近的树皮已经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褐黄色的木头,凑近了可以闻到一种苦涩难闻的气味。

    这是一棵经历过大火而幸存下来的树,它的生命力无疑是顽强的,只是它不再像一棵树,和山下茂密的树林相比,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站在能够俯瞰整个天长市的地方,在风雨中不断地摇晃,发出无声的呐喊。

    赵志忠气喘吁吁地爬上南坡,来到橡树下,然后用力把吕晓华丢在地上,解开他手上的塑料手铐,接着伸手一指旁边那黑黑的树干:“你不是要找她吗?喏,她就在那儿!”

    吕晓华本能地回头,不由得呆住了——那股特殊的气味,和树枝上的树叶以及土壤里的树根一样,已经成为这棵孤树的一部分。那是混杂着汽油、烧焦的人肉、人的粪便、烧煳的毛发、熔化的胶皮和燃烧的棉织品的气味。这种气味背后似乎隐藏着痛苦的死亡,隐藏着围观者的嘲笑,也隐藏着临近死亡时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因为恐惧,他赶紧坐了起来,发现接近地面的树干已经被彻底熏黑,树干上有一个深深的凹槽。风吹日晒,凹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却是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没有人会愿意去切身体会死者临终前到底经历了何等的痛苦,除了这棵树——树干上被生生地蹬掉了一块皮,而留下的凹槽也永远都无法被自我修复。

    吕晓华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俯卧在黑色的泥土里,是的,他闻到了,那股特殊的气味。吕晓华心中一凉,他默默地闭上双眼,任由漫天的雨水打在自己的后背上。他相信赵志忠并没有骗自己,因为已经整整四个月都没有收到阿珠的消息了,他知道阿珠必定已经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难怪警方始终都找不到阿珠的下落,原来她早就死在赵志忠的手里,而且死得这么惨。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赵志忠脚上穿着的那双黑色皮靴正死死地踩着他的后背,让他几乎窒息,耳畔随即传来赵志忠的怒吼:“我对你那么好,我把你当兄弟,你却背叛了我。她到死都没有松口承认错误!她到死都在说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你配吗?你就是个杀人犯,那么多人死在你手里,除了死刑,你什么都不会得到,但是她却宁愿为你去死,还求我放过你,就像你求我一样,为什么……”渐渐地,赵志忠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他抽泣着,最终变成了痛苦的哀号,像极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此时,童小川的警车已经到了赵志忠停车的位置,见灰色的小车前车门和后车门都开着,他便立刻刹车,把警车停在路边后,语速飞快地对身边坐着的于博文边吩咐便做了个合围包抄的手势:“时间来不及了,我先过去,你们从山坡的另一面支援我,我们包抄他。”

    “放心吧,童队。”于博文用力点头。

    童小川随即跳下车,顺着路上泥泞的脚印向山坡上追去。很快,登上山坡后,他便看到了那棵孤零零的古怪的橡树,而橡树下那个情绪已经崩溃的男人让童小川心急如焚。此时,耳机中传来章桐急切的声音:“童队,赵志忠有药学博士学位,他与吕晓华是同学,你要小心!”

    “明白。”童小川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发现他们了吗?”

    “是的,在那棵橡树下,我现在就在清水山山顶的南坡。”童小川回答。

    章桐心中一动,殡仪馆后面的那座山就叫清水山,她回想起了那晚解剖工作完成后,自己所看到的山顶的树影:“你在周围看到秦玉珠了吗?”

    “没有。”童小川果断地回答,“只有吕晓华,他显然被控制住了。”

    突然,赵志忠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根绳子,向地上躺着的吕晓华走去,童小川焦急地说道:“不好,他要下手了。”随即挂断电话,收好耳机,然后冒雨躲到树后,看准机会便向赵志忠扑了过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赵志忠毕竟也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他拼命还击着,雨水混合着地上的泥土和杂草四处飞溅。童小川看准机会,狠狠地一拳打在对方脸上,顺势抓住赵志忠的两条胳膊,略微弯腰,用力背摔,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并且牢牢控制住了他的双手,这才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手铐,利索地给赵志忠戴上,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好气地抱怨道:“这么糟糕的天气,还要逼着我出手,唉……”

    童小川目光落在一旁已经翻身坐起来的吕晓华身上,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就带了一副手铐,你等着,后援马上就到。”

    听了这话,倚靠着树干坐着的吕晓华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他深知自己已经无法再逃脱,便默默地低下了头:“放心吧,我不会再逃了,我告诉你们那些尸体在哪里。”

    一听这话,被控制住的赵志忠挣扎着,愤愤然说道:“不用你说,我知道。就在苏川大学医学院病毒实验室下面的废弃冷库里,我早就已经发现了。你当初突然辞职并不是因为爱上了秦玉珠,你是怕这些尸体被人发现。你就是个魔鬼,杀人的魔鬼!阿珠就是中了你的邪,拼命帮你,她根本就听不进我的劝告!”

    童小川低头看看赵志忠,又看看一旁不吭声的吕晓华,这才恍然大悟。

    此时,于博文带人已经赶到。童小川便打了个接管的手势,然后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无线蓝牙耳机,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戴上,拨通了指挥中心的电话,果断地吩咐道:“吕晓华案中那十具失踪的尸体就在苏川大学医学院病毒实验室地下的废弃冷库里,赶紧带人去搜……等等,”他转头看向吕晓华,“秦玉珠呢?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赵志忠冷冷地说道:“她死了。”

    第三节无声的尖叫

    1.

    (早上9点32分,苏川大学)

    雨停了,天空中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但是远处的天边已经看到了一些光亮。

    苏川大学里出现了好几辆挂着天长车牌的警车,那辆笨拙的厢式车纯黑的厢体上写着四个大字——法医勘验。因为专门的运送车辆不够,还特地调来了当地葬仪社的三辆遗体转运车。现场有很多人围观,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愕的神情,章桐暗暗叹了口气,这些都是苏川大学医学院的学生,他们这辈子里或许都不会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被冷冻的尸体。这场噩梦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对于那些失踪者家属来说,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场面。

    “主任,你觉得那些受害者家属,他们会愿意看到今天吗?”顾瑜小声问道。

    章桐摇摇头。

    两人拎着工具箱,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拐了几个弯,下了一层楼面,才终于走进病毒实验室所在的地下室。地下室的门口挂着“隔离区”的牌子,这里虽然已经不再被校方使用,但是通风和供电设备依旧完好无损。地下室足足有100平方米,靠墙摆着一排冰柜,每台冰柜上都安装了一个小型的变压器,这样能保障冰柜长期供电。打开冰柜,一层冷雾扑面而来,因为长期冷冻而表面发黑的尸体被一层厚厚的冰晶包裹着,犹如一个量身定制的透明玻璃壳。

    就是这里了,章桐冲着身后的小九点点头,加上已经发现的孙月娥的尸体,总共十一具,数目是吻合的。如果不是赵志忠主动说出来的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它们的下落。

    “去……去打开……”有人又在自己耳畔低语,这一次总算听清了,章桐不由得一惊,手中的工具箱失手砸落在地面上。她顺势左右环顾,看到的只是面露惊讶的小九和顾瑜,并没有人和自己说话,难道说自己的幻听症状愈发严重了?突然想起母亲患病最初也是这样的症状,她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院长办公室里,童小川静静地看着陈院长,于博文站在他身边,陈院长灰头土脸地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地紧握着双手。窗外的人声和车门不断开关的声音此起彼伏,显然尸体已经被逐渐运送了出来。

    半晌,童小川点头道:“我很好奇啊,不知道此刻你的学生会怎么看待你这么个威望极高的院长。”

    老头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你早就知道吕晓华的所作所为了,对不对?”

    “我……”陈院长欲言又止,沮丧地低下了头,略微迟疑后,突然又急切地抬头说道,“我这不也是为了我们实验室么,他的研究成果让我们学院的病毒实验室在国际上得到了不少殊荣,值得载入史册的。”

    童小川惊得目瞪口呆,他皱眉看着面前的老人,似乎不太敢相信对方的回答。他站起身,来到陈院长的椅子旁,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拖到窗前,伸手指着窗外那不断往外抬出的裹尸袋,厉声质问道:“你仔细看看,那些袋子里的人,这么多年来,就在这座大楼的下面,她们得到过公道吗?得到过最起码的尊重吗?不错,吕晓华是个有才能的人,但是,如果你真的可惜这个人才的话,当初他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的时候,你就不该纵容他继续下去。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是你们能够用来杀人的借口!走吧,跟我回天长,我想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这所大学一步了,因为你不配!”

    这冰冷的话语让老头顿时瘫软在地板上。

    开车回天长的路上,淡淡的阳光已经钻出了云层,下过雨的路面犹如被水清洗过一般干净。

    顾瑜问:“主任,你说,吕晓华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这毕竟是十一条人命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还记得那个病毒株吗?陈院长交给我们的。”

    顾瑜点点头。

    “还有官月平的死,表明这家伙是在做血液方面的病毒研究。”说到这儿,章桐轻轻叹了口气,“研究病毒学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寻找的,就是活体血液样本,有些研究,不得不靠四处重金寻找志愿者来提供,所以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绑架别人。不然的话,这么优秀的病毒株,他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弄出来的。”

    顾瑜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看我这记性,我都差点忙忘了,今天早上我在食堂听重案组的马凯说,那个把吕晓华弄得住院的家伙来局里自首了。”

    “你是说看守所的那档子事?”章桐皱眉。

    “对,听说那家伙挺厉害的,花钱买通了看守所医院的一名男护士,然后冒用他的门禁卡给吕晓华下了药。”顾瑜说。

    “他为什么这么干?”

    “据说那位大叔的妹妹是十一名受害者之一,他去过法院旁听,或许你们还见过面。”

    章桐心中一震,脑海中顿时出现了那个捧着黑纱相框,面容平静的中年男人。

    “自首……唉……”

    顾瑜轻轻叹了口气,车窗前方已经出现了天长市局那灰色的大楼。

    而此刻的阳光也终于洒满了天空。

    2.(尾声)

    再次见到吕晓华的时候,他的气色和前几次相比,明显好了许多。

    看到章桐走进来,吕晓华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眼眶依旧红肿着。护士刚才在走廊里已经跟她说过,吕晓华一直都在流泪,看来他对秦玉珠的感情是真的很深。

    “我今天来想知道两件事,”章桐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两张相片,分别是两个案发现场,其中一个被证实是冯月娥当初失踪时的案发现场,血迹几乎布满了整面墙。

    “第一,冯月娥的现场为什么会这么糟糕?”章桐问。

    “她挣扎了,反抗得很厉害,”吕晓华若有所思,仿佛回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一幕,“所有的人中,就她这么做了,我一时失手,割破了她的颈动脉,整个场面彻底失控了。”说着,他把相片还给了章桐,“我不是想杀她,真的不想。我跟她说得很明白,请她做我的志愿者,我需要志愿者,要知道那时候的我,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章桐不解。

    吕晓华点点头:“就差最后几个步骤,而我被人逼得不得不辞去职务,只能偷偷进行试验,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赶出去……对了,章医生,你找到阿珠的遗骸了吗?”

    章桐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恐怕已经找不到了,犯罪嫌疑人做了事后的处理。”

    眼泪瞬间滚落脸颊,吕晓华轻轻闭上双眼,摆摆手,哑声说道:“我不上诉了,人都是我杀的,赶紧执行吧。”

    “等等,我最后想问你个问题。秦玉珠是不是也得病了?”章桐认真地问道,“这是不是你要加快试验的另一个原因?”

    吕晓华听了,不由得一怔,随即点头:“是的,她被确诊患有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

    “我知道,这是一种分别位于16号染色体和11号染色体上的珠蛋白基因出现了遗传方面的问题,导致的血液类疾病。”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爱她,不惜为她付出一切。”

    吕晓华看着章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章医生,你恋爱过吗?”

    章桐愣住了,把目光转向窗外那株无花果树:“爱过。”

    “你会愿意为了救你所爱的人去做违法的事吗?”吕晓华的目光中充满了急切的神情。

    “不。”章桐果断地回答,“我绝对不会让我的感情与正义背道而驰!”说着,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临近傍晚,夕阳洒满了整个警局大院。二楼重案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留守人员。毕竟高强度地工作了这么几天,大家都累了,所以童小川便把大部分人都打发回去休息,只留下了自己和于博文。

    他刚走进办案区走廊,一眼便看见了正站在走廊里发愁的于博文:“怎么了,小于?一脸的哭丧相。”

    于博文伸手指了指后面的询问室:“说不见到你,他就什么都不肯说。”

    童小川想了想:“那好吧,我来好好和他聊聊。”

    于博文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询问室,看着栏杆后的赵志忠,童小川问:“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曾经是同行,你也应该很熟悉我们的工作程序。”

    赵志忠点点头,被童小川狠狠打了一拳的右眼依旧乌青红肿着,这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那我们就节省时间吧,我想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吕晓华杀人的?”童小川问。

    “阿珠突然变了,而她那段时间所接触的人,就只有吕晓华。我去过他的实验室,看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一幕。但是阿珠却不听我劝……”赵志忠的话语中充满了后悔。

    童小川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秦玉珠得病了是不是?”

    “没错,血液方面的毛病,所以我们不能有孩子。”赵志忠回答。

    “你既然知道吕晓华做出了违法的事情,你为什么不通报?”

    一听这话,赵志忠便把头转向了另一面,嘴里喃喃说道:“我不能,因为只有他才能治好阿珠的病。得上这种病的人,都活不过四十岁。”

    童小川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那你后来为什么忍心活活把她烧死?”

    “因为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她怀上了那个混蛋的孩子。”

    童小川吃惊地看着他:“你说吕晓华竟然治好了她的病?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赵志忠干笑了几声:“你知道吗?我倒是宁愿阿珠一直病着,这样,至少她的心里还有我。只要能够和她在一起,金钱,孩子,都不重要。”

    童小川听了,不禁一愣,道:“那你为什么要杀死金老师?”

    “她?有一次我陪阿珠去天长第一医院复查,和她在候诊的时候认识的,阿珠和她一见如故,两人谈了很久,阿珠说自己有个朋友能治这方面的病,那女人还真信了。她要了吕晓华的联系方式,然后每个月都会去一趟苏川,阿珠被我杀了后,吕晓华又被抓了,我怕她供出我。”赵志忠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脸上丝毫看不出异样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要把尸体从那么高的地方丢下来?”于博文忍不住插嘴道。

    赵志忠笑了:“我只有用这个办法,你们才能真正发现吕晓华到底干了什么。反正那女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

    童小川皱眉看着他,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当初吕晓华为什么直接就承认了这十一起凶案?那时候你们苏川可是没有任何证据的。”

    赵志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因为他看见了我,他知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他心中有鬼,便主动钻进了笼子,希望能来天长。后来我找到了阿珠,那么接下来就是他吕晓华了。”

    童小川不禁慨然道:“难怪你要利用章医生来找到接近吕晓华的机会,你不是要找秦玉珠,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杀了吕晓华,而吕晓华是想利用天长的这次审讯漏洞彻底换得自由身。”

    赵志忠长叹一声:“我找到阿珠的时候,她住在一个地下室,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条件恶劣到极点,但是她很幸福,很幸福……你懂什么叫幸福吗?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对吕晓华会这么痴情!”说着说着,他哭出了声。

    看着眼前这个被嫉妒和愤怒所包围的男人,童小川无奈地摇摇头,对身边坐着的于博文说:“叫他签字吧。”

    周末的傍晚,难得的清净时光,章桐约了李晓伟来到清水山山顶,远处山脚下是美丽而又安宁的天长城。

    “我想问你个问题。”

    李晓伟点头:“你问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你的。”

    章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暖意,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山上那棵孤零零的橡树:“橡树,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除了生物学方面的解释。”

    李晓伟耸耸肩:“我记得我的导师曾经说过,在北欧神话中,橡树是有灵气的,它能听见人的心声,也能守护人的灵魂,使逝者在下一辈子中能够忘却这一辈子的痛苦。”

    章桐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瞎扯!”

    话音未落,微风阵阵,树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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