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怨恨
1.
(上午11点32分)
到了中午休息时间,章桐却半点食欲都没有,案发至今已接近2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她感觉浑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一般,脑子里却格外清醒,右太阳穴愈发痛得就像针扎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是医生,多少懂得一些这方面的理论的,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可能离猝死也就不远了。
章桐胡思乱想着,伸手在办公桌抽屉里来回掏了一下,果然什么都没有,包括那该死的散利痛。想到这儿,她便站起身,对顾瑜说:“我出去一趟,吃点东西。”
顾瑜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表示一切都有自己守着,放心就是,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研究小九刚送来的那几张现场血迹分布图。她跟章桐说了,案子结束后,自己打算考研,在职的那种。
匆匆走出一楼大厅,章桐心事重重地来到大门口,对面的商业街上依旧是人群摩肩接踵。没办法,天长市警局所在的位置是整个市中心,要想闹中取静是几乎不可能的。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章桐一边过马路,一边拿起手机放在耳边接听。
电话是李晓伟打来的,章桐并不感到意外,眼看着绿灯亮起,她便匆匆穿过马路,同时问:“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中午了,提醒你吃饭。”无论何时,电话那头李晓伟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轻柔体贴,章桐稍微迟愣了那么一会儿,甚至还有些微微的耳根子发热,但是很快便被眼前别的事给冲淡了。
“你好,章医生。”眼前这个男人满脸的憔悴,但是却无法掩盖住他眼神中的亮光。
“你……”章桐感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放下手机,确信自己认识对方,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直到他开口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是赵工程师?”
瞬间,热闹的大街似乎变得鸦雀无声。
“你找我有事?”章桐问。
赵志忠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吕晓华住院了……”
“你消息很灵通嘛。”章桐说。
“而且知道他的身体正在恢复中。”赵志忠平静地看着章桐,“你能让我见见他吗?”
“这不可能。”章桐果断地拒绝,“现在他还处于羁押过程中,除了相关法院的人,谁都没有办法和他见面。”
赵志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落,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其实呢,你也不用太担心,回去好好工作。听我一句劝,这个案子,你离得越远越好。”章桐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她竭力寻找着语句来安慰眼前这个男人。
“谢谢你……”赵志忠的嗓音愈发显得沙哑,他喃喃说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找到阿珠。”
看着赵志忠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道拐角处,章桐不由得双眉紧锁,废弃招待所房间内发现的血迹DNA与第七个受害者王蓉相匹配,也就是说秦玉珠依旧杳无音讯,而在苏川市失踪的王蓉又为何会在天长的一家招待所里出现,并且生死未卜?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难道说秦玉珠真的如她丈夫赵志忠所言——她的失踪和吕晓华有关?
“章医生,这个家伙找你有什么事吗?”身后有人突然来了一嗓子,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是章桐也着实吃了一惊,她转身看去,面前站着童小川和郑文龙,两人手里正各提着一袋包子和半只咸水鸭、半只烧鸡。小巷子的尽头新开了一家农林大的卤味店,因为口味正宗,门前就从未断过顾客。
“你们条件不错嘛!”章桐伸手指了指,“大中午的打牙祭。”
大龙马上给自己换上了一脸愁容:“食堂换了川北师傅,我吃不惯。”
童小川闻声便瞪了他一眼:“拉倒吧,反正不是吃你的,你就从没跟我客气过。”接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嗓门对章桐说:“赵志忠已经离职了,他没跟你说吧?”
章桐一愣,摇了摇头。
“果然!”童小川和郑文龙对视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呢,他妻子失踪了,影响工作出岔子,我们也是能理解,毕竟咱们警察也是人。但是,这也架不住往死里坑自己的同事啊,说正式一点,那叫同事,说通俗一点,那就是咱的兄弟手足,你说对不对?”
章桐无奈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他找你干什么?”
“他想通过我与吕晓华见面。”
“不行!这是违反规定的事!”童小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音未落,一阵奇怪的滴滴声响起,郑文龙顿时面露喜色,挥挥手:“赶紧走,马上回办公室,那段监控视频,老欧阳塞给我的那个,电脑终于识别完了!”
三人便匆忙穿过马路,向警局大院里走去。
刚才这一幕,被右手边一家小烟酒店门口站着的中年男人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过于出神,他甚至于都忘了去接老板娘找给他的零钱,经过提醒才猛地回过神来,便匆匆地接过烟盒和打火机,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中午11点30分)
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ICU病房内,他苏醒了过来,耳畔静悄悄的,除了心肺检测仪所发出的滴滴声。他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右手,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这可不是麻药的作用,相反,这是一个极坏的征兆,因为这就意味着自己正在经历一个可怕的“人格解体”过程,大脑内堆积的血液凝块正在缓慢地阻断脑部供血,不久脑损伤便会毫不客气地抹除掉他原有的人格,生命活力和性格特质渐渐消失,那时候的自己便会最终变成一个“机器人”,一个没有情感、没有任何感觉的麻木不仁的“机器人”!而这样的过程是绝对不可被逆转的。也就是说,自己正在逐步走向死亡。
研究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大脑里的分区组织会先逐步液化,意识的高级功能首先被磨灭,只剩下脑干深处区域——那叫什么来着?原始的鼠脑?——还有活力,它仍会工作下去,但是那时候的自己,灵魂是没有了的,只是身体还活着罢了。
说实在的,十年前的自己还真没想过就这么离开人世,本以为自己会安详地在睡梦中结束生命。如果真要是那样的话,现在想来,可就是一种莫大的福分了。
他转动目光,终于在墙角的那张床旁看见了自己想要找的人。他浑身上下被各种各样的管子包围着,他身边站着的人目光警惕、身材健硕。那绝对不是护士!那是法警!
脚步声响起,那是软底鞋摩擦胶质地板所发出的特有的沙沙声,他听得很清楚,都是因为自己的病,他身体越来越糟糕,但是听觉却愈发灵敏了起来,难道说自己接下去就会瞎了吗?
来的是护士和当班医生,他们围在那张特殊的病床旁,议论了一番后,便关闭了ECMO,然后开始很耐心地逐步拆除这个巨大的怪物。这也就意味着,那家伙的病情已经逐渐好转了。
这真是讽刺啊,自己却快要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自己最初患病的时候,他从未对疼痛的感觉那么灵敏,一次小小的扎针竟让他痛得发出一声惨叫,那声惨叫惊住了房间里所有的人。那时候的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得了普通的感染,但这种疼痛逐渐弥漫全身的时候,他开始吐血。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病了,这种病症他只在一本实验报告中见过。而那个写下实验报告的人,此刻就躺在自己的对面**,这短短的两三米距离,却仿佛横跨了整个地球。
2.
(中午12点03分)
刚才还是阳光耀眼的天气,转瞬间便是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到来。街面上的风呼呼地吹着,裹挟着泥土与雨水的腥味,落叶在空中飞舞,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啪——”一声猛烈的撞击,重案组的窗台上顿时落满了碎玻璃,显然,老旧的木框玻璃窗已经无法承受住这多变的风向,挂钩松脱,在用力撞向窗台边的水泥墙的同时,便四散碎裂了。
童小川神情阴郁,他抬头看向窗台,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后的电脑屏幕上正在不断地重复播放着两段几乎一模一样的监控视频记录。
监控视频中,失踪者王蓉在重复着金老师出现在映秀小区视频中的动作——按电梯按钮,惊恐,躲藏,发抖,愤怒……有那么一瞬间,童小川几乎就认定了这是金老师的那段监控视频。眼前这两段相隔了三年以上时间的监控视频,为何会这么高度相似?而金老师的尸体找到了,那王蓉的尸体又去哪里了?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门边,伸手打开门,朝外面大办公室叫了声:“小于,于博文在吗?”
听到童小川的招呼,于博文便赶紧来到近前:“童队,你找我?”
“王蓉失踪的地址是苏川市新野区淮东大厦,对不对?”童小川问。
于博文点头:“没错。”
“那栋大楼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商住还是民用?楼顶或者大楼里有这种类似于映秀小区案发现场的水塔吗?”
“那是商住楼,最高18层,使用的是直供水,楼顶和楼内没有水塔和水箱一类的东西。”于博文语速飞快地回答着。
“她失踪当晚,周围没有人发现什么异样吗?”童小川不甘心地追问道。
“没有,虽然淮东大厦属于商住楼,也是在闹市区,但是那么晚,楼里的商户都下班了,保安说也不知道王蓉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身旁的郑文龙突然抬头问道:“王蓉的职业是什么?”
于博文想了想,果断地回答:“苏川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这话一出,童小川不由得看了一眼郑文龙:“你能拿到当时淮东大厦的所有商户名单吗?”
这大半夜的,单身女性跑到一栋陌生的楼里去干什么?金老师案件中已经证实映秀小区案发现场大楼里的住户中并没有和受害者直接或者间接产生关联的人,那么,如果这淮东大厦里的情况也如出一辙的话,两个案件之间的关联度就更高了,只是金老师的尸体被找到,但是王蓉却至今下落不明。
于博文走后,童小川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看着郑文龙,沉吟半天,说:“苏川警方当时并没有怀疑上吕晓华,吕晓华在被传唤后却反而主动承认了这十一件失踪案,而这个王蓉又是苏川大学的在读研究生,看样子我得亲自跑一趟苏川才行。”
郑文龙听了,不由得嘿嘿一笑:“童哥,你找李医生,那‘李大仙’看人可准,没人能在他面前撒谎。”说着,他头也不抬地伸手抓过桌上塑料袋里剩下的一个包子,用力咬了下去。
法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章桐没有买到散利痛,便不得不给自己煮了杯咖啡,趁热喝了下去。黑咖啡能扩张自己脑部的血管,加速血液的流通,希望能借此减少一些太阳穴的刺痛感。
“主任,我有些问题想不通。”顾瑜小声嘀咕,这两天外出的任务减少,顾瑜就多了些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时间。
“哦?说来听听看。”章桐抬头看向她。
“我们见过单一的凶杀命案现场的血迹分布,那是有一定规律的,并且能够从血迹分布的形状和规律中尽量还原出当时的命案发生经过。”
章桐点点头:“没错。”
“虽然说那个废弃招待所属于一个被破坏的案发现场,但是,这些血迹的形状也不应该是泼洒型的啊,你说是不是?而且是遍布整个房间。”说着,她递给章桐一张经过自己分类标注的血迹分布图,“就好像是一个人站在房间中间,然后手里拿着一盆血,就这么往墙壁上泼洒……主任,这分明就是一个被伪装过的现场,你说呢?”
此刻的章桐已经全然感觉不到太阳穴中的刺痛了。
“除了这张以外,你能找齐所有十一个案发现场的血迹分布图吗?”
顾瑜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痕检找小九,结果出来后立刻通知你。”
顾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和专案内勤于博文擦肩而过,他给章桐送来了两份实验室的检验报告:“我正好经过那,章主任,就顺道给你拿过来了。现在他们那边都忙翻天了,小九给他们的那些样本,足够他们三天三夜查个不停。”
章桐点头苦笑,这是规定,所有命案现场的采集样本都必须经过逐一比对落实,从而排除有第二个受害者存在的可能,哪怕到头来什么结果都没有。
“那个无线耳机的报告出来了吗?”章桐随口问道。
于博文摇摇头:“水里泡得太久了,已经没有办法再提取任何DNA线索,欧阳工程师说正在联系厂家,拿到原始编码后通过销售记录确定是哪一部耳机,郑工那边才能做下一步工作。”
于博文离开后,章桐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份橡树枝的报告上——不排除被酸性物质腐蚀过。章桐心中一动,略微思索后,便把报告塞在兜里,站起身,走出办公室,紧走几步推开了隔壁法医解剖室的活动门,穿过冷得刺骨的解剖室,经过一道狭窄的走廊,径直来到后面的冷库。
她从靠墙的工作台上取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然后拉开其中一个柜子的柜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拖出活动轮床,接着便是揭开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看着金老师灰色的脸颊,章桐想了想,随即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把强光小手电,打开,对着死者的口腔开始仔细查找起来,突然,她呆住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就摆在自己面前——死者金玉兰的口腔双侧颊黏膜以及舌根和软腭部分遍布黑褐色的恶性肿瘤,死者很有可能患上了严重的鳞状口腔细胞癌。她赶紧摸出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能不能麻烦你和童队再去一趟金老师的父母那里,她女儿在去世前有可能患上了严重的口腔恶性肿瘤,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知情,如果有病历档案就更好了。”
李晓伟一口答应了下来:“这没问题,对了,你为何会怀疑到这点?”
“那段树枝!”章桐皱眉,轻轻叹了口气,“老欧阳在上面找出了疑似人类牙齿留下的痕迹,我的老家是北部地区的,我曾经听我母亲说过的一个民间土办法——咀嚼橡树树枝的汁液能抗癌。”
“那是瞎扯!”李晓伟脱口而出。
“但是有人就是信了!”章桐冷冷地回答。
第二节当年的秘密
1.
(午后1点17分)
警车通过高速收费站,终于进入了苏川市区。午后的阳光并不是很好,很快就被天空中越聚越多的乌云给遮盖住了。
“这该死的天气!”童小川咒骂了一声。
“童队,你到底有多久没睡觉了?”李晓伟皱眉问。
童小川没吱声,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警车开过苏川市区那标志性的双拱门高楼后,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苏川大学校门。苏川市并不大,仅仅一个苏川大学城就几乎占据了市区的五分之一。门卫见是安字号开头的警车,便也没有阻拦,提前就打开了安全闸。警车顺利进入校园。
“医学院就在这栋红色的主体建筑楼后面,”李晓伟一边查看着手机上的实时地图,一边嘀咕,“你开慢一点,这里毕竟是学校。”
童小川撇了撇嘴,他实在不习惯李晓伟用这种口吻和自己说话,便小声抱怨:“婆婆妈妈!”
很快,警车便在医学院教工楼门口停了下来。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洞口等着他们,下车后寒暄了几句,随即就把他们带进了教工楼。
“我们院长在办公室等你们。”中年男人边走边说,“我是后勤处的石老师,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因为在来之前就已经和医学院的陈院长电话沟通过,所以一切都还算顺利。来到院长室门口,石老师敲了敲门,在得到回应后便转身离去。
童小川没想到苏川大学的医学院院长室竟然如此寒酸。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一张靠背椅,还是20世纪的那种棕红色人造革皮面。地板是木质的,斑驳不齐的表面勉强能看出它本来的颜色是咖啡色,踩上去吱吱嘎嘎响个不停。房间内的墙壁刷着绿色的普通墙漆,老旧的书橱里堆满了书。不只如此,整个办公室里几乎到处都是书,靠墙整齐地垒得高高的,都快到天花板了,而唯一能凸显出整个房间特殊性的便是办公桌上的那块金属铭牌——院长。
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身上穿的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灰色老头衬衫。
看到这些,童小川不由得和李晓伟对视了一眼。
“坐吧,警官同志,你们大老远地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陈院长边说着边摘下自己的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年纪大了,别介意。现在但凡干一点活,眼睛就受不了,落下病根了。”见童小川一脸尴尬,便随意地笑了笑,算是缓和下气氛,“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个院长?”
李晓伟摇摇头:“陈院长是做学问出身的吧?不像是行政的。”
“是的,我以前在病毒研究所工作,后来身体不是很好,便离开了一线,到这算是养老吧,反正也清闲。”说着,他复又戴上眼镜,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目光中满是留恋,“在这干了一辈子了,看什么都有感情。”
童小川从自己的公文包中取出吕晓华的相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用一根手指点着,慢慢推到陈院长的面前:“陈院长,你应该对他还有印象吧?”
老人点点头,却僵直着上身,始终都没有用手去拿起那张相片,半晌,他轻声说道:“他是个人才,只可惜……浪费了。”
“浪费?”童小川听出了老人话语中的难言之隐,“为何会说是浪费?”
老人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那张相片,他似乎已经陷入了回忆:“作为南方地区唯一一个在大学医学院创立的BSL-4等级的实验室,我们无论是安防措施还是设备的引进,都是国内一流的。他作为一名研究员,本来可以做出更有益于人类的科研事业,可惜的是,他放弃了。这对他,甚至于对我们整个学院和学术研究界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陈院长,方便告诉我当年他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学院吗?”童小川问。
“年轻人嘛,作风问题,他,他自己离职的。”老人果断地回答。
再问下去是问不出什么来了,童小川整理了一下公文包,站起身。见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突然随口说道:“陈院长,你知道你们苏川大学前几年有一个女研究生失踪的事儿吗?”
陈院长一愣,脱口而出:“知道,家属都找到学校了,叫王蓉,是我们医学院的研究生。”说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年头,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自重自爱。”
一听这话,童小川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满心都是沮丧。
走出教工楼,两人刚上车,李晓伟便问:“童队,你知道什么是BSL-4级别的实验室吗?”
童小川摇摇头,老实说:“我不懂。”
李晓伟神情凝重:“这种实验室不仅会用电脑控制各个出入口,而且所有废气和废水的排放,都会经过严格的消毒和处理,不会随意流向实验室外,同时还会配备最高规格的防范措施,能够摧毁所有的生物危害的痕迹。目前世界上仅有五个这种同等级别的实验室。你说,做学问的人图个啥?”
“图啥?”童小川很是疑惑。
李晓伟皱了皱眉,“做学问的人,尤其是搞这种研究的人,是挤破脑袋都想进这种实验室工作,因为成名会相对容易很多。一个博士念出来已经非常难了,又能够有机会来这里工作,这种人必定自制力极强,智商高情商也不低。他会轻易放弃这一切,甚至于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玩什么作风问题吗?”
这回,童小川算是听明白了,他果断地摇头:“陈院长在糊弄我们。”
李晓伟耸了耸肩:“他至少还是说了实话的。”
“你的意思是……”童小川放下手刹,将车缓缓开出教工楼前的空地。
“很简单。其一,当年吕晓华离职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但绝对不会是什么所谓的‘作风问题’,那件事是学院不愿意对外说起的一个秘密,而当初的吕晓华应该是认了的。其二,就是王蓉的失踪,与吕晓华也有关系。第三,那十一件失踪案……”
童小川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我明白了,他之所以能如数家珍地咬出那十一件失踪案,要么是他干的,要么他就是一个知情者,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照你这么说,他为何要承认得这么快,在法庭上却又立刻翻供,说自己是被人冤枉的?”李晓伟感到有些不解,“难道说有什么事情让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主意?”
童小川没有吱声,他看着车前的方向,目光犹如锥子一般——应该说是“有什么人”。
2.
(午后2点)
天长市公安局一楼痕迹鉴定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撞开了,随即顾瑜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现场血迹分布标识图,纸张上的温热还没有散去。顾瑜双眉紧锁,边跑边紧张地扫一眼手中的打印纸,生怕自己不小心会遗漏一两张。小九从身后的门洞里探出头,焦急地高声招呼:“你跑那么急干什么?”话音未落,顾瑜早就跑没影了。
小九呆呆地看着顾瑜离开的方向,无奈地摇摇头,缩回了办公室。
这一幕,被恰好路过的郑文龙看见,他忍不住推门问小九:“出什么事了,惹得人家小姑娘火急火燎地跑了?”
小九抬头,见是郑文龙,便苦笑:“龙哥,其实也没啥,就是那十一个现场的血迹分布图,我们总算做完了分类标记。”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看小顾脸上阴沉着,就好像祸事临头一样?”郑文龙斜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
小九摇摇头:“龙哥,这回你猜错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郑文龙一愣,笑容顿时在脸上凝固住了:“你……你说什么?”
“因为这十一个现场血迹分布图中,和命案有关的,我们只标识出了一张,也就是2008年7月1日晚失踪的孙月娥现场,别的十个失踪现场的血迹,都和那个废弃招待所墙上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都是人为造成的假现场……”说到这儿,小九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但是那些血迹却都是人血,这点确凿无疑。”
郑文龙惊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道:“你不会告诉我说这些血迹都是那些失踪者留下的吧?”
答案已经写在了小九的脸上,他无奈地点点头:“案件最初都是以失踪案上报的,自然家属就会留下DNA入库以供比对,这是失踪案处理的标准程序……所以,包括这次的王蓉,我也是通过库里的样本比对上的她。”
“那得赶紧通知童队,”郑文龙焦急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语速飞快地说道,“他应该就快回来了……等等,说真的,小九,这么一来,案件的整个方向都变了。”
(天长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午后2点12分)
要想在ICU病房里动手有些不太可能,因为不只有法警24小时守护在身边,医生和护士更是从未间断过。他不得不耐心地等着,他很清楚属于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必须珍惜。
或许是自己的虔诚打动了老天爷,也或许是因为抗生素治疗的缘故,他感觉自己好多了,至少,浑身的痛感不是那么明显了。虽然这些都只是假象,就像人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但是至少,他能有足够的机会去完成那件事。
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奇特,他知道自己生病这个消息只用了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但是证实这就是那个可怕的病却用了他生命中漫长的三年。三年,他拼命用尽生平所学去挽救自己,就像一个生命的赌徒,守在开奖机边,筹码就是自己的命,一次次下赌注,一次次输。最终,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要耗尽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但是在永久解脱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还好,机会来了。
在离开ICU病房后,他被推进了急救中心的普通观察病房。
午后的观察病房里安静极了,虽然一墙之隔的走廊里似乎从没有停止过哀号声和怒骂声,但是这里却只有一台心肺功能监测仪。护士也是要你按铃了,她才会出现。
他知道那个自己最关注的人被推到了隔壁的病房,现在和自己虽然隔着一堵墙,却明显比在ICU中拉近了很多距离。
这个病房比较小,只有两张病床,靠墙壁摆放着带软垫子的绿色长椅。清澈的阳光穿透一排窗户,落在靠窗的小茶几上,将方形亮斑投在灰色的仿大理石地面上,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却丝毫无法掩盖住自己身上浓烈的血腥臭味。他知道,平静都是表面的,内在的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终于,他清楚地看见法警走过了门口,而走廊的那个方向是卫生间。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喉咙口的血腥味让他作呕,但他忍住了。护士给自己的挂水药物中含有儿茶酚胺类激素,这个会让自己感觉更像是个正常人。
其实,在踏进这个城市的那一刻,因为自己的病,他也曾经有过担忧,但是很快,他就把这个懦弱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怨恨”这种东西,他可不想带着下地狱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口走廊上由远至近传来了一阵缓缓的脚步声。和周围的嘈杂和不安相比,这个脚步声非常沉着。
病房的门开着,他想看看那是谁。
3.
(午后3点30分)
天长市警局负一楼,章桐推门从解剖室里走了出来,迎面便看见了一脸憔悴的童小川斜靠在长椅上,正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目光交汇之际,他本能地一哆嗦,赶紧把右手收了回来,假意挠了挠头发。
“童队,你找我?”章桐左右看了看,长长的走廊里除了他们俩外,并没有别人。
童小川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是的,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章桐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答应道:“你说吧。”
“我希望你不要再单独和赵志忠见面了,如果他给你来电话,你一定要立刻通知我。”童小川压低嗓门说。
章桐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我担心……”童小川张了张嘴,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的字眼,努力了一番后,却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一声轻轻的叹息后,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怀疑他和吕晓华之间有关联。”
章桐看着童小川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她知道童小川和李晓伟下午去了苏川大学,便追问道:“是不是苏川大学那边的事?”
“吕晓华的背景并不一般,他是个医学博士,而且又在条件非常优越的实验室里工作,”说着,童小川看了看章桐,缓缓说道,“他和你一样,是个做学问的人。一个能取得如此大成绩,并且前途无量的人,却突然因为所谓的‘作风问题’而毁了这一切,你说,这符合常理吗?”
“还有就是,在被捕前,苏川警方并没有真正锁定吕晓华,而他一被捕,就立刻全盘托出,并且准确无误地说出了那十一个失踪案的时间和人物,你说,这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
章桐依旧默不作声地听着。
“其三,”童小川伸了伸懒腰,“我们刚开始的时候认为吕晓华在庭上翻供,那只是他怕死,或者说别的什么原因,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把自己送进去,又设套把自己弄出来。除非,除非有什么事情突然改变了他的想法,让他觉得那种牺牲不值得。你说,有什么样的人能够在吕晓华被捕后,却又能够随时见他呢?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系统里的人,苏川的人!”
章桐觉得难以置信,她摇摇头:“如果真是他,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童小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就要你告诉我了,我相信在那十一起失踪案中,必定就有这家伙的影子,他可绝对不是在吕晓华被捕后才介入的。”
章桐心中闪过一个名字,不禁脱口而出:“秦玉珠?”
“你仔细想想,是谁一直在对你说秦玉珠是被吕晓华绑架并杀害了?而法庭上的事情发生的同时,那家伙就自动离职了。他可不是一个动机单纯的人。”说到这儿,童小川站起身,向楼道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在办公室眯十分钟,反正你的电话随时能找到我,别担心。那该死的李大仙说我再这么下去的话,案子还没破,我就先完蛋了。还有啊,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玩命了。”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冲着章桐挥挥手,趿拉着步子走了。
“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她话音未落,顾瑜突然在办公室里探出头,焦急地对章桐说:“主任,快,第一医院急救中心发生异常状况,他们来电话请求我们立刻过去支援。”
“支援?我们是法医,他们怎么会想到找我们?”章桐感到一头雾水。
“是吕晓华,吕晓华被人挟持了!”
“不是有法警在吗……”章桐脑中猛地一沉,从离职到正式离开有一个月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瞬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4.
(午后3点)
吕晓华缓缓睁开双眼,他是被疼醒的,胸管拔出后,裹着纱布的伤口就像被插进了一把刀子,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这时候的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周围安静得可怕,虽然隐隐约约会听到急救车的声音,还有人的叫喊和说话声,但是却都离自己很远,时断时续。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自己房间的病**,这让他感到了一丝燥热。
吕晓华环顾了一下整个病房,房间里就一张病床,这里的空间虽然狭小,却并不让人感觉有多讨厌,毕竟这里是活人待的地方。病床旁有一张椅子,靠墙放着,那种墨绿色的丑陋的铁椅子,上面放了块软垫,椅子上现在空着。不过,从椅子上摆着的那本半合着的书来看,自己并不是这个狭小病房里唯一的人,因为那本书是书脊朝上的。
吕晓华突然明白了那里坐着的人的身份,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即响了起来。他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法警并不担心自己会逃走,因为自己的右手和金属床架上正连着一副锃亮的手铐。
刹那间,他清醒了过来,不由得苦笑,刚闭上双眼休息,耳畔却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是冲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的,因为他在门口的时候并没有犹豫,径直就走进了自己所在的这间病房。
事后吕晓华回忆时才想起,当时自己之所以没有怀疑,那是因为那个脚步声太沉着冷静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法警而已。
对方在自己床前停了下来,没有再挪动脚步,确切点说就站在自己面前。吕晓华的嗅觉非常灵敏,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便猛地睁开双眼,他先是看见了穿着和自己一样条纹病号服的人影,紧接着,他看清楚了对方那双通红的眼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张脸,已经因为痛苦和激动而变得严重扭曲。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自己曾经的研究室同事,医学博士官月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心跳加速,吕晓华能感觉到肾上腺素瞬间充盈了自己的全身,他憋住呼吸,本能地双手紧紧抓住病床围栏,身子向后退去,试图把自己的身体塞进病床深处。
“你怕了?”沙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嘲讽。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是官月平的目光中却活力充沛。
“你病了!你,你需要治疗!”吕晓华声音微微发颤。
“治疗?别逗了!”官月平冷冷地说道,“我五年前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不,不,不,你胡说些什么呢?”吕晓华一边徒劳地向后缩着,一边不停地竭力想把自己的右手从手铐中挣脱出来。刺痛感随着每一次挣扎的动作而不断地涌现,再加上身体虚弱,他很快便满头大汗。面对着逐步靠近自己的官月平,吕晓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时不时地看向他身后敞开的病房门。
他不敢呼救。
官月平当然明白吕晓华的顾虑,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鄙视和嘲讽,一缕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滚落,他笑得声嘶力竭,最后几乎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法警出现在打开的房门边,眼前这一幕让他惊呆了,在确认病**的吕晓华手上的手铐完好无损后,正欲扑上前抓住官月平的病号服将其带离,耳畔却传来吕晓华竭尽全力的一声嘶吼:“别,别碰他!马上隔离病房!他,他的病会传染!”
法警惊呆了,这时候,他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眼前这个怪异的病人身上散发出来,而病**吕晓华虽然面色惨白,但是却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略微迟疑过后,法警便迅速退出了病房,但是他没有马上走开,只是在病房对面的走廊上拨打电话请求支援。
很快,得到消息的急救中心护士和值班医生跑了过来,而此时,病房门已经被官月平关上了,他背对着外面,身体完全遮住了病床。
“是他?”在简单地听法警叙述方才病房中的一幕后,值班医生认出了这个奇怪的病人,回想起抢救这个病人时那诡异的一幕,不禁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说道,“难道说他真的患有血液方面的传染病?……天呐,这可怎么办……”
急救中心外的停车场上,尖锐的警笛声由远至近,一辆警车和法医现场勘察车一前一后开了过来,停下后,章桐一把拽下耳机塞在口袋里,语速飞快地对身边的顾瑜吩咐:“刚接到通知,一级暴露,已经通知疾控中心。”
“那我们怎么办?”顾瑜感到有些错愕,毕竟从未真正面对过一级暴露的威胁。
“我们是法医,不是疾控中心的,我们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可以了。”章桐平静地看着车窗前方。
“可是……”
话音未落,章桐一眼就看见了正匆匆走出急救中心大门的赵志忠,不禁屏住了呼吸,脑海中响起了童小川的提醒,便果断地吩咐顾瑜:“待在车上别动,立刻打电话给童队,就说我看见赵志忠了,把时间、地点都告诉他。”说着,便拉开副驾驶座边上的门钻了出去,同时打手势制止住了警车里的人,示意他们在车上待命,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赵志忠低着头,脚步飞快,眼见着就要走出急救中心外的院门栅栏,这时身后传来了章桐的声音:“等等,赵工程师!”
赵志忠停下了脚步,略微迟疑过后,他转身看向章桐,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是你啊,章医生,有事吗?”说着,他顺势扫了一眼急救中心入口处,“你也是来看病的?”
章桐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证据,也就不能阻拦他,想了想,便问:“赵工程师,你还想见吕晓华吗?”
“这个……不必了,你不是说我没有这个资格吗?”赵志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迷茫,转而便冲着章桐点点头,“我要去赶车回苏川,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详细聊吧。再见!”
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赵志忠迅速远去的背影,章桐的心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天空中,接近傍晚的阳光依旧是那么刺眼,此刻,虽然还没有到真正的夏季,但是灼热的空气却让章桐感觉几乎喘不过气来。
很快,一辆警车迅速开进了急救中心大院,车还没停稳,童小川便拉开车门跳了下来:“情况怎么样了?赵志忠人呢?”
“他走了,说是要赶车回苏川。”章桐站在法医勘察车的后门边上,伸手接过顾瑜递来的防护服,“我没有证据,所以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童小川张了张嘴,硬生生地把一句抱怨给吞回了肚子:“他有没有再说别的?”
“有。他很奇怪,提到说目前不打算再见吕晓华了,说什么资格不够之类,而在这之前,他是坚决要求见他的。”章桐想了想,说,“而且,他没有提到自己失踪的妻子秦玉珠。”
童小川看着随后开进大院的疾控中心标记车辆,脸上的神情愈发显得凝重了起来:“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和急救中心的主任通了电话,他们说是一个特殊的不知姓名的病人,今天早上刚住进去,还没来得及核实身份,所表现的症状只是失血过多。他们起初是怀疑病人的凝血功能出了问题,所以是按照一般的急救程序处理的,以止血为主要目的,显然也是起到作用的。在病人止血后,便把他送进了观察病房。而吕晓华也因为病情好转,意识恢复,被送进了同一个病区。”
“该死!那个区域我知道,急救中心本就人手不够。”章桐用力抖开了防护服,“那是谁通知的医院?”
“法警。”童小川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一个刚下单位的年轻人,没什么经验,不过病人24小时戴着手铐,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章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
“那法警说,自己去上洗手间的工夫,那个奇怪的病人就去了吕晓华的房间,他刚要进去阻拦,却被吕晓华制止了,还说什么对方患的是传染病,必须隔离处理。”
章桐一个不留神,没接住顾瑜递给自己的工具箱,随即耳畔便传来了工具箱狠狠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她不禁皱眉,头也不抬地对问童小川:“医院抢救的时候没做病理分析?”
“做了,但是前面需要分析的样本实在太多,所以,结果还没出来。”看着章桐脸上愈发严肃的表情,童小川心中一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