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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档案(全4册) 第4册 终结之语 故事一 第四章 欺骗

所属书籍: 法医档案(全4册)

    第一节救赎

    1.

    (下午4点52分)

    除了不得不留在急救中心的病人外,很多病人家属和观察病区内病情较轻的病人都被迅速转移到了第一医院别的楼层,大厅里顿时空**了许多。一条蓝白相间的警戒带把两个病区隔离开,年轻法警独自一人坐在外面的候诊区,脸上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

    此时,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已经撤了出来,他们钻出隔离带,摘下口罩和头套,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关掉了手中的空气采样检测仪。看见走进大厅的章桐和顾瑜,知道是警局的法医,便点点头,大声招呼:“你们可以进去了,人很虚弱,这时候也应该差不多了。还有啊,我们检查过,空气是正常的,但是你们还是要戴上口罩,以防万一。”

    “里面还有谁?”顾瑜问。

    “就只有那个病人和病**铐着的。”矮个子工作人员皱眉想了想,补充说,“对了,说到那病人,似乎他还挺懂我们手里的仪器的,专门告诉我们说不用太担心,他不会害别人。”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只是吕晓华,章桐心里有了底,便伸手拦住正欲朝里走的童小川:“你还是别进去了,没有多余的防护服,还是留点精力对付外面快要来的媒体吧,里面有我和小顾就行了。”

    童小川顿时脸涨得通红,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桐和顾瑜弯腰钻进了隔离带。

    “童队,还有件事,我记得那天有个特殊的行李箱,不是很大,银灰色的,20寸左右,应该是被保安收起来了,你们请疾控中心的帮忙查一下,小心一点,是那个患者的。”章桐叮嘱完后,便戴上帽子和口罩,头也不回地提着工具箱走进了通往观察病房的走廊。箱子里因为被塞进了特殊的双层裹尸袋,所以拎在手里显得格外沉重。双层隔离鞋套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沙沙的声响,直至逐渐消失。

    病房内,官月平布满斑点的双手已经放在了吕晓华的脖子上,可惜的是,此刻的他已经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按下去了。而病**的吕晓华因为过于恐惧导致严重缺氧,嘴唇发紫,意识正在逐渐消失。

    眼前的一切都缓缓地变成了血红色,官月平知道,此刻自己的大脑中正在不停地出血,手上的大片斑点则是破裂的皮下毛细血管。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终于进入了倒计时,但是心中的怨恨却根本无法被消除,难道就这么放弃?官月平不由得流下泪来,鲜红的泪水滴落在吕晓华的胸口,突然,他心中一喜,赶紧腾出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地抹在吕晓华的嘴唇上,这一刻,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对方所流露出的几近崩溃的恐惧。

    “放开他!”身后传来了章桐的怒斥。

    官月平听了,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缓缓转身,面带笑容顺着病床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看着章桐和顾瑜,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来迟了。他现在和我一样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章桐赶紧来到病床前,掏出强光手电查看吕晓华的双眼。

    “你放心,他还活着,至少目前是,这个病的潜伏期是三到五年,没药可治!”官月平本想笑,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便大口大口地吐起了血,见顾瑜想要上来帮自己,他连忙摆手制止,虚弱地在地上躺了下来,“我,我不行了,你们不要碰我,马上联系苏川大学医学院病毒实验室,他们会知道怎么处理我的尸体的,这个病,他们知道……”

    话没说完,一股黑色的血便从口中喷了出来,官月平不再动弹了。顾瑜不由得和章桐面面相觑。此时,病**的吕晓华发出了微弱的呼救声:“救救我,救救我……”

    2.

    (傍晚7点)

    由于急救中心死亡事件的特殊性,层层包裹的官月平的尸体被直接拉到了火葬场。此刻,天长警局唯一的一辆法医验尸车正静静地停在火葬场后院,这里静悄悄的,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呼呼的山风。

    夜幕中,章桐从车窗里看到一辆白色的依维柯顺着山道缓缓开了过来,便打开车门走下车,静静地站在车头的灯光中。

    依维柯停下后,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前面两个是童队和重案组的于博文,最后面下来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人,脸色煞白,神情沮丧。

    来的正是苏川大学医学院的陈院长,同时也是病毒实验室的负责人之一。只是老头此刻的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上次的矜持。

    一见面,还未等自我介绍,他便打开手中的公文包,找出一份实验报告递给了章桐:“章医生,这是你电话中要的病毒株报告。”

    章桐接过后,打开,目光急切地在报告上来回搜索着,很快便合上报告,皱眉看着陈院长:“非洲登革热?我记得登革热患者的出血状况不会这么严重的,而且患者的年龄大都在15周岁以下,难道说出现了病毒的变异?”

    陈院长听了,欲言又止,脸上的神情愈发显得尴尬了起来。

    “我是亲眼看着那个病人死去的,他此刻就躺在我身后的车里,他死亡时的样子和登革热病人完全不同。”

    章桐突然明白了,她有些愤怒:“死者在临死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警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碰尸体,还说这个病的潜伏期是三到五年。一般的登革热潜伏期最多只有八到十四天,哪怕是原始的非洲登革热病毒,也绝对不可能有三到五年的潜伏期,而且出血情况这么严重!出现现在这种糟糕的局面只有一种可能可以用来解释,那就是你们病毒实验室里面的人人为改写了病毒株的遗传编码!我不知道他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但是你们这么做分明就是借科学之名,行杀人之实!急救中心抢救室的那些医护人员怎么办?那些病人怎么办?你们考虑过他们的生命吗?”

    陈院长在章桐的怒斥声中不禁跪地痛哭失声,嘴里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一旁的童小川不禁呆住了,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愤怒。

    说完这些话后,章桐便果断地转身走进了法医验尸车,用力关上车门,把三个人就这么丢在了车外。

    看着依旧跪在地上抽泣不止的老人,童小川心中五味杂陈,于博文把老人扶了起来。童小川伸手一指后面的依维柯:“你先带他回警局做笔录,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顺势抓住了于博文的手臂:“她们,她们在解剖是不是?”

    于博文点点头:“怎么了?”

    “我担心……”

    于博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操心,这车有专门的防护功能,不输于你们的实验室。”

    老人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随即又追问:“那,吕晓华是不是还活着?”

    “你那么关心他干什么?”于博文不解地问。

    “我……这个病毒株,是他编写的。警察同志,你听我说,他可不能死啊!”因为过于激动,老人的右手在山风中不停地颤抖着。

    3.

    (晚上7点15分)

    所有的现场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

    打开灯,小小的工作间里顿时亮如白昼。紧接着便是穿上两套防护服,防护服的接口处都用密封胶带严严实实地封死,戴上三层口罩、防护镜片、防护面具,最后戴上三副手套,而每副手套手腕处同样用胶带把接口给密封。等这一切都穿戴好,最后再接上氧气瓶。氧气的含量只够自己工作80分钟,打开开关的刹那,章桐差点晕了过去,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大口呼吸,去习惯那股发霉的甜味。

    帮章桐穿戴好后,顾瑜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工作间,来到外面的观察室,那里有一块特制玻璃和一个扩音喇叭,只要保持足够大的音量,房间内外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喇叭上是三层专业的过滤网,一点都不用担心工作间内的细菌病毒会顺着喇叭扩散出去。这本就是一辆专门为特殊情况下的解剖工作而设计的车辆。

    工作间内有专门的高清录音录像设备,靠墙是一个不锈钢抽屉式冷柜,体积能装下一整具成年男性的遗体,冷柜内常年保持足够的低温,以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而冷柜下便是活动的轮床,遗体可以被毫无障碍地转移到轮**,工作台就在右手能够够到的地方,非常方便。

    章桐用力拖出装有官月平遗体的裹尸袋,把它平放在轮**,接着便关上柜门,然后拿起相机,开始对裹尸袋表面进行拍照取证,单调的相机快门咔嚓声在小小的工作间里四处回**着。接着,放下相机,开始逐层打开裹尸袋,而墙角的摄像头则如实地记录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在开始前,章桐已经研究过几次官月平入院后的病历报告,虽然只有短短的两页纸,但是对于病症的描述是很准确的——莫名原因大出血,疑似胆结石急性发作所导致的凝血功能障碍。所以,她把切口放在肝脏上方,拉开所有组织脂肪层,最后见到的一幕让她不禁有些吃惊,同时又感到说不出的愤怒:肝脏肿胀发红,呈现出典型的病态,腔内充满积血。虽然官月平已经死去了几个小时,血液却根本无法凝结。也就是说,改变后的病毒株能够成功摧毁人体的凝血功能。现在看来,肾脏已经衰竭,不只如此,所有的器官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了严重的衰竭现象,而如此程度的衰竭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毫不夸张地说,官月平来到医院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了。而他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完全是靠着对吕晓华刻骨的怨恨。

    章桐取过针管,仔细地抽取了一管血液样本,密封好后,想了想,又在死者的眼部抽取了一管房水。这种本来无色透明的水状物,此刻已经变成了淡红色。显然,死者的出血状态是全身性的。

    收好这两管样本后,章桐便接着开始寻找下去。很快防护服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牢牢粘在了一起,汗水流淌进双眼,让她感到刺痛难耐,不得不频繁地用眨眼来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

    死者的脸部毫无表情,浑身布满了红疹和瘀斑,这些都是因为出血而造成的。打开脑部,看着同样殷红的一片,章桐的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她还从未见过能够侵袭脑部到如此程度的登革热变种病毒。她已经分不清楚大脑的中央前回和后回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更不用提小叶的形状了,整个脑部就像被狠狠地丢进了一个粉碎机,搞得一塌糊涂。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名词。正在这时,耳畔传来了顾瑜焦急的声音:“主任,时间快到了,你的氧气快不够用了,需要我帮忙吗?”

    章桐腾出右手,摊开手掌朝着观察窗的位置摆了摆,示意不需要,接着便埋头迅速对各个部位取样做称重登记,时不时地还进行近距离拍照留存证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最终,在还有不到五分钟的时候,章桐把遗体推了进去,用力关上了冷柜门,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而每走一步,自己袜子里的汗水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这种感觉简直糟透了。

    利索地脱下防护服,一并胡乱地塞进特制垃圾桶,最后脱掉帽子和口罩,章桐走出工作间,径直打开车门。她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了野外气息的山风,顿时,肺里感觉好受多了。

    “主任,累坏了吧?”顾瑜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还行。”章桐若有所思地说。天长市的火葬场就建在天长城外的这座小山上,远离热闹的城区,也远离活着的人。对面是成片的墓地,右手边是山,山上树影绰绰,随着阵阵山风,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宁静的野外听来,显得尤为清晰。章桐抬头看向山顶,那里树木少了许多,光秃秃的,就只有一棵大树。

    “那是什么树?”章桐顺手一指,“山顶的那棵,应该有些年头了吧?感觉和别的树不太一样。”

    “不知道,这么晚也看不太清楚。”顾瑜耸了耸肩,“我们现在回去吗?”

    章桐听了点头,随即站起身钻进了副驾驶座:“你开车吧,我太累了。”

    在回城的路上,章桐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路灯,半晌,轻声说道:“我经手的至少有一千件案子了,还从没见过这么惨不忍睹的人脑。”

    “是什么时候恶化成这样的?”

    “有一段时间了。我想,完全是一种可怕的信念的支撑,才能驱使他不顾病痛,长途跋涉来到我们天长,找到吕晓华算账。”章桐想了想,皱眉问,“小顾,死者官月平从进入我们天长市到最终死去,根据现有记录显示,前后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他必定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才会直接去了第一医院急救中心,因为他知道吕晓华就在那里,他确信无疑,所以他宁可用自己最后的一天生命来做筹码!难道真的是他干的?他通知了远在苏川,已经病入膏肓的官月平?”

    顾瑜无声地点点头。

    赵志忠是苏川人,而且手中掌握着有效居民讯息,他找到官月平一点都不难,对他的事情肯定也是了如指掌的,而自己在下午的时候在急救中心门口又看到了赵志忠。官月平为了复仇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而赵志忠为了能让吕晓华闭嘴,显然也是费尽了心机。

    想到这儿,章桐默默地拿过手机,同时把蓝牙耳机塞进了耳朵,本想听听音乐,平和一下焦躁不安的心情,突然,她看到了李晓伟的头像,心中一暖,便顺势在微信中打了句话:“休息了吗?我想找你聊聊。”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李晓伟就给章桐发来了回复:“我现在正在你的办公室门外走廊等你。”

    第二节执念

    1.

    (晚上9点03分)

    章桐走在警局负一楼的走廊里,硕大的玻璃窗外,是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花坛,月光透过窗口静静地洒在走廊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听到熟悉的软底鞋脚步声由远至近,李晓伟便从绿色长凳上站了起来,他感到些许莫名的激动,脑子里不断猜测着章桐找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来了?”章桐平静地说着,因为走廊里的灯坏了,所以李晓伟无法看清楚她脸上此刻的表情。章桐双手插在兜里,顺势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出什么事了?”李晓伟心中一动。

    章桐昂起头:“我想问你,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志力能够驱使他不惜冒着死在半路上的风险,放弃亲人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最后机会,而大老远去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杀一个人?”

    “心结!”李晓伟吐出了两个字。

    “心结?”章桐不解。

    “或者说执念,有的人是为了见自己爱人最后一面,而有的人则是想在自己死之前解开心结,不留遗憾地离开这个人世间。我想,你所说的应该就是这后面一种吧,对吗?”李晓伟侧脸看着她,却依旧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因为始终都有一片阴影遮挡住了她的脸,心中不免有一丝遗憾。

    “今天有人就死在我面前,”章桐小声说道,“我刚结束他的遗体检验工作,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糟糕的大脑,简直都被融化了一般。”

    李晓伟听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章桐作为法医见过很多死亡后悲惨的场景,久而久之,她已经学会了在脑海中隔离这种糟糕的感官冲击,但是今天,她却明显无法释怀。

    “那是怎么形成的?”李晓伟小心翼翼地问道。

    “病毒感染。”章桐突然把脸扭向了他,这一回,她脸上的神情在月光下完全展现了出来,尤其是眼神中,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她一把抓住李晓伟的胳膊,声音坚定却又微微有些发颤,“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会擅自改变病毒株的遗传基因链,而不惜让身边的人感染上这种可怕的病毒。这个世界上,我们离人的恶念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李晓伟不由得呆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问道:“你,你说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下午的时候,自己与童小川去了苏川大学医学院,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是苏川大学出事了?”

    章桐摇摇头:“你们第一医院急救中心,下午的时候有个病人死了。”

    “难怪了,我们医院群里都说急救中心出了事,我下午没去上班。”李晓伟皱眉想了想,“我那时候还奇怪说急救中心那里也是经常有病人因为病情过于严重而去世,为什么这次大家的反应会那么特别?”

    章桐看了他一眼:“一个病人在医院被另一个病人劫持,而后者所感染的是前者所亲手设计的病毒株。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天天能发生的。”

    “那遗体呢?”李晓伟不安地问道。

    “我处理过了,你不用担心,单独存放的,就等着案子结束后火化。”章桐想了想,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会立刻想到苏川大学出事?”

    李晓伟耸耸肩:“没什么,直觉吧,现在看来我的直觉也是错的。对了,有个报告给你。”他从身旁椅子上的公文袋里取出两张打印纸和三张脑部的螺旋CT扫描片,递给章桐,“下午我刚从苏川大学回来,就接到了金玉兰老师母亲的电话,我就开车去了趟胡埭镇。”

    这是一份天长市第二人民医院出具的正规检验报告,章桐不由得心中一沉,她紧走几步,伸手推开解剖室的门,来到灯箱旁,然后分别把三张扫描片夹在灯箱架子上,这才打开开关,她皱眉逐帧仔细查看着,半晌,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李晓伟:“我说她为什么会产生幻觉呢,原来如此!”

    “你是说她有可能得了星形细胞瘤?”李晓伟感到有些意外,在来这里之前,因为心绪烦乱,他并没有认真阅读过那份检验报告和CT扫描片。

    章桐点点头:“这种肿瘤主要位于脑白质内,呈现出浸润性生长,与周围的脑组织无明显界限区别,而且多数不限于一个脑叶上生长,范围非常散,而它的生长可侵及皮质,向内可破坏深部结构,甚至可以经过相应的部位越过中线最后直达对侧大脑半球。正常人尚且容易在早期被忽视,而死者被发现前在水里已经浸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遗体检验的时候,就更加难区分开来,更不用说这种肿瘤的发现概率很大程度上是需要借助于专业的CT扫描机的。”说到这儿,她伸手关了灯箱,“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家属会想到向你提供自己女儿的病史检验报告?”

    “既然已经排除了他们家族的精神病史,我就想人之所以会产生幻觉,要么是毒品,要么就是脑瘤了。金老师吸毒的可能性不大,你提到说遗体发现的地方有橡树枝,并且怀疑被咀嚼过,而传说中橡树枝叶是治疗癌症的偏方,所以我才给金老师的母亲打去了电话,直截了当问她金老师的病史。”说到这儿,他不由得一声长叹,“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章桐的脸上却依然神情凝重,她逐一阅读着病历上的每一个字,包括所使用的药物。许久后,说:“等等,水塔上的那个铁梯子我爬过,非常陡,像金老师这样处于二期的脑瘤患者,是根本无法一个人单手打开那个特制的盖子的,她必须稳住自己的身形,铁梯离地面非常高,有将近两米到两米五。你别忘了,她的体型非常瘦,身高和我差不多。那么沉重的盖子需要一个成年男人才能用力把它挪开,她是怎么顺利进去的?又是怎么一个人把梯子放下去的?如果说幻觉的话,在她触到冷水的时候,就会立刻清醒过来,如果现场真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那她为什么不爬上来呼救?”

    “难道说现场真的有第二个人?”李晓伟是亲眼见过那两段监控视频的,他实在难以相信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居然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章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知道老欧阳他们在那个黑色耳机上有没有找到新的线索。”

    李晓伟果断地摇摇头:“我见过声音催眠,但是正如你所说,只要触碰到水塔里的冷水,死者必定就会醒过来,她又是如何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被一整座塔里的水给活活淹死而不呼救?”

    章桐突然回过神来,她利索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童小川的电话:“我需要知道一个问题,最初到达现场时,现场那个水塔盖子到底是谁打开的?”

    “是映秀小区的保安和物业,因为业主投诉,他们要查看水塔的问题,这才发现了死者。”电话那头,童小川的办公室里一片嘈杂声,使得他不得不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这回答显然是在情理之中的,章桐看了李晓伟一眼,接着又说道:“童队,建议你派人查一下死者金老师来往苏川的交通记录以及银行往来记录,我怀疑她在向人私下购买治疗癌症的非法药物。”

    “这没问题。”

    章桐扫了一眼手中的病历本:“具体时间是去年8月23号过后,到她今年去世为止。”

    “我马上派人去处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童小川问。

    “我现在怀疑金老师出事的现场有第二个人存在,尤其是最后盖上那个水塔盖子的人,你能找到相应的监控记录进行核实吗?”

    “离案发现场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的地方就是天长酒店,我去那里碰碰运气。”说着,他便挂断了电话。

    2.

    (晚上9点17分)

    童小川把警车开出了飞机的速度,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顺利穿过天长市中心嘈杂的中山路,拐过解放南路的岔道口,开上宁崇路。车前方两百米左右便是案发所在地映秀小区,而小区对面那栋30层楼高的锥体形建筑的顶上,“天长酒店”四个霓虹灯招牌异常醒目。显然,天长酒店的级别并不低。

    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警车稳稳地停在天长酒店的门口。副驾驶座上的小九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匆忙解开安全带,钻出警车,跟在童小川的身后快步走上了台阶。

    对于童小川的要求,酒店大堂经理略微思考以后,随即便面露难色:“我们非常想协助你们工作,但是对于酒店外,除了街面,对面的映秀小区居民住宅楼,按照派出所规定,我们是不能够安装监控的,这涉及个人隐私方面的问题。”

    “我要的是对面小区楼顶的情况。”童小川有点不甘心,他不想空手而归,“麻烦你再仔细想想,就是对面23号楼,小区入口处的那栋。”

    大堂经理尴尬地点头:“我知道那栋楼,听说了上面死人的事,水臭得要命。”

    小九感到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大堂经理听了,不禁嘿嘿一笑:“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在你们去之前三四天的样子,大楼里就已经陆续有住户来我们酒店登记入住,提到说水质突然莫名变差,还有股说不出的异味,物业方面却总是拖着不处理。你们也知道的,那栋大楼里住着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进出宝马奔驰是标配,自然对自己的生活质量是要求不低的。”

    正说着,一个行李服务生打扮的年轻人凑了过来,冲着大堂经理的耳边小声嘀咕:“经理,那个18楼的客人不还住着吗?”

    大堂经理一愣:“你说那个成天盯着要物业赔钱卖房的?”

    童小川察觉到了异样,便一把推开拦在中间的大堂经理,急切地追问道:“快说,那个客人到底怎么了?”

    行李员咧嘴:“挺怪的一个人,有点神经兮兮,喜欢自拍,还特别迷信……”

    “说详细点!什么时候入住的?”童小川问。

    大堂经理显得有些委屈:“就是映秀小区你们警车出现之前三天的凌晨,3点左右登记入住的,还非得叫我们服务员寸步不离地陪着她。看她情绪那么不稳定,我们本来是不想接受她的入住要求的,但是经不住她闹腾啊。她是最早来的,而且登记入住的时间非常古怪,别人都是大白天,或者傍晚什么的。现在可好,还说什么物业不帮她把房子卖了并且赔偿她的损失的话,她就不走了。”

    小九和童小川面面相觑,随即问:“这么作,多大年纪的人?”

    “37岁,一独居老姑娘,叫杨秀丽,就住映秀小区23栋21楼2单元202,”说着,大堂经理忍不住一声长叹,摇摇头,“现在是我们酒店唯一一个还赖着不走的人了。”

    小九笑了:“愁什么?给钱的话,谁不是住?”

    大堂经理白了他一眼:“她自始至终就没给过一分钱,说这钱得物业给,轮不着她来发善心。”

    童小川想了想,问:“现在她回酒店了吗?”

    行李员点头:“大约两个小时前,我送她上去的,买了好多东西。”

    “那晚和这位住户一起来酒店登记入住的,共有几个是映秀小区的客人?”童小川严肃地看着大堂经理。

    “那天凌晨就她一个。”大堂经理果断地回答。

    “房号告诉我。”童小川头也不回地向电梯口走去,“你们就不必跟着了,我和我的人上去就行了。”

    “1802。”行李员直着嗓子叫了一声,随即便被大堂经理不满地瞪了一眼。

    走进电梯,童小川对小九说:“你还记得映秀小区案发现场有多少层楼吗?”

    “22层,23楼是顶楼,直通楼顶平台,并没有人居住。”小九回答。

    “我安排人去走访的时候,因为这个21楼的住户没有在家,所以当时没有被及时走访到,”童小川说,“21楼和23楼之间只隔了一道楼层,也就是22楼,23楼电梯口出来就是一个小楼梯间,面积不超过1.5平方米,是否可以这样推论——住在21楼的这位奇怪住户在那天晚上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因为过于惊慌,所以当天晚上没过多久便离开家来住宾馆了。”

    “小九,你说,一个人如果看见了让自己感到害怕的东西,本能的念头是什么?”走出电梯口的时候,童小川随口问。

    “当然是逃跑,不过我只会想想罢了,可不会真的那么干。”小九不满地嘀咕。

    童小川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监控视频中金老师那惊恐的神情。那晚,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敲开酒店1802号房的门并不是一件难事,尤其是小九身上穿了一套刚浆洗过的警服。相反,眼前站着的这位素颜朝天的女人可让他们俩怔住了。倒不是她长得有多奇怪,全是因为她的眼神,平静之下竟然夹杂着一种莫名的痴迷。

    “你们是哪里来的?”女人一手撑着门框,毫不客气地问。

    “市局的。”童小川和小九出示了工作证,“你是杨秀丽对吗?我们想找你了解下映秀小区的情况。”

    “我还没告他们,物业竟然反咬一口先把我给告了?”杨秀丽满脸的惊愕,说话声也同时高了八度,震得身后酒店安静的走廊里嗡嗡作响。

    童小川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物业,我们有别的事想向你了解下情况,方便让我们进去谈吗?”

    “当然可以。”杨秀丽气冲冲地转身走进了房间。

    第三节不该存在的人

    1.

    (晚上9点30分)

    章桐的手机响了,是疾控中心打来的。自从第一医院急诊中心出事后,吕晓华便被转送到了疾控中心进行专门的隔离治疗,而急诊中心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被要求进行了相关的血液抽检,以防万一。

    “吕晓华醒了。”章桐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李晓伟,“他们说他想见我,有话要和我说。”

    “现在?”李晓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

    章桐点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是医生。”李晓伟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

    章桐笑了:“你只是个顾问,关键时刻怎么可以让你承担风险?再说了,他只是有话和我说,我想,只要做好防护,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况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李晓伟不安地看着她,“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去。”

    见李晓伟态度依然这么坚决,章桐便不再阻拦,吩咐过顾瑜,随即就走出办公室,向车库走去。路上给于博文打了电话,童小川不在,于博文作为专案内勤是必须到场的。

    警车在夜幕中无声地行驶在天长市的街头。

    回想起最后在病房中的那一幕,章桐皱眉:“我和官月平说话的时候,吕晓华应该还有意识。刚才电话中,疾控中心的赵主任跟我说对方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要找病房里阻止官月平行凶的那个人,在得知我的身份后,吕晓华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要求和我见面,说有重要事情要告诉我。我想,他应该是念着我救了他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于博文可不这么认为:“那可不一定,章主任。我刚整理完苏川大学医学院陈院长的询问笔录,在他看来,吕晓华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人不只是智商高,情商也不低,整个病毒研究所还就只有他会编写病毒株的DNA。那陈院长说,本指望有了吕晓华,自己的病毒实验室能够创下奇迹得个医学奖啥的,结果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晓伟乐了:“这智商高,情商也高的人,怎么就反而搞得一团糟了?”

    “物极必反嘛。”于博文长叹一声,“照理说,这搞学问的人,情商方面会相对弱一点,尤其是个人感情问题。你看我们章主任,不也是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

    一听这话,章桐顿时涨红了脸,紧紧咬着嘴唇,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于博文却依旧滔滔不绝:“陈院长说,这个吕晓华不只是在学术方面数一数二,个人生活作风也是挺让人头疼的。据说还和一个有夫之妇搞得不清不楚,就因为这个,最终逼得吕晓华不得不辞职离开了学院。”

    李晓伟心中一动:“生活作风问题?”

    “是的,”于博文点头,“起初,大家还只是当玩笑,毕竟吕晓华性格外向,在业务上也确实是优秀,而坊间的流言蜚语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大家说过也就算了。直到后来,吕晓华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有夫之妇,据说长得还挺漂亮的,吕晓华对她动了真感情,甚至还偷偷摸摸地把那个女的带到学院实验室。陈院长见到过好几次,用他的原话就是——屡教不改。后来,这事被实验室的同事举报了,而这个女人的丈夫也闹到了学院,这样一来,陈院长再怎么爱才都不行了,他只能劝吕晓华主动辞职。”

    说到这儿,章桐突然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同事,是不是官月平?”

    “没错,就是他,吕晓华辞职后,官月平就接替了他的位置,当上了病毒实验室的研究员。”于博文回答,“所以这次官月平出事,陈院长才会这么激动。看来,他五年前离职时就已经埋下了病毒株的种子,这样后面的官月平一旦接触他移交下来的工作,自然就逃脱不掉被感染而死的风险。这人太可怕了。”

    李晓伟突然问:“第一个失踪案发生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2008年。”

    “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2014年9月份。我查过学校的人事登记档案。”于博文回答。

    章桐恍然大悟:“最后一个失踪案,秦玉珠的案子,失踪时间是2016年。所有的失踪者都没有找到尸体,而根据现场血量来看,她们存活的可能性为零。这么看来,如果真是吕晓华所为的话,那他的辞职,不只是因为所谓的作风问题,或许还受到了一些别的因素影响,逼迫他不得不放弃职业生涯,离开学院。”

    李晓伟沉声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他肯定受到了什么威胁。也就是说,第一,他即使不是凶手,也是这系列杀人案的知情人;第二,他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他今天的遭遇,我觉得,官月平实质上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有人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章桐没有说话,她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

    天长酒店1802号客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杨秀丽双手抱着肩膀,瞪着童小川和小九,满脸的怒气:“有什么好说的,他们物业什么时候解决问题,我什么搬走就是。”

    童小川微微皱眉:“再跟你说一遍,杨女士,你的问题属于民事纠纷,我们管不了,建议你直接去法院起诉。”

    “那你们今天来找我干什么?”杨秀丽问,“别的,我又帮不上你们什么,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童小川可没时间继续和眼前这个女人耗下去,干脆单刀直入说道:“跟我们说说案发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案,案发?”杨秀丽一怔,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你在这家酒店登记入住的当天凌晨,你在映秀小区的家中,到底听到了什么?”小九不满地重复了一遍童小川的问题,并语速飞快地追问道,“我们知道你独居,也知道那天早晨,你是匆匆忙忙来到这个酒店的,登记入住后竟然还要服务员寸步不离。你说,你到底怕什么?”

    一听这话,杨秀丽的脸色顿时煞白,她迅速盘起双腿,整个人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说道:“我……谁,谁说我怕了?你们别胡说八道!”

    童小川突然笑了,他伸手一指杨秀丽的背后,咕哝了句:“看,她就在你身后站着呢,那个穿着紫红色外衣的年轻女人。”

    话音未落,杨秀丽一声惨叫,像一头鸵鸟一般把头钻进了沙发,浑身发起抖来,嘴里连连讨饶:“别过来!别过来!……”

    这场面把小九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小声嘀咕:“童队,你这招也太狠了点吧。”

    童小川一咧嘴,嘿嘿笑道:“这叫一物降一物,没办法,谁叫她不说实话,她心里有鬼,我可没时间陪她耗!”

    2.

    (晚上9点58分)

    夜色中的天长市疾控中心大楼里灯火通明,警车在前院停下后,章桐一眼就看见了疾控中心赵主任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便赶紧下车迎了上去。

    “赵主任,情况怎么样了?”两人边说着边并肩朝身后的一楼大厅走去。李晓伟和于博文紧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

    “病人的情况是相对稳定了些,但是因为病情发展方向不明,所以我们对下一步工作也不能放松警惕。”赵主任神色凝重地说道,“不过还好的是,急诊中心送来的检验样本中并没有发现被相同的病毒株所感染的迹象。而吕晓华的样本还在复核,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结果。”

    章桐明显感觉到了赵主任话音中最后所流露出的一丝不安。

    来到隔离病房门口的观察室,隔着双层玻璃窗,章桐看着静静地躺在病**的吕晓华,不禁微微皱眉,轻声说:“我能不能进去?”

    “最好不要。”赵主任赶紧制止,他看了章桐一眼,随即便伸手指了指墙上的通话器,“你可以通过那个和他对话,声音会放大的,不受任何影响。对了,他特别要求和你单独谈话。”说着,他便率先退了出去,李晓伟和于博文尽管心中不愿意,可是碍于赵主任的要求,也还是跟着走了出去。门关上后,两平方米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章桐一个人。

    瞬间安静下来的观察室让章桐感觉有些不习惯,她沉吟了一会儿,便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通话按钮:“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吕晓华缓缓转过了头,目光看向章桐所在的方向,旋即耳畔便传来了他沙哑的嗓音:“你好,章医生,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我想我应该帮不上你什么忙。”章桐冷冷地回答,“我只是法医,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只会在你死后对你的尸体负责。”

    通话器中很快传来了两声干笑:“说到底,我们两个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我把她们切割开的时候,她们还都活着,而你所面对的,就只是死人罢了。”

    这话一出,章桐顿时感到自己的后脊背阵阵发凉,虽然她早就知道吕晓华必定与这些命案脱不开干系,但却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亲耳听到。迟疑片刻后,嗓音愈发显得冰冷而厌倦:“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探讨这个问题的。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走了。”

    通话器中没有任何声响,章桐正要转身离开,那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但口气与先前截然不同:“好吧好吧,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难道吕晓华真的妥协了?章桐不解地问:“帮助?我能帮你什么?我们素不相识。”

    “不,我对你的大名已经早有耳闻。你要知道,苏川和天长之间离得并不远。”那干涸的嗓音犹如在金属片上不断地来回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更不用说你还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恰好赶到,并且阻止了官月平的话,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对了,他的尸体,应该已经经过你的手了,是不是?”

    章桐没有否认。

    通话器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真可惜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惜?”章桐忍不住反问。

    “我还真想看看他的脑子,被类马尔堡病毒感染过的脑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吕晓华的嗓音中充满了深深的遗憾。

    章桐张了张嘴,硬生生地把一句到了嘴边的咒骂给吞了回去,她感到说不出的恶心,实在厌恶这个与自己一墙之隔的男人,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是也被感染上了吗?”章桐反问道,“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不,使他被感染的病毒株是我自己亲自编写的,所以,我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被感染上,虽然他是那么想杀了我!”吕晓华阴阴地笑着。

    “你……你真恶毒。”章桐终于骂出了口,“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

    通话器中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吕晓华冷冷地说道:“他比我更恶毒。”

    “你说的是谁?”

    “赵志忠。”

    章桐心中一紧:“难怪他总是想见你……”

    “我想我在这儿的消息,就是他透露给官月平的,他想借官月平的手让我永远闭上嘴。”吕晓华愤愤然说道,“我已经尽力避开他了,他却还是要我死!”

    “难道说你知道什么?”章桐脱口而出,“对了,秦玉珠,你把秦玉珠的尸体到底藏哪儿了?”

    通话器那边半天都没有响动。章桐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着,正在这时,耳畔又一次传来了吕晓华的声音:“我没有杀她,你救救她,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为什么是我?”章桐情急之下,双手撑住了眼前的隔离玻璃窗,“还有,赵工程师为什么会和这事有关?”

    这一次,虽然隔着那么远,她竟然看清楚了病**吕晓华脸上的表情。他笑了,只是笑容中带着些许绝望:“因为我爱上了他的妻子。”

    “难道说,秦玉珠还活着?”

    吕晓华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章桐:“我不相信别人,我只相信你,你一定要救救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相信我?”隔着观察室厚厚的双层玻璃,章桐隐约感到了心中的不安,“她在哪?还有那十一具尸体,到底在哪?”

    话音未落,吕晓华突然开始全身抽搐起来,那种剧烈的震动使得整个病床都被挪动了,他痛苦地扭曲着自己的脊椎骨,仿佛要撕裂自己一般。心肺检测仪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守候在一旁身穿防护服的看护人员立刻扑了上去,与此同时伸手把病床旁的隔离布用力拉上。

    章桐注意到隔离布的颜色是一种让人看了会感到很不舒服的土黄色。她默默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前依旧是那似乎已经被凝固了的土黄色,心中不免感到一种莫名的厌烦。仔细回味吕晓华刚才对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章桐突然意识到吕晓华已经被感染无疑,哪怕是更改了病毒株的基因链,但是因为这种病毒的构成非常复杂,集合了狂犬类与登革热病毒的所有特征,目前为止,国内是完全没有有效的药物能够预防的。即使有,抗病毒疫苗的有效期限一般也不会超过六个月,而在这之前,吕晓华根本就不知道会与官月平见面,那他又怎么能够未卜先知而给自己种下疫苗?他之所以在自己面前撒谎,那是因为官月平曾经说过,这种病的潜伏期是三到五年。吕晓华有着严重的心脏病,而他又面临着死刑判决,所以,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在痛苦中死去,才会想到要自己出面保护秦玉珠。

    走出观察室,章桐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走廊中的李晓伟,他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怎么样了,你没事吧?”

    章桐摇摇头,突然问:“为什么吕晓华说他只信任我?”

    “我想,或许是因为你的职业吧。”

    “不,”章桐神情凝重,“他打过比方,说我跟他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切割开了活人,而我,却是面对死人。”

    李晓伟想了想,嘴角划过一丝苦笑:“我想我可能明白他的想法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死人很单纯与执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他信任你!”

    回想起吕晓华说过的话,章桐突然一把抓住了李晓伟的手,神情严肃地说道:“秦玉珠还活着,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她有生命危险!”

    3.

    (晚上10点)

    天长酒店1802号房内,杨秀丽终于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啜泣着在沙发上坐正,目光却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时不时地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你还真那么相信她会来找你啊?”小九终于憋不住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你懂不懂?”

    “我……我……”

    眼瞅着杨秀丽又要哭出声来,童小川终于憋不住了,他长叹一声,顺手从茶几上拿过纸巾盒,准确无误地丢到杨秀丽怀里,这才点点头:“你放心,有我们在,你是安全的。再说了,如果你不把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告诉我们的话,我们怎么帮你?难不成你真的就打算在这酒店长住下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吧,你说对不对?”

    “我……我真的看见鬼了!”杨秀丽总算松口了。

    童小川双手抱着肩膀,小声嘟囔:“净瞎扯,这世界上哪来的鬼,都是人装的……等等,你是怎么看到的?对方长啥样?”

    杨秀丽双手开始了大致比画说道:“喏,跟我身高差不多,长发,浑身湿漉漉的,就跟那电影里演的水鬼差不多。”

    童小川一听,顿时警觉了起来:“你在哪里看到她的?”

    “门……我家门口,她经过我家门口。”杨秀丽声音发颤。

    “你打开门了?”

    “没错,我,我听到楼上传来女人尖叫的声音,好像就在楼梯口的位置,我怕出事,就,就打开门看了一眼,起先什么都没看到,后来,后来就是这个……从我房门前飘过去了,她还回头看,看,看了我……”杨秀丽拼命摆着手,脸上神情惶恐不安,“那张脸,吓死我了,分明就是鬼啊!”

    小九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童小川一把摁住了。

    “所以你就连夜搬家了?”童小川慢悠悠地问道。

    “是的,是的,我哪还敢在家里待啊,你说是不是?”

    “那好,杨女士,我有三个问题。第一,你是什么时候听到楼上有异常响动的?”

    “这我记得很清楚,深夜12点左右,好像在吵架,具体讲的是什么,我没听清楚。不过警官,你也知道,这大楼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了,住了很多出租户,素质变低了,环境也变得糟透了,所以这大半夜的女孩子尖叫,准没什么好事!”杨秀丽悻悻然地抱怨。

    童小川微微皱眉:“第二个问题,你仔细想想,那个人是怎么走过你门前的?”

    “飘,飘过去的……”

    童小川鼻息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他耐着性子又问:“我知道是飘,我就想知道她是朝哪个方向走的,在你门前是从左手到右手,还是方向正好相反?”

    身旁的小九顿时明白了童小川的意图。映秀小区案发现场的楼层虽然很高,但是每一层楼的布局却很简单,电梯门出来右手方向依次是3单元、单元和1单元,要想去防火梯就必须经过这三家住户的门前。所以,住在2单元的杨秀丽既然在门口看见那人经过,而小区的监控,包括电梯内的监控中在案发前后又没有发现异常的人出现,那么她所逃跑的方向就至关重要。

    “往左边去的!”杨秀丽果断地回答。

    她所说的左边,也就是电梯口的相反方向,而防火梯则在另一个位置,那里只有住户。

    童小川脸色一变,略微沉思过后,接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她的脸,你看到了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她,她披头散发的,我怎么看得清?再说了,她浑身湿漉漉的就像个水鬼一样,我吓都快被吓死了。”杨秀丽仰着脖子,愤怒地回答,“总之,警官,那就是一张死人脸!”

    走出天长酒店大门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1点03分,眼看着一天又要过去,童小川的心里愈发感到焦急。拉开车门钻进车里,他低头查看手机,才发现郑文龙半小时前发过来有关金老师一年内往返于苏川的交通记录和整理过的同样时间段内的银行流水记录。仔细看去,固定每个月月初的3号去一次,而在这之后,雷打不动会划出3500块钱,接收账户的户名也很熟悉——吕晓华。

    “这混蛋!”童小川忍不住暗暗咒骂了一句。

    “童队,我们先回去吗?”小九问。

    “不,”看着不远处“映秀小区”四个大字,童小川果断地说道,“我们去查查21楼1单元住的到底是谁。”

    说着,他便拉开车门,反手关上后,快步向马路对面的映秀小区走去,小九见状赶紧跟上。

    夜晚的天长街面上行人并不多,一阵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混合后所产生的特有的泥腥味。远处,树影绰绰,犹如一个个鬼魅在黑暗中摇摆着。

    因为接连工作了两天两夜,童小川感到有些头脑发晕,便随口找了个话题边走边问:“小九,你知道橡树吗?”

    “当然知道,壳斗科的一个分属科目,总共600个种类,450种来自栎亚属,150种是青冈亚属,橡树主要分布在北半球温和地区。”小九回答道,“橡树可是个好东西,浑身都是宝贝呢,可惜我们天长现在不种这个。不过听说以前在天长森林公园那里种过,一场野火过后就全被烧完了,剩下的也被挖走了。后来就改种了别的树,因为橡木的成本实在太高,生长速度又太慢……”

    正走到楼栋下的平地上,童小川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章桐打来的,通话时间很短。小九看着童小川脸上阴郁的神情,便关切地问:“童队,出什么事了?”

    童小川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反问道:“小九,难道说那个杨秀丽在案发当晚所看到的女人是秦玉珠?”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楼上摔了下来,小九猛地向前一扑,两人顺势倒在了台阶旁,磕得脑袋生疼。那个黑影也几乎在同时被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瞬间裂了开来。

    童小川被彻底摔蒙了,他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焦急地上前查看小九的情况,却见他坐在地上,右手摸着脑袋,脸色灰白,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地面上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此刻虽然是深夜,但是身后一楼门厅里的灯光却把楼栋前的平地给照得犹如白天一般,童小川看清楚了——那是一只断手,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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