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那是谁?
1.
法医办公室里,章桐伸手接过了顾瑜递给自己的毒物检验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始终都没有说一个字。
“主任……”顾瑜感到了些许不安,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半晌,章桐这才点点头,拿起笔在报告上签过字后,复又递给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归档吧。”
“可是,主任,这样一来,我们又怎么解释死者在监控视频中那诡异的举动?”
顾瑜的质疑是有理由的,尸检工作结束后,章桐反复查看过那段视频。视频中,电梯停留在案发现场大楼的第23层,死者金玉兰不断按下多个楼层的按钮,但奇怪的是电梯却并未马上关闭,死者接着把头伸出电梯轿厢查看,来回进出电梯,可电梯依旧停留在原处一动不动。接下来,死者冲回电梯,躲在监控死角,中间有个下蹲的趋势,似乎在躲避着什么,随后几分钟内,她又再次走出电梯,在外面停留了不到30秒钟的时间,从监控中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死者冲着一个方向做出了许多古怪的动作,双手比画,似乎在和谁激烈地辩驳着什么。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视频镜头中的影像,因为接下来她就离开了监控范围,电梯门也在几分钟后自动缓缓关闭。
监控视频所显示的时间,正是死者金玉兰失踪当晚的凌晨时分,而随后所有的视频资料中便再也找不到死者的身影了。这一点与尸检死亡时间的推断完全吻合,死者的胃内容物也显示她的最后一餐时间是在死前的四小时以上,也就是说,这与死者饭后前去家访,随后失踪,最终离奇死在水塔中这个事实也是基本吻合的。
想到这儿,章桐掏出手机拨通了童小川的电话:“童队,我需要知道映秀小区死者最近的精神状况以及她的家族精神病史。”
“没问题。”电话那头传来了童小川沙哑的嗓音,“我正在李医生这,等下就去查。”
挂断电话后,章桐一脸狐疑地转身看着顾瑜:“他上班时间跑去见心理医生干什么?”
2.
天长市第一医院心理诊室,阳光暖暖地洒在窗玻璃上。童小川在沙发**翻来覆去了好几遍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依依不舍地坐起身,看着面对自己坐着的李晓伟,皱眉嘀咕了句:“你笑什么?”
“我劝你还是去挂个号吧,钱不够的话,我叫护士给你打八折。”李晓伟笑眯眯地说。
“瞎扯淡,我缺那几个钱?”他站起身,心有不甘地走到外屋,一屁股在办公桌边坐了下来,对跟出来的李晓伟说,“我说李医生,咱谈正经事儿,最近怎么不见你去我们局里了?”
李晓伟微微一怔,不免有些尴尬:“我有点忙。”
“拉倒吧,”童小川双手抱着肩膀,满脸不客气地瞪着他,“你虽然是心理医生,但我可是逻辑专家,咱半斤对八两,你那点小肚鸡肠瞒不过我的。”
憋了一会儿,李晓伟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好吧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么做是尊重章医生的意愿,暂时分开几天。”想了想,他又补充,“但是只要她需要,随时一个电话给我就行了。”
“难道就为了这?”童小川有些吃惊。
李晓伟忍不住一声长叹,脸上露出了沮丧的神情:“都怪我不好,最近这段时间见她有些焦虑的迹象,我就好意劝她来我这里进行正式咨询,谁知她却拒绝了,并且非常生气,和我大吵了一顿。”
“章主任可没病。”童小川皱眉,“但是也不至于反应这么激烈啊。”
李晓伟听了,欲言又止,他担心的是章桐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如今因为工作的压力,章桐的身上也出现了让人不安的焦虑症状,这可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但是这些,李晓伟是不方便告诉童小川的,打定主意后便只是耸耸肩,故作轻松地岔开了话题:“女人嘛,情绪波动很正常,别在意。对了,童队,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我?当然是请你帮忙了,公事!”童小川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公事?什么案子,说说看。”
童小川一声长叹:“你应该有所耳闻了,就是吕晓华的案子!不过,现在这案子已经归我们天长管了,并且,”说着,他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确切点说,还有九天二十一个小时。”
“原来网上的传言都是真的?”李晓伟惊愕无比。
“没错,如果我们天长再找不出新的证据,那么这家伙在九天二十一个小时后或许就能彻底自由了!”童小川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
诊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李晓伟哑声问道:“童队,你有没有想过我帮你们,但是九天后的结果或许和今天是一模一样的?”
“我当然想过。”童小川果断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夹克衫,平静地说,“别想太多,九天后,不管什么样的结果在那儿等着,我们都只要尽力还原真相就好。”
李晓伟默默点头:“既然这样,那好,我会全力帮你们。”
童小川环顾了一下诊室,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走吧,李医生,反正你这一亩三分地本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如陪我顺道走访个死者家属。”
“去苏川?”李晓伟有些意外。
“不,胡埭镇金老师父母家。”临出门的时候,童小川又补充了句,“章医生刚才电话里吩咐的。”
李晓伟开始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听童小川这么说,便赶紧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3.
天长市警局档案室里,靠墙摆放的灰色的档案桌有半个乒乓球台那么大。面对摞起来几乎有一人多高的卷宗,章桐和痕迹检验工程师欧阳力面面相觑,不由得一声长叹,两人各自拿了卷宗在桌边坐下。
十年,十一起诡异的失踪案,没有尸体。章桐感到有些束手无策。虽然在这之前,自己对这个系列案子也多少有些了解,可是如今亲自查看这些卷宗的时候,却还是感到无从下手。想到这儿,她便转头问一旁忙着做清点记录的专案内勤于博文:“小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确认这些不是失踪案而是命案的?”
“稍等。”作为移交卷宗的负责人,于博文马不停蹄地刚从苏川市局了解情况回来,他探身找出第五本卷宗,查看过编号后,把它交给章桐,“就是这个,第五起失踪案。失踪者名叫孙月娥,21岁,身高160厘米,体重52公斤,未婚,失踪前的职业是苏川市交通电台的主持人,专门主持一档心灵访谈类节目,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9到10点。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是2008年的7月2日晚上,根据她同事讲述,10点下节目后她很快就离开了单位,因为孙月娥唯一健在的母亲患了阿兹海默综合征,情感上对女儿的依赖性也就变得更强,所以她每次下班后总是第一时间就回家照顾母亲。但是偏偏当天晚上她却彻底消失了。”
老欧阳听了,不由得神情凝重:“所以这是最不可能失踪的一个人。”
“情况不只如此。”章桐从卷宗中拿出一张现场相片递给欧阳力,“欧阳,你看看,这种状态下,人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
相片中,大量的喷溅性血迹几乎布满了大半个墙壁。欧阳沉吟半晌后,点点头:“按照质量容积比计算,正常人体的血液总量占到人体自身体重的6%到8%,而根据卷宗记录显示,孙月娥的体重为52公斤,那么血液就在4升左右。除去墙面上的喷溅形血迹外,这墙角有好几处椭圆形血迹,我想,应该就是拳击或者钝物重击的结果,椭圆形越长越窄,袭击的角度就相对越小,尤其是这摊血迹,像车轮的轮辐一样扩散,”他用手指指着相片中的一角,“小章,你看,这明显就是同一个地方血液喷溅数次所留下的痕迹。你能建个模吗?”
章桐点头,她把相片扫描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在“无须实体线”程序中经过放大处理后,对血迹的几处撞击点进行连线绘图,以最恰当的角度拉出,最后汇聚到一点,然后再根据现场墙上的血迹喷溅模式进行制作,很快一个简单的3D示意模型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因为汇合点接近于地面,也就是说受害者受到袭击时就不会是站立的姿势。
“小于,这已经被证实是孙月娥的血迹了吗?”章桐转头看向于博文。因为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所以现场血迹的归属就显得非常重要。
于博文点头:“苏川的记录中就是这么写的。发现血迹的地方在苏川广电大厦旁的小巷子里,那里是监控盲区,这条线索差点就被忽视了,刚开始根本就没有人把这事和孙月娥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只是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便通知了居委会准备清理墙面,工作人员到了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随即便报了警。派出所拍下相片后,就把它交给了市局技术科,赵工程师看到了,出于职业本能,就去现场做了DNA提取,结果很快就在库里找到了匹配对象。”
章桐心中一动:“你说的是赵志忠工程师,对吗?”
于博文苦笑:“主任,苏川市局的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和我们天长没有办法相比的,赵工一个人不得不身兼数职。”
章桐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着屏幕上的3D模型,想起了赵志忠在电话中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不禁陷入了沉思。确实,光凭自己手头的证据,除了知道这是命案以外,是没有办法和吕晓华直接联系起来的。
那么,吕晓华为什么要那么快就主动承认了十一起案件呢?难道说他真的就只是一个知情人而已?看着桌上厚厚的卷宗,章桐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探身对欧阳力说:“欧阳,看来我们必须尽快和苏川市局的赵志忠工程师谈谈。”见欧阳力满脸狐疑的神情,便解释道,“当初批捕吕晓华,只是因为他的行李中有人骨,后来之所以会移交检察院起诉,那都是因为他主动供述并指认出了十一起失踪案所发生的地点和时间而已,这些全都建立在口供的基础之上,而物证这一块是非常薄弱的。我们现在手头没有尸体,更没有案发现场,除了自始至终都跟这个案子的赵工外,我还真想不出问谁最有效了。”
“你说吕晓华只是目击证人?”欧阳力不解地问,“那他当初承认所有的案子,到底是为了保护谁?现在又为什么要翻供?”
章桐神情凝重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时候,一旁的于博文开口了:“对不起,章主任,这个要求估计有点难度。”
“赵工出什么事了?”章桐的心顿时一沉。
“我回来的时候,听苏川的小李说,庭审后赵工便直接去了督查大队,主动承认是自己失职,没有尽到责任,所以才会导致这次案件审理的受阻。我想,这个时候,他应该不方便再牵涉进来了吧。对了,主任,小李叫我转告你,说赵工留下话说,他想表达的都在卷宗里了。”
章桐不由得呆住了,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忧郁:“欧阳,这么看来,我们要调查的或许就不止这十一个人了。”
“你是说赵工的妻子秦玉珠?”欧阳力吃惊地看着她。
4.
警车开下环城高架的时候,偏偏遇上了堵车高峰期。看着被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道,童小川沮丧地顺势趴在了方向盘上:“两个车位的距离就能下桥了,难道就不能再朝前挤一挤吗?”
李晓伟却不以为然,他全神贯注地在手机上查看着有关下午那场特殊庭审的消息,随口问:“既然你都把我拉去胡埭镇了,那就跟我说说那个金老师的案子吧,不然我等会儿恐怕帮不了你。”
“金玉兰,本市南江中学英语教师,”童小川从仪表盘上拿过手机,给李晓伟发了那段监控视频,“这是她临死前在案发现场附近的最后一段监控视频,地点就在映秀小区7栋的顶楼,时间是凌晨0:30前后。一周后,该栋大楼的住户不断反映说日常用水的水压偏低,并且水有异味,尤其是20层以上的住户反应更是强烈。物业人员就此前去水塔查看,结果在里面发现了死者的尸体。”
“那她的死因呢?”看着手机里的监控视频,李晓伟不免有些吃惊。
“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征,而且在她身上并没有发现他杀的迹象,除了……”他应声用手指了指李晓伟的手机,“除了这段监控视频。在排除了他杀和意外身亡的因素后,我们就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了。”
“我懂了。”李晓伟满腹心事,目光转而投向了窗外,“那她的父母报案了吗?”
“报了,失踪。第二天早上就报了案,却始终都找不到金老师的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拥堵终于有了些许缓解,童小川赶紧放开刹车,警车便缓缓顺坡而下,拐上了出城的车道。二十多分钟后,顺着路牌,警车拐进了胡埭镇。
天色早已擦黑,胡埭是个外来人口密集的集镇,虽然与市区有一定的距离,但是因为靠近工业区的缘故,所以一点都没有郊区小镇所应有的冷清感。此时,昏黄的路灯光下,街头人来人往,沿街到处都是正在营业的商铺店面。
教职工宿舍小区就在镇中央的开元大道上,离镇口的路标不到五十米的距离。童小川伸手关掉了警车的顶灯标志,锁好车后,便和李晓伟并肩穿过大门,走进了教职工宿舍区。
金老师父母家就在最靠外的1号楼3单元。来的路上童小川本打算给他们打个电话,可是很快又觉得电话中也不一定说得清楚,毕竟对方年纪大了,沟通起来会有一些困难,所以在和李晓伟商量后,便决定直接上门。
果然,两位老人对童小川和李晓伟的突然到访流露出了明显的不安情绪,坐在沙发上都好一会儿了,金老师的父亲却还是紧紧地抓着老伴的手,面色惨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警察同志,你们……你们找到我家兰子了?”老太太惴惴不安地颤声问,“她在哪?是不是出事了?”
童小川刚要上前解释,却被身边坐着的李晓伟伸手拦住。后者只是柔声说道:“阿姨,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放心吧。”略微停顿过后,他又接着问,“跟我们说说你女儿金老师,好吗?”
一听这话,老太太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稍微缓和了些,可随即又面露愁容,摇头叹息:“兰子失踪整整四天了,我怎么打她电话都没有人接,学校那边也快急死了。”
“那她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形吗?”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位老人。
老太太又摇摇头,苦笑:“兰子哪有时间啊,她因为要上班,便住在天长市里,工作忙,一周才回来一次。但是每天都会和我通两次电话,这是雷打不动的,早饭前和晚饭前,我这不刚动过肺癌手术么,肺腺癌晚期,都已经转移到了脑子里,也就没有救的必要了。兰子孝顺呐,知道我们就她一个女儿,她放心不下我们两个老的,又要忙工作,唉,两头忙,也就只能每周末回来看我们。警察同志,你说,她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丢下我们两个?”
老头在旁边听了,焦急地凑上前,哆嗦着说道:“对,对,警察同志,我们之所以报警,就是因为兰子从不会不给我们打电话,也从不会不接我们电话。她是个很乖的孩子,非常听话的。所以在打她电话打不通后,我,我就坚决要求报警,我知道兰子肯定出事了,她肯定出事了……”
“老头子,你冷静些……”老太太紧紧抓住自己老伴的手,低声安慰。
李晓伟想了想,接着问:“阿姨,金老师有没有可能跟男朋友出去玩了?她在天长是一个人住的吗?”
“兰子还没有男朋友。”老太太果断地说道,“她一直都一个人住。两个月前我在市里动手术,老头子就暂住在兰子的家,要是她交了男朋友的话,老头子不会不知道的。警察同志,我家兰子是个体面的姑娘,不然也当不了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你说对不对?”
话音未落,身旁金老师父亲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并且逐渐大声,他目光呆滞,身体前后摇晃,嘴里不断地重复一句话:“兰子肯定出事了,兰子肯定出事了……”
李晓伟心中一沉,正欲开口,老太太却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累了,要休息了。改天我和老头子去公安局找你们就是。”
走出金家,直到开车回城的路上,李晓伟一直紧锁着双眉没有说话。童小川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用右胳膊轻轻碰了碰他:“李大神医,怎么了?发癔症呢?”
李晓伟却反问他:“刚才在金老师父母家,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童小川想了想:“那老爷子好像……怎么说呢,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李晓伟摇摇头:“他得的是阿兹海默氏症,一种由于蛋白质在脑部沉积而造成脑神经细胞死亡的神经退化性疾病,这种病在65岁老年人身上发病概率在70%左右,金老爷子现在是处于第一期和第二期之间,失语特征很明显。虽然这种病有遗传的可能,但是在金老师那样年纪发生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至少目前为止。”
“那,不就是没有精神方面的家族遗传史了?”
“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如此。”李晓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回想起方才那段监控视频中的诡异场面,他内心的狐疑始终都无法解开。
警车无声地驶入了城区,刚下过一场势头不小的阵雨,马路两旁来往行人并不多。路面上出现了几个不小的积水坑,警车开过,车轮溅起了阵阵水花,很快便又恢复平静,前面不远处就是市局公安大院。
警车开进大院,饥肠辘辘的两人刚想锁了车门去食堂填饱肚子,一眼就看见了快步向他们跑来的小九,身后台阶上,痕迹工程师欧阳力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不断飞舞着,他冲着两人用力挥了挥手,身边的章桐默不作声地站着,脸上神情凝重。
小九穿着警服,拎着沉重的工具箱,刚到近前便伸手想打开车门,嘴里咕哝着:“搭个便车,童队,今晚要去两个地方,赶紧的,我们时间不多了。”
童小川麻溜开了车门,刚钻进去,回头拦住了李晓伟:“你就甭去了,这不是你该干的活。”
小九则几乎瘫坐在后座的椅子上,刚才走得匆忙,工具箱狠狠地磕了膝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感觉上来了,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童队,老欧阳的指示,咱先去金玉兰最后出现的地方,希望还来得及。”
警车箭一般地开出了公安局大院,在拐出大院的那一刻,童小川顺手从仪表盘上方取出警灯,交到左手,麻溜地按在了车顶上,打开开关的刹那,刺耳的警笛声便撕破了宁静的雨后夜空。
“你怎么来了?”身后传来了章桐的声音,李晓伟赶紧转身看去,不知何时,欧阳力已经不在了,楼前的大理石台阶上,章桐的身形愈发显得消瘦单薄。
“童小川找我去了。”李晓伟尴尬地笑了笑,“他想请我参与这个案子,吕晓华的。”
“童队工作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么拼的。”章桐若有所思地说道。稍过片刻后,她点点头:“走吧,吃晚饭去,对面的黄鱼面馆这个时候应该还开着。”
李晓伟听了,心中一暖,嘴角便不自主地扬起了笑意,他知道这就意味着章桐早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此时此刻,他竟然开心得像个孩子。
第二节幻觉
1.
夜深了,一轮圆月高挂天空。
透过天长市看守所冰冷的不锈钢防护栏,吕晓华的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中,久久没有舍得合上双眼。因为是临时关押的重刑犯,所以吕晓华所待的号房属于单人配置,不只是24小时监控,门外的走廊上更是每隔半小时就响起查房狱警的脚步声。
过了今晚,想想剩下的九个晚上,自己都必须这么度过。吕晓华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紧接着便面冲着墙,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
下午庭审结束后,虽然对死刑的结果早就有所预料,但是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些恐惧的,毕竟,这是自己这一辈子真正与死亡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当庭提起上诉后,前几日压在心头的郁闷与纠结感再次浮现了出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从法院出来的那一刻,他便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已经是在看守所的医院里了,吕晓华读懂了白口罩上那双眼睛所流露出的厌恶之情。不过,他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从那双冰冷而又不情愿的手中接过了药片,就着水,仰头吞了下去。
晚饭后见了律师,对于上诉的审理,因为有了下午的经历,律师自然是信心十足滔滔不绝,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约见时间一结束,吕晓华便被押进了这个单人号房。
时间在慢慢流逝,耳畔静悄悄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又一次响起,和前两次相比,似乎这一次的声音有些许轻微的异样。不过此时的吕晓华已经有了浓浓的睡意,就连在门口停下的脚步声都没有让他睁开双眼。没多久,号房里便响起了沉沉的鼾声。
凌晨3点的时候,先是不锈钢杯砸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紧接着,急促的两声痛苦而又凄厉的叫喊便陡然在看守所的监舍里响起。值班的狱警迅速顺着声音来源找到了吕晓华号房的门外,隔着窥视孔朝里一看,顿时紧张了起来,忙不迭地跑回不远处的办公室抓起钥匙回来打开门,同时用肩头的步话机呼唤同班值班的同事。
而此时的吕晓华已然面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僵硬地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十多分钟后,看守所医院的救护车便拉着昏迷不醒的吕晓华开往天长市医疗设备最好的第一医院。
章桐几乎在同时接到了看守所打来的电话,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随即站起身,匆匆向办公室外走去,同时果断地吩咐顾瑜:“快去车库,我们要去一趟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
“出了命案?”顾瑜感到有些诧异,因为通知出警的红色电话机今晚并没有响起过。
“不,”章桐迅速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吕晓华,他现在生命垂危。”
拎着工具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章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略微沉思过后,便把箱子交到右手,掏出手机,边走边给欧阳力打了个电话,脸上神情凝重:“欧阳,我是章桐,我需要你马上去看守所吕晓华的号房,我要排除他是被人下毒的可能……没错,他现在被送去了急救中心,突然送去的,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尽管很疲惫,但是章桐此刻却一丝睡意都没有。
2.
映秀小区7栋23层顶楼,小九已经在高大的银色水塔里待了足足两个小时,虽然说水塔里的水早就已经被排放干净,底层水垢和杂质还是有的。童小川有些担心这个比自己年轻五六岁的小兄弟,一时却又帮不上忙,他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地绕着水塔转圈,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塔顶。而在他右手边不远处,是物业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蓄水池。每隔半个小时,蓄水池便会在柴油发动机的运作下发出嗡嗡的声音,进行日常的抽水蓄水。
童小川根本就闻不惯这让人作呕的柴油味,但是水塔里又迟迟没有动静,正着急的时候,身后头顶方向终于传来了小九兴奋的叫声:“童队,终于找到了!”
“什么?”童小川激动地几步跨上了铁扶梯,来到小九身边的时候,才终于看清楚他手中竟然是一截脏兮兮的树枝和一个黑色的无线耳机。在看过无线耳机后,他没吱声,又拿过树枝来对着手中的警用手电筒,皱眉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这是什么?一截树枝?”
小九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嘻嘻地说道:“没错,就是树枝。”看他的神情,耳机和树枝之间,他明显对后者更为看重。
“这水塔里混进杂质飘个树叶子啥的都很正常,你怎么偏偏就像捡了个大宝贝一样?”童小川满脸狐疑,“它有这么重要吗?”
“这是橡树的树枝,树叶发黄,说明掉落时已经是深秋,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小九跨出水塔,从身上摸出两个塑料证据袋,先放好了黑色无线耳机,接着便又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放了进去,“根据我们的记录,我们天长市林业规划方面,可从来都没有人种植过橡树,这是其一。其二,在来这里之前,章主任和物业通过电话,询问了他们清扫水塔的方法和所使用的工具,虽然是人工作业,但是却穿了连体隔离衣和水质过滤网,而水塔的网孔是根本通不过这段树枝的,也就是说,他们再怎么偷懒,也不可能把这么一段奇怪的树枝给落在水塔里。”
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能把这段树枝带进水塔的,就只有死者金玉兰老师了。
童小川转头问小九:“这树枝,是正常脱落的吗?”
小九摇摇头:“我刚才看了,横切面有两厘米左右,正常来说是一棵有年份的树,并且是树枝偏中段的地方,也就是说,是人为用锋利的工具取下来的。”说着,他用力关上工具箱,嘿嘿一笑,信心十足,“走吧,童队,还有下一个点,回来时正好顺道在臧书羊肉馆吃个夜宵。”
这一提醒,童小川才记起自己也没有吃晚饭,不禁饥肠辘辘,便狠狠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两人爬下铁扶梯,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童小川并没有再提起耳机的事,相反,那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树枝,却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
重症监护室门口,当班的主治医师一脸愁容地看着章桐,果断地摇摇头:“你现在不能进去,我们刚给他上了ECMO,最终他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章桐怔住了:“怎么变化这么快?”
“是的,刚入院抢救的时候,病人最初的症状还只是显现出疑似创伤性窒息。我们刚对他进行手术插管,病情就急转直下,他出现了喷射性呕吐,同时心跳呼吸都瞬间停止了,我们虽然尽力把他救了回来,但是病人在呼吸方面却始终都无法做到自主,而且随时都可能引起心肺功能衰竭,尤其是血氧饱和度,都已经低于四十了,”说到这儿,他不由得一声长叹,“总之,在彻底弄清楚病因之前,我们只能给他临时上了ECMO,别的不管,先保住命再说。”
章桐听了,不禁神情凝重,她透过玻璃窗看了看病房内,已经无法分辨出病**的人到底是谁了,回想起下午法庭上那一幕,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主任,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顾瑜在一旁小声提醒。
章桐瞥了一眼主治医师的胸牌:“赵医生,我要打包带走病人到你们医院后的所有衣物和呕吐物。”
主治医师点点头:“这没问题,我懂规矩的。”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护士站,“都在那儿,我已经安排人用专门的医用废弃物袋子装着,包括他的鞋子在内,一样都没少,就等你们来了。”
3.
快到凌晨4点半的时候,童小川把警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拆迁工地旁。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味,远处的霓虹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就这?”童小川转头问副驾驶座上的小九。
“没错,安贞路38号院。”刚才已经昏昏欲睡的小九朝窗外瞥了一眼,瞬间便来了精神头,腾出手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你慢着点,这边到处都是建筑垃圾。”童小川紧跟在小九的身后也下了车。或许是雨天的缘故,此刻的拆迁工地上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一片狼藉的拆迁工地上穿行,或许是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了吧,工地上自然也就没有人看守了。
“小九,你都没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童小川一边用强光手电照射着前面的路,小心前行,一边嘴里嘀咕,“再说现在的视觉条件也不够啊。”
小九听了,不由得一声长叹:“没办法,章主任和我们头儿欧阳在档案室蹲了整整一下午,才终于找到这条线索,就怕耽误久了,证据会灭失。”说着,他停下脚步,打开手电朝四周仔细扫视了一眼,随即便伸手一指,“就是前面了,那栋二层小楼。”
顺着小九手指的方向,童小川把手电光投射了过去,那个位置非常偏僻,在整个拆迁工地的最后方,虽然正门已经损坏,但是包括屋顶在内,整体建筑竟然还基本保持原状。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工地,来到独立的小楼门前,小九上下打量了一番库房后,便在门前的草地上放下了工具箱,取出防水相机和鲁米诺灯头背上,又抽出一罐鲁米诺喷剂别在背心胸口,这才冲着童小川点点头:“38号院总共四栋住宅楼,隶属于我们天长的广电部门,而这里是单独的招待所,秦玉珠失踪当晚的手机讯号最后就出现在这里。”
雨渐渐地越下越大,童小川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说:“那个案子虽然不归我们重案组管,但是我知道这事,治安大队当时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小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尸体吧?”
童小川点头。这是命案的唯一立案标准,除非能有像孙月娥失踪现场的血迹分布状态来佐证,否则,就只能以“失踪”来做出结论了。而吕晓华的案件中,连一具尸体都没见过。
“都已经过了三年了,还能有证据留下吗?”
小九轻轻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说着,他便径直走上了长满杂草的台阶,“其实呢,童队,我还挺相信命数的。”
“为什么?”童小川听了,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很快就领悟了过来,顺势仰头看了眼这破旧的危房,“是啊,都三年了,还好没被拆除。”
(法医办公室)
老欧阳毕竟上了点年纪,不能再像年轻人那样熬夜,所以一丝倦容明显地留在了他脸上。他推门进来后,便径直把手中有关看守所号房的检验报告递给了章桐,然后伸手拽过一张板凳,坐在了李晓伟的面前,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我们局里可没有钱给你付加班费啊。”
李晓伟顿时涨红了脸,他偷偷瞥了眼章桐,见她依旧神情专注地低头看着报告,便轻轻松了口气:“欧阳大叔,你就别开玩笑了,我在这工作可是一分钱都不拿的,纯属……”
“奉献?你拉倒吧。”欧阳笑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的心思我可明白的。好了好了,我逗你玩呢,看你急的。”说着,他压低嗓门凑近李晓伟:“怎么样?坐一晚上冷板凳了?”
李晓伟尴尬地笑了笑,他很清楚章桐的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打开的。
“一点异样都没有?”章桐皱眉抬头问欧阳力。
欧阳力点点头:“没错,号房里干干净净的,包括口杯和毛巾,枕巾以及房间里的空气采样,就差没挖地三尺了,最终的结论还是一样的。”
“房间里有呕吐物吗?”章桐追问。
“没有。”
“那就怪了,从医院的最终报告来看,他明明所显示的症状是病因不明的中毒性休克,难道说还没进看守所,吕晓华就已经中毒了?是谁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心就想要杀了他?”章桐的目光看向了李晓伟,“这不符合常理啊,吕晓华的案子,检察院的都说了,毫无悬念就是冲着死刑去起诉的,而且所有证据也支持这点,但是现在看来,有人就是想要他死,而且是死在自己手里。这分明就是复仇。”
此刻,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章桐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那个在自己面前抱着黑相框的男人,尤其是法庭上那声低沉的怒吼,犹在耳边。虽然在法庭外,对方极力克制着内心的痛苦,但他的眼神却是异常冰冷而游移的。
仔细想来,这分明就不是一个愤怒的人所应该拥有的平静。
就在这时,欧阳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赶忙接起电话,简单聊了几句后,便神色严峻地挂断电话,手一挥:“走吧,小九那边发现了线索,安贞路38号院,童队也在那里,我们马上坐重案组的车过去。”
“我也去!”李晓伟果断地站起身说道。
三排座警车开出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5点,雨停了,天空也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欧阳工程师,你是说秦玉珠的案子真有线索了?”后座上的李晓伟吃了一惊。
身旁的欧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车窗外,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这个凶手太狡猾了,他吃准了我们找不到尸体就无法立案。”
章桐一直依靠在中间排的座椅上,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警车飞速穿过尚未完全褪去夜色的街头,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中。
第三节我是谁
1.
(两小时前)
大巴车的座位狭小而又拥挤,所以在大巴车厢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很难逃过周围乘客的眼睛。大巴车厢几乎密不透风,尤其是刚下过一阵雨,车厢里便更是显得闷热而充满了各种让人作呕的异味。
他蜷缩在座位上,借着窗外时不时闪过的路灯光,终于看清了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天长,40公里。
就要到了呢。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的屁股,试图换个姿势,因为自己已经蜷缩着过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就像个死人一样。
对,死人,自己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不无沮丧地品味着这揪心的两个字。突然,他迅速伸手从前座椅背上掏出一个晕车袋,然后紧紧地捂住嘴,从肺部深处咳嗽,把某些东西呕进口袋,口袋应声渐渐鼓了起来。这样的一幕,在这种大巴上是随处可见的,再加上车厢里本就没有多少人,所以,他的身边自然也就少了不满的目光。
他环顾四周,嘴唇沾着混有黑色斑块的红色黏液,就好像在咀嚼咖啡渣。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茶色镜片背后的双眼红得可怕。他伸手摸了摸右手手腕处的那块红色凸起,是星星状的,很快,这种美丽的斑点就会遍布全身,而斑点下便是大块的紫色斑块。
他病了,病得快死了。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大巴车驶过高速收费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等待刷卡过关。他打开了手机屏幕,现在是凌晨4点08分,这么看来,5点就可以到天长市区了。他闭上双眼,轻轻靠在后面坚硬无比的椅背上。这个椅背磕得他脊椎骨几乎都快断了,但是此刻,再多的疼痛与即将到来的那件事相比,都已经不值一提了。
人活着,有时候只是为了享受,而更多的时候,却是为了一个信念。他又一次打开了晕车袋,咳得几乎窒息。
大巴车继续在天长市凌晨的街头行驶着,无声无息,像极了一个远方而来的灵魂。最终,在天长市公交总站门口停了下来。
这一趟大巴上的乘客到终点站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司机把车熄火后,径直拔了车钥匙就去交班了。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慢吞吞地最后一个下车,手里的塑料提兜中装着一路上所使用过的晕车袋,右手拉着个小行李箱。在公交总站外,他把手中的晕车袋小心翼翼地用密封袋装好,以防里面的呕吐物漏出来,最后一并装进行李箱,这才拉上拉链,紧走几步钻进了一辆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师傅,麻烦去第一医院急诊中心。”
这时候的他似乎已经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硬邦邦的,像是动一动就会扯断体内的什么东西。这种症状表明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缓慢凝结,要不了多久,自己的肝脏、肾脏、肺部、双手和双脚,以及大脑内就会塞满凝固的血块,整个人就像是一个中风晚期患者。想到这儿,他不由得一阵哆嗦。谁都怕死,但是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等待死亡来临的这段时间。
扳着手指数自己死亡的日子,真的是一种最痛苦的煎熬。
(安贞路38号院废弃招待所内,早上6点)
因为已经是早上,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所以当警戒线在安贞路38号院废弃招待所外被拉起来的时候,很快便在圈子外聚集了一些围观的群众。
严格意义上来讲,整个38号院其实不能被称作“院”,因为它并没有完整的围墙,而曾经的围墙所在地已经被稀稀拉拉的一些拆迁广告标语所替代。只要站在外面的马路上,就能一览无遗。至于说拆迁为何不进行下去,以及工地上的工人到底是何时撤走的,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如今,这片废弃工地上只留下了两栋建筑,而那个招待所则是其中之一。
招待所除了前后门窗以及一楼的玻璃不见了踪影外,还不能被当作是危楼,因为里面的房间格局依旧存在。此刻,天长市警局的警察们在里面忙碌地进进出出。二楼最东头的房间门外,章桐却似乎变得清闲了起来,她双手抱着肩膀,神情严峻地盯着房间内。
房间里只有小九一个人,欧阳力看着自己的徒弟忙得满头大汗,不由得一声长叹,脸上充满了愧疚:“早知道现在,当初我就该查到这个地方来,说不准……”
童小川听了,顺手搭在了欧阳力的肩膀上:“老欧阳,你不是先知,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改变得了的,更何况从这个现场来看,不管受害者是谁,她当时能存活下来的可能性都已经是零了。”
“那能确定这是秦玉珠的血吗?”李晓伟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的墙壁,上面用标尺注明了血迹的所在点,而这样的血迹几乎遍布了这个二楼最东头的整个房间。
章桐摇摇头:“很难,三年了,希望还能提取到有用的DNA样本。”
“没错,”童小川转头看着李晓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当初只知道秦玉珠的手机讯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这个院落的外面,派出所也来这里面走访过,几乎敲遍了每一扇门,但是人就这么消失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便伸手在兜里摸了一圈,取出两个塑料证据袋交给章桐:“这是在水塔里发现的,你们还真料事如神了。”
章桐晃了晃装有无线耳机的证据袋:“这个可以理解,我在死者随身衣物中并没有发现手机,所以我建议小九去寻找一下,回头交给大龙处理就可以了。至于说这个,”她的目光落在了证据袋中的那截树枝上,“这倒确实是意外的收获。”
“哦?”童小川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章桐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这是橡树枝,学过生物的人都知道,而我们天长没有这玩意儿。”
李晓伟点点头:“橡树一般生长于我国北方和西南部区域,它在这里出现,而且是出现在一个案发现场,就有点让人无法理解了。”
童小川听了,皱眉说:“如果金老师是生物老师的话,也还能解释,她偏偏是教英语的。”回想起在电梯中那诡异的一幕,他不由得心中一紧,“回头看看大龙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
“对了,你们去查了金老师家,她的父母兄弟有没有精神病史?”章桐问。
李晓伟果断地摇头:“她父亲是阿兹海默氏症,别的都很正常。”
“那也就是说金老师是自己下到水塔里淹死的,这是个意外。”说归这么说,但是童小川心中很清楚,一个正常人是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活活淹死的。
正在这时,章桐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又下意识地看向小九工具箱中那小山一般的证据袋,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电话是苏川的区号。
没有不透风的墙!
2.
(早上7点08分,天长市警局重案组)
从苏川市区到天长,直线距离78公里,正常车程来算,路上开得再快也需要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可是心急如焚的赵志忠却在一个小时后便匆匆赶到了天长市警局重案组。
他没有穿警服,身上的灰色衬衫皱巴巴的,加上满脸的胡茬和红肿的双眼,明显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快步走进了童小川的办公室,嗓音沙哑,径直问道:“童队,找到我妻子的下落了吗?她是不是就在里面?我来的时候特地绕过去看了,那边不让我进去……”
童小川微微皱眉,他示意对面坐着的大龙关上办公室门,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屋外时不时地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和杂乱的脚步声。
“现场已经封锁了,我们刚从现场撤回来没多久,本以为你今天下午才到。”童小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跟你们头儿打招呼了吗?”
赵志忠摇摇头:“他还没上班,我在他办公室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赵志忠焦急的心情,童小川是完全能够理解的,目光也随即变得柔和了许多:“其实你真的不必亲自赶过来,因为目前我们还没有什么有效的进展。”
“不,我要来,三年了,我必须知道阿珠的下落。”赵志忠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当我从章医生的电话中确定了这件事后,我就连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
沉思片刻,童小川轻轻点头:“好吧,我正好也有一些事情要向你核实。”说着,他打开了面前的工作笔记,“你妻子秦玉珠平时从事什么工作?”
谁想赵志忠并未直接回答童小川的问题,相反却追问:“童队,你们怎么会想到去安贞路38号里的招待所寻找线索的?阿珠又怎么会在那儿?”
童小川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我记得我还从没在你面前正式确认过安贞路38号院废弃招待所房间内的疑似受害人就是你的妻子秦玉珠。”
听了这话,赵志忠不由得怔住了,渐渐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阴郁,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珠在市里的电视台工作,具体是哪个项目,我不清楚,反正是社会民生一类的。我们之间聚少离多,应该是怕我担心吧,所以她从不跟我说起她的工作内容。在她失踪当晚,我跟她通过电话,时间大约是晚上9点刚过,我正准备从单位回宿舍。她在电话中告诉我说不久就可以休假了,会去苏川看我……对了,我们每天都通电话的,虽然没有固定时间,但都是约在下班后。”赵志忠的声音中充满了苦涩,“所以,第二天直到晚上10点,她都不接我电话,我才确信她出了事。”
“在天长有秦玉珠的亲人吗?”童小川问。
“只有一个92岁的外婆,在养老院住,阿珠每周去看她一次。她的父母早年就离婚了,各自去了外地,据说也都成了家,互相之间现在都断了联系。”
“最后一个问题,”童小川抬头看着赵志忠,“安贞路38号院是她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处吗?”
“不,虽然那个院落里分布的都是广电部门的家属楼,但是我们的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海滨区,她完全没有必要去。尤其是下班后那么晚的时间点上。”赵志忠果断地回答。
“那她有没有理由临时赶去38号院招待所?比方说有认识的朋友之类或者……”童小川“线人”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赵志忠摇摇头:“她去哪,都会跟我说的。而她只有一个闺密,住在海滨区的月至桥,和安贞路隔着半个城的距离。所以,她没有理由在那里出现。”
童小川看着自己工作笔记本上那行小字备注,不禁双眉紧锁——时间23点33分,地点——安贞路38号院。
一分钟后,秦玉珠的手机讯号便彻底消失了。
“她用的是什么手机?”
赵志忠没明白童小川话里的意思。
“我说的是手机牌子。”
“诺基亚,我们办婚礼之前,特地在天长的东方百货买的。”赵志忠回答。
东方百货是天长市级别最高的购物娱乐场所,东西虽然贵一点,却从不用担心质量和真假。童小川合上工作笔记,上身后仰靠在了椅背上:“赵工程师,那你为何会认定你妻子秦玉珠就是死在吕晓华之手?”
“直觉!因为我们苏川失踪的几个都是单身女性,而且都是在下班途中消失。”赵志忠喃喃地说道。
一旁的大龙听了,忍不住问:“赵工程师,你和你妻子平时除了电话,还有什么联系方式?你知道她的社交账号和密码吗?”
赵志忠想了想,便探身从办公桌上拿过拍纸簿,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大龙:“这是我所知道的她的qq账号,至于说密码……”
看着纸上的账号,大龙咧嘴轻轻一笑:“没事没事,有这些就足够了。”
临走的时候,赵志忠有些犹豫,半天才说:“请问章医生在单位吗?”
“她不在,出警去了。”童小川冷冷地回答。
赵志忠不禁感到一丝失落。
听着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消失,郑文龙探身问:“童哥,你怀疑是他干的?”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坚信就是吕晓华杀害了他的妻子,真的就只是直觉?你可别忘了他是搞技术出身的,这种人脑子都比较理性,重证据,想象力不会很丰富的,”童小川脸上的神情愈发显得严肃了起来,“而且他身为警队技术人员,这次明知故犯坑了整个警队同事兄弟不说,更是把章医生给直接拖下了水,我总感觉他的动机不纯。……哎,大龙,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在发什么呆呢?”
童小川说话时,郑文龙一直都在低头注意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没过多久,他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不对啊,他昨天就离职了。苏川那边都已经把他的名字上报了,按照程序,一个月后正式生效,他刚才在这时为什么不说呢?”
惊愕之情在脸上转瞬即逝,童小川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伸手从文件栏中翻出了那份三年前的秦玉珠失踪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属于常规性的调查报告,只有薄薄的两页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看完报告后,他拨通了欧阳力办公室的电话。
“老欧阳,问个事,你们是怎么想到说要去招待所查的?这概率也太低了吧?”
电话那头的欧阳力嘿嘿一笑:“其实我们也只是用的排除法。三年前,手机还是个稀罕物,秦玉珠在和自己丈夫赵工通过电话后,便和一个陌生号码通了电话,时长是38分钟21秒,在这过后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她的手机就关机了,最后出现地点就是38号院招待所附近,这些是推理的结果,而另一半嘛,那就是运气了。”
“运气?”
“当然咯,你想啊,要是招待所被彻底拆除的话,证据可真的没地方去找了。”欧阳工程师的嗓音中充满了得意,“而且,我现在可以透露一点消息给你,那间客房里消失的人不是秦玉珠。”
“不是?”童小川惊得目瞪口呆,“那是谁?”
“我们的第七号失踪者,王蓉,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苏川市新野区淮东大厦。”欧阳力沉声说道,“两者血样DNA完全匹配。”略微停顿后,他又说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大龙现在在你身边吧?”
“是的。”童小川点头。
“我刚把那段她失踪前的监控录像发给他,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几年了,当年的设备也不是很好,所以需要他帮忙解析复原一下。”
话音未落,郑文龙的电脑便发出了邮件到达提示音。
(天长市第一医院急诊中心,早上7点10分)
章桐一脸凝重地匆匆推门走进了急诊中心,来到护士站:“我是公安局的法医,请问你们值班的医师在吗?”
“你是说赵医师?”护士甜甜地一笑,竭力掩饰住眉宇间的疲惫,“他现在应该在查房,请稍等,我这就通知他过来。”
章桐点点头,便退到一旁,找了个椅子坐下。
早晨的急诊中心经过了一晚上的忙碌,总算是能够清净一会儿。大厅等候区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家属,脸上无不透露着浓浓的倦容。
很快,值班的赵医师匆匆走了出来,他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护士台旁椅子上的章桐,便迎了上去:“章医生,有什么事吗?”
“病人昨天晚上怎么样了?”章桐问。
“稳定了许多。今天上午就可以考虑移除ECMO。”
“我需要你给我拍一组他身上的相片,”章桐皱眉说,“你知道我现在进不去。”
“是什么样的相片?”
“全身,我要看到他的皮肤组织,每个部位都不能遗漏。”章桐把手中的一份毒物检验报告递给赵医师,“我在他的呕吐物中查出了大剂量的兴奋剂,我也查过他的病史,他患有先天性心脏室间隔缺损症,这种病症平时并无症状,但是在大剂量的兴奋剂作用下,初期会出现气促、呼吸困难、多汗和乏力等症状,紧接着便是胃肠功能紊乱,刺激性喷射状呕吐,心力衰竭,并伴有明显肺动脉高压的症状出现。”
赵医师神情凝重地点头:“没错,我们就是在他身上发现了肺动脉高压的症状,但是因为当时太危险,不上ECMO的话,他的命就完了。”
“我仔细查过他的衣物,上面没有异常的反应,所以,我怀疑有人对他使用了皮肤给药。”
一听这话,赵医师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刚把手中的检验报告递给章桐,左手方向便传来了一声重重的人体倒地的声音——就在等候区,一个男人双手双脚不停地抽搐着,而嘴里正在不停地往外吐血。在他身旁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们慌忙起身,想尽办法避开地上的男人,同时嘴里大声呼叫着医生。
章桐记得很清楚,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坐在等候椅上了,看不清脸上的容貌,因为他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最初的惊慌过去后,护士和护工跑出来,推着简易轮床,他们将地上的男人抬上轮床,飞奔着推进了后面的重症监护病房。同时,广播里开始了召唤医生的通知——急诊中心ICU病房来了一名患者,流血不止。赵医师匆匆和章桐打了声招呼,便紧跟着追了进去,而身后不断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个年轻的医生冲进病房。走廊上延伸过来的是一条明显的水滴状血迹,在病人被抬上轮床的时候,章桐注意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灰色的脸。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心中一丝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很快,她看见一个年轻小护士手里拿着个相机快步走了出来,便迎上前去:“是不是赵医师给我的?”
小护士点点头,随即从相机中拔出了一张储存卡塞给章桐。
“谢谢!”章桐转身匆匆离开了急救中心,走过刚才那个男人曾经坐过的地方,她注意到了一个古怪的20寸旅行箱,便示意保安把它收好。
站在急救中心外,章桐仰头看向天空,那是一望无边的蔚蓝。
3.
(上午9点10分,天长市公安局)
案情分析室里挤满了人,和第一次开会时不同的是,除了暂时离不开的,整个天长警局几乎所有的在岗人员都被动员过来了。不过虽然人多,但是房间里却鸦雀无声。
政委李峰神情严肃地扫视了大家一眼:“还有整整八天八小时五十分,大家可以跟我对下表。总之,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我知道此刻大家都很疲惫,但是对于这个案子,我们在这个有限的时间里,既要给死者一个公道,也要给犯人吕晓华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这样,才对起群众对我们的信任!”说着,他看向一边坐着的童小川。
“根据法院提供给我们的资料来看,吕晓华,男,41岁,苏川市人,医学博士,曾经在苏川大学医学院病毒研究室工作过八年时间,职务是副研究员。后因作风问题被学院解聘开除,从此不知去向。而在他被解聘前后,苏川市发生了一系列年轻女性失踪案,人数达到十一人之多。苏川警方历经多年调查却始终毫无头绪,直到一年前,苏川当地警方在一次例行检查过程中,无意中在吕晓华的随行行李里发现了疑似来历不明的人体骨骼,便当即把他扣留。他一到派出所,便把这十一桩失踪案全都认了下来,并且表示说尸体都被他丢到海里了。”说到这儿,童小川长长地出了口气,话锋一转,“但是,就在昨天的法庭上,吕晓华全盘推翻了自己曾经的口供,说凶手并不是自己,可是,还未容我们进一步询问,他就突发疾病入院抢救了……”
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顾瑜突然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面对大家,同时放大了音量。章桐没有办法离开实验室,所以她吩咐顾瑜打开了视频镜头。
此时,她身穿实验室专用白大褂,推开隔门往外走,边走边果断地说道:“吕晓华不是突发急病,他被人用了药,这种药里含有超高剂量的迷幻制剂,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兴奋剂,我在他的呕吐物里检出了亚甲基二氧甲基苯丙胺,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非常纯净的MDMA。”
来到办公桌前,章桐打开了电脑,接着说道:“我已经排除了注射和口服两种方式,他是被人贴了一张‘邮票’!位置就在这!”说着,她点开第四张相片,那是人体后脑靠近颈部的位置,“这个几乎可以完全被忽视的白点只要72小时,就可以在人体表面完全消失,而这,就是‘邮票’所留下的唯一痕迹。一般人如果使用了‘邮票’,只会产生迷幻的作用,但是他不一样,他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室间隔缺损病症,这种病症最怕的就是过度亢奋。”
童小川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转身对一旁做记录的于博文吩咐:“小于,你立刻带人去苏川大学,落实清楚当年吕晓华被解聘的真正原因,如果真的是传闻中所说的作风问题,你也要亲眼见到对方。明白吗?”
于博文点头,起身离去。
副局张浩问童小川:“童队,难道说你怀疑所谓的作风问题就只是一个借口?”
童小川紧锁双眉:“是的,张局,我在禁毒大队待了这么多年,对无论哪个类别的品种都很熟悉,包括他们的销售方式和大约价钱。而这种所谓的‘邮票’既然纯度这么高,那么,价格也必定不菲,这不是一般人能弄得到的,而且也根本不会有人傻到用它来做下命案。因为这个太好查了,只要知道大概纯度,就能找到相应的销售区域和渠道。所以,我觉得这不像是一起简单的滥用药物所致的死亡事件,更有可能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除掉吕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