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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档案(全4册) 故事三 第一章 只是一次意外

所属书籍: 法医档案(全4册)

    第一节车祸中的女人

    1.

    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

    当撞击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深秋的午后,街头本就不多的车辆,行色匆匆的路人,偶尔啼哭的婴儿,就连一片树叶离开枝头直至飘落地面,整个过程都显得那么无声无息。谁都不会知道接下来的一秒钟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红灯亮起,十字街头东西方向的车辆依次停下,数量不多,也就那么两三台。行人开始穿越马路,南北方向的车流也开始启动,几辆公交车缓慢通过路口。随着红灯倒计时即将结束,人行道上已经看不见有人走过了。还有20秒,东西方向等待的车里,司机的右手准备去放下手刹,就等绿灯亮起的那一刻,车辆就能够缓缓通过路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声可怕的轰鸣,那是小型车辆发动机由远至近的怒吼,轮胎与地面疯狂地摩擦出了阵阵火星,一辆黑色双排座越野车高速冲向了正前方,那里有一辆正准备启动并通过十字路口的白色比亚迪轿车——一声巨响过后,那辆可怜的白色比亚迪瞬间被撞得粉碎,而车内的两个人则像两个破布娃娃一般被狠狠甩过了一条街,重重地砸落在街对面的马路边上。一片惊呼声中,不远处的公交车司机赶紧死死地踩下了刹车,这才避免了庞大的公交车碾过那两具早就已经没有了生机的躯体。

    惊魂未定的路面上已经没有人再敢开动自己的车辆了,大家纷纷下车,开始围拢上前查看那两个飞出去的人,看他们是否还活着,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因为没有人会以这么一种诡异的姿势来摆放自己的头颅和双脚。有人被吓哭了,有人则赶紧打电话报警,胆子大的愤怒的,就开始四处寻找那辆后来被媒体形容为“炮弹一般飞行”的肇事车。

    那车很快就被找到了,是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虽然经过了猛烈的撞击,车辆整体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因为惯性的缘故,直到最终撞上了最后那辆紧急刹车的公交车的中部,才算是停了下来。而那辆白色的比亚迪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车辆几乎完全解体,所有的碎片布满了整个十字街头。如此惨烈的场面就连很快赶到现场的交警都惊得目瞪口呆。

    而造成这一幕悲剧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年轻女人。

    天长警局法医办公室里,难得的清闲时刻,章桐开始整理自己的工具箱。箱子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都有了些明显的磨损,箱子上一任的主人还是自己的师兄。用了这么长时间,章桐都不舍得更换,与其说是节俭,还不如说是想保留自己对这一份特殊职业的初心。

    身后的门被用力撞开,顾瑜神色匆匆,满脸苍白地出现在门口,章桐刚想说话,却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顾瑜在发抖。

    “你病了?要不要请病假休息一天?”法医处满打满算加上普通的技师在内没有超过四个人,而真正能下结论的法医也就只有她和顾瑜,所以章桐对生病很敏感。

    谁想听了这话,顾瑜却只是摇头:“不需要,不需要。”说话间,她顺手拉过身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吓死我了。”

    下午的时候,顾瑜去检察院送季度材料,这才刚回来,却跟丢了魂儿一样。

    “到底出什么事了?”

    “主任,你没看新闻?”顾瑜很是诧异。

    “我没有看新闻的习惯。”

    “好吧,”顾瑜妥协了,她语速飞快地复述起自己刚才噩梦一般的经历,“我刚坐公交车,经过人民广场路口,那里出车祸了,简直是太可怕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把一辆白色的小车给硬生生撞得飞了出去,都散了架了,我就坐在那最后一辆公交车上,那辆就像炮弹一样的黑色越野车最终撞在了我们那辆公交车上才算是停了下来。我还好,坐在另一侧的车尾,没受伤。”

    章桐心中一凛,这么猛烈的撞击,那辆白色小车中的人肯定凶多吉少:“那人呢?”

    “你是说……”顾瑜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轻微的PTSD症状,毕竟在目睹了那么一场可怕的撞击事故过后,能立刻跟上正常思维节奏的人是不多的。

    章桐点点头:“没错,那辆被撞击的小车里的人,怎么样了?”

    顾瑜摇头:“很惨,脖颈离断伤,双腿被破碎的车体切断,只剩了一层表皮挂着,身体大面积失血,我看过,整个人几乎跟车一样都被撞散架了,现在应该被拉到殡仪馆去了。”说着,她抬头看了章桐一眼,“那速度,就跟炮弹一样,交警看了监控回放,估摸着说至少有200码。”

    “在十字街头开出200码的速度,是不是疯了?”章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的人在十字路口是开不出那种速度来的。”顾瑜皱眉看着章桐,“重案组那边已经过去人了,希望真的只是个意外。听说那个肇事者是个女人。”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做不出可怕的事情来了?按照概率上来讲,女性可是更容易比男性冲动的。”章桐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热水,递给顾瑜。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桌子一角那台黑色的电话机,心中隐隐感到了不安。

    就好像约好了似的,刺耳的电话铃声瞬间响起,顾瑜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出来,章桐沉着脸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童小川:“章主任呐,来趟第一医院急诊室吧,我们这边需要你做个司法鉴定。”

    “是不是刚才人民广场那起交通肇事案?”

    “没错,你也知道这消息了?”

    章桐皱眉:“我马上就到。”

    2.

    警车刚开进第一医院的停车场,章桐便看见了李晓伟正站在不远处的门诊部台阶上踮着脚尖努力地向自己招手,或许是生怕自己看不到,他时不时地朝上蹦一蹦,那滑稽的表情像极了一个刚被打开盒子的弹簧木偶。

    开车的小九也看到了这一幕:“那不是李医生吗?他在干吗?”

    章桐感觉自己的耳根子有些发烫,便尴尬地低下了头:“是吗?哦。”在来的路上,她给李晓伟发了条微信留言,简短地说了下人民广场车祸的事,并且希望他如果有时间的话,能在一旁帮忙参考一下肇事司机的精神状态。李晓伟回复的速度几乎可以用读秒来形容。章桐当然明白这位李大医生必定是在门诊部值班时闲得无聊,才会这么积极。

    停下车,章桐打开车门钻出警车,然后快步向急诊楼方向走去。李晓伟赶紧跟了上来,顺便跟身后的小九打了个招呼:“我刚才已经去过急诊部了,那女的没什么大碍,只是断了两根肋骨。”

    “那么高速度的事故中只断了两根肋骨,她可真是走了大运了。”想起车祸中丧生的那两个人,章桐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李晓伟当然听出了章桐话语中的不满,他略微迟疑后说:“话说回来她确实挺幸运的,因为这已经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死里逃生了。”

    章桐猛地停下脚步,身后的小九差点撞在她身上,两个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李晓伟:“为什么说是第二次?”

    “急诊室体检的时候,发现她的肺部被切除了四分之一,我同事查了她的病史档案,得知她曾经患过肺癌,早期的时候动过手术,大约半年前吧,那个手术难度很高。”李晓伟回答。

    章桐当然知道患上肺癌到底意味着什么,能够被早期发现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更不用说结果是被手术成功治愈。

    章桐一声不吭,双眉紧锁。

    三人匆匆走进了急诊部,穿过走廊,直接来到后面的急诊病房。走廊上的于博文先看到章桐,便赶紧冲病房里打了个手势。童小川走了出来,顺势反手带上了病房门。

    “现在情况怎么样?”章桐问。

    童小川有些发愁:“事故原因方面她什么都没说,目前也无法确定她是否认识那辆白色比亚迪里面的受害者,我们已经联系了她的丈夫,很快就会赶过来。”他看着章桐,神情凝重,“章主任,我需要你帮忙确认下她此刻是否正处于吸毒或者精神类药物控制的状态。”

    章桐听了,点点头:“这个容易,做下简单的生物检材提取,然后进行测试就可以了,”她转头看了下走廊墙上的挂钟,“3个小时之内就能出结果。”说着,她便拎着工具箱推门走进了病房,李晓伟则紧跟在身后。

    因为案情特殊,这间本来能够容纳两张病床的房间内,此刻只有一张**有人。车祸中的年轻女人被一堆急救器械环绕着,靠在床头,目光看向窗外。

    “你好,我是天长市局的法医,我姓章,我现在依法对你做下生物检材提取。”章桐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拉过屏风围住了病床。

    年轻女人对于章桐的出现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她茫然地配合着。半晌,屏风拉开,李晓伟见状赶紧站起身,看见章桐冲自己摇了摇头,便知道不妙。趁章桐收拾所提取的证物之际,他上前对年轻女人柔声说道:“你好,我是李医生,这是我的工作牌。”

    年轻女人闻声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得到的回复是微微摇头。

    李晓伟接着问道:“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家医院的吗?”

    她终于开口了:“车祸。”

    李晓伟和章桐对视了一眼,又问:“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朱悦。”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住址吗?”

    朱悦平静地点点头。

    ……

    走出病房后,李晓伟对童小川说:“除了因车祸引起的轻微的PTSD症状外,她的精神状态基本没问题,最起码能够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家医院和自己的姓名、住址,并且回答符合一个正常人的逻辑思维。”

    “但是这事故也未免太离奇了,市中心十字路口突然开出200码的速度,难道说她要自杀?”童小川有点无法接受李晓伟刚才的回答,因为“一切正常”的结论放在这个案子中,明显就是完全的“不正常”。

    李晓伟想了想,说道:“从她的表现分析,目前看来不太像是自杀行为后的典型应激反应。我不排除有间歇性精神障碍的存在,这个还需要结合章医生的检验结论具体分析才行。”

    “间歇性精神障碍?”童小川没听明白。

    “童队,你可以理解为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疾病,不发作时和正常人一样。”小九嘿嘿一笑,“跟发癔症差不多。”

    “那能不能确定她就是车辆驾驶员?”

    “这个可以,”章桐说,“她的左肩有车祸发生时所留下的保险带痕迹,我回局里会跟欧阳说下,在弹出的气囊上应该能提取到与她相匹配的DNA。”

    走出急诊部,小九已经把车开了过来,章桐伸手拦住李晓伟,指了指他身上的白大褂:“得了,你就别跟着了,回头我打你电话。”说着,便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警车迅速开出了第一医院。

    看着天空中血红的夕阳,章桐顺手打开了车窗,想了想,对小九说:“回去绕一下人民广场,我想看下案发现场。”

    “没问题。”小九按下转向灯,把警车开上了高架,这时候是下班高峰期,高架桥上的进城方向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拥堵迹象。过了高架就是人民广场,远远看去,一片车流在红色的夕阳中缓慢前进着。

    下午的那场惨烈车祸几乎撞毁了人民广场东西方向的隔离护栏,此时,虽然路面的车辆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是依旧能够看到那场车祸所留下的痕迹。

    “听说,那辆肇事车根本就没有刹车,是全速撞向那辆白色车的。”小九喃喃地说道,“正常人做不出来,没仇没怨的,下这么狠的手,这是干什么呢?”

    “人性是你永远都无法看透的东西。”章桐微微皱眉,“而且让人头疼。”

    “主任,你说那女的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一场事故?我想不通。”小九轻轻叹了口气,“当然了,我是见识过女司机开车的,但是这么疯的,还真是头一回。”

    “不只是你会这么想,我想我们天长市每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后,都会这么想吧。你看把童队给愁的。”

    在等红灯的时候,从打开的车窗外飘来了随车电台的声音:“……‘关于人民广场的车祸,请问这位听众你会怎么看,是事故还是故意的?’‘明显就是故意的嘛,那么狠,就跟一枚发射的炮弹一样,那是人干的事吗?’……”

    章桐突然觉得有些刺耳,便缓缓摇上了车窗。

    3个小时后,结论报告出来了,毫无意外,一切都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发生那场车祸时,肇事女司机生理方面的原因已经可以完全排除。把结果通知了童小川,章桐这才疲惫不堪地回家。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静静的城市夜景,霓虹灯与漆黑的夜空交映生辉,章桐的脑海里却一遍遍地在重复着监控视频中那车祸发生的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旁观者,或许也不可避免地患上了轻微的PTSD。但凡是个正常人,看到那种场面,心里总会留下阴影,人的生命真的是太脆弱了。

    凌晨3点刚过,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童小川打来的。

    “我在楼下,给你10分钟,我们马上去医院。”

    “谁死了?”

    “朱悦!”

    第二节杀意

    1.

    朱悦死了,死得很突然。

    而且很诡异!

    再次走进第一医院急诊部大厅时,章桐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这倒并不是因为门外停着的那几辆市局的专用车,让章桐感到意外的是那个下午的时候还是满脸笑意的小护士,此刻却是脸色惨白就跟见了鬼一样,不只是她,另外几个值班护士更是背转身去偷偷抹眼泪。

    “到底是谁死了?”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章桐小声问童小川。

    “接到的通知上就是‘朱悦’的名字。”童小川晃了晃手机。说话间,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急诊病房边上,那里早就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先前赶来的派出所值班警员一见到两人,没开口就先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表示局面的糟糕程度已经不是一般的了。

    “市局难道没有人值夜吗?”章桐不解地问。

    童小川一边在于博文递过来的现场记录本上签名,标上时间,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人手不够,那个当街抹人脖子的案子这不还没结案么,文书工作就一大堆。再说了,这个车祸目前为止还没定性为刑事案件,哪有人手再往这派啊?小于,死者家属呢?”

    “你说死者的老公?在那呢!”他伸手一指对面楼梯拐弯处,“派出所的老邓正在陪他聊天。”

    “聊天?”

    于博文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吓吐了,晕了过去,刚清醒没多久。”

    “那我去跟他聊聊。”童小川冲着章桐点点头,便脚步飞快地向拐弯处走去。经过出事病房的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立刻扭过头去匆匆离开了。

    章桐换上一次性手术服,戴好口罩和手套,然后拎着工具箱来到病房门口。果然,刚才那股来苏水都无法掩盖住的血腥味不是没有来由的,死者仰面朝天躺着,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一般,糟糕的大手术,因为房间里一片狼藉。

    “主任,我刚才听护士站的说了,好像死者的肺叶被全部摘除了……”刚刚赶来的顾瑜在章桐身旁小声嘀咕。

    章桐的目光顺势落在了急诊病房床下那只高脚痰盂罐上,痰盂罐上到处都是血,而地上的血迹形状则各种各样的都有——滴落的、喷溅的……

    “老欧阳来了吗?”章桐问。这样的现场,如果不先做血迹形状固定的话,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进去。

    “已经来了,我进来的时候正和小九在车上拿工具呢。”顾瑜若有所思地说道,“真没想到,明明是一场事故,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凶杀案。”

    想起李晓伟下午的时候曾经提到过的死者病史,章桐便转头看向顾瑜:“别太草率下结论,目前还不能确定人民广场那边就是一场事故。”

    正说着,楼梯拐弯处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你们怀疑我?不是我干的!我又怎么可能……”情绪失控的正是死者的丈夫,他背对着走廊,一把薅住了童小川胸前的衣服,愤怒地咆哮着。因为隔着一道门,章桐这边听不太清楚后面说了些什么,但是却能看到童小川正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在不断劝说。

    死者的亲人在案发现场失控以至于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是非常正常的表现,但是这么直截了当地顶刑大的人可是头一回。

    “出什么事了?”欧阳工程师和小九一起拎着工具箱走了过来。

    顾瑜耸耸肩:“死者老公看来要揍童队。”

    “别管那么多了,老欧阳,就等你们收工,我们才好进去。”章桐下巴朝病房内努了努,“里面够你们忙活大半天了。”

    老欧阳朝病房里一探头,不禁愣住了,嘴里嘀咕:“怎么会这样?”

    章桐幽幽地说道:“据说凶手取走了死者的肺叶,所有的。”

    “难怪了,只有肺动脉血管破了,才会搞得房间里这么乱七八糟。”老欧阳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章桐说,“小章啊,这里是急救室,会不会是手术失败造成的?”

    “不可能。”章桐果断地摇头,“这是命案。”

    说是这么说,但是欧阳的话却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疑虑,这急诊病房人来人往,凶手又是怎么做到顺利完成杀人,又成功脱身的呢?

    章桐的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病人虽然断了两根肋骨,但是却并不影响她的活动能力,面对凶手这样的杀戮,她也不可能没有反抗。但是为什么屋里乱糟糟的,她的脸部表情却显得那么平静,就跟睡着了一样?

    目光所及之处,章桐突然心中一动,死者的脸上是干净的!

    “老欧阳,麻烦你看下死者的脸上有没有压痕?”章桐问道。

    欧阳工程师听了,便直起腰,凑上前,用小笔电照了下,片刻后回复:“有。”

    “压痕新鲜吗?在什么位置?”

    “面部区域,正好遮住了口鼻。”

    章桐一听,心中顿时明白了:“凶手使用了手动呼吸机器,里面装的是麻醉剂,所以死者在整个犯罪过程中才不会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要使用手动呼吸机?”顾瑜问。

    章桐紧锁双眉:“用乙醚氯仿的话,中间很有可能会被疼醒,急诊病房本就人多眼杂,这家伙带了一台随身用的手动呼吸机,直接把死者麻醉了。”

    话音未落,看着欧阳工程师阴沉着脸用手指了指病床下的那个高脚痰盂罐,章桐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主任,你说死者会不会是因为下午的事被人报复了?”看着痰盂罐中满满的内容物,顾瑜默默地戴上了口罩和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大号的证据塑料袋,然后用力抖开。

    章桐先是一愣,随即喃喃说道:“下午刚发生的事,应该没这么快吧。”

    此刻,身后楼梯拐弯处的争执突然升级了,死者丈夫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冷不丁狠狠一拳砸在了童小川的脸上,小小的隔间里顿时乱作一团。

    2.

    凌晨在医院的时候,童小川虽然挨了揍,却一时半会儿还感觉不到什么,直到从现场收队回到局里,他这才痛得嘶嘶倒吸冷气,等不及回自己办公室便匆匆赶到技侦大队法医处找章桐求助。

    “鼻梁骨折,并且已经产生明显的鼻梁骨移位,”章桐深表同情地摇摇头,“这一两个月内是好不了的,去医务室开点止痛药先吃着吧,尽快去医院五官科挂号去,看情形可能还得动手术。”

    “有这么严重吗?”童小川心里有点发虚,脸上却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明明没流多少鼻血啊,就是有点痛而已。章主任,你可别大惊小怪了。”

    章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如果你这个移位不及时被纠正的话,发展下去就会直接影响你鼻子的通气功能,甚至全部丧失都有可能,也就是说你以后或许就只能用嘴巴呼吸了。所以呢,好不好看还是次要的,要不要命才是最主要的。”

    童小川听了,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神情也变得尴尬了起来。

    “我说童队啊,人家揍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躲着点呢?”顾瑜凑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童小川鼻梁骨的伤势后,嘿嘿一笑,“不过说实话这拳确实够狠的,都够得上专业级别了。”

    童小川感到有些委屈:“论个子,他明明比我矮了差不多10厘米,人又瘦,我怎么知道这一拳打过来居然会这么狠。再说了,他是死者家属,咱当警察的,也总该理解一下对方的情绪吧,你说对不对?”

    章桐见童小川还在死命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便长叹一声:“省着点儿力气,你还是快去医务室吧,再耽误下去的话,炎症会更厉害,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总之,你放宽心,尸检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就是。”

    童小川这才点点头,咧着嘴不断地倒吸冷气,灰溜溜地离开了法医处。

    “还是头一回见童队被人揍得这么惨。”顾瑜说。

    “他们刑大的,磕着碰着是正常事,今天这个局面也只能怪童队自己,他太大意了。”

    “对了,主任,你说那死者丈夫为啥要揍童队?”顾瑜不解地问道。

    “这是刑事案件处理时的概率问题,”章桐弯腰整理自己的鞋带,“夫妻双方中只要有一方遇害,并且没有明显的证据来排除和锁定目标人物的话,那另一方成为嫌疑人的概率就能达到60%以上,所以童队盯着对方问时只要有一两句话没把握好分寸,遇上脾气暴躁一点的受害者家属,那场面很有可能就会失控。”

    “这倒也是,我听小九说刑大那边这两天都连轴转,一个案子没来得及结案又上一个。”顾瑜伸手接过章桐递给自己的工具箱,两人并肩朝办公室外走去。

    “你说的是宝来广场的那桩割喉案?”章桐问。

    “没错啊。”

    “人不是早就抓住了吗?据说是死者的前男友,叫冯强,案子怎么还没移交给检察院?”章桐感到不解,她伸手打开了解剖室的开关,房间里顿时一片雪亮。米黄色的裹尸袋静静地躺在正中央的解剖台上。

    “没那么简单。”顾瑜长叹一声,“凶手是当场被抓住的,这一点没错,但是他半年前刚做过肺移植手术,严格意义上来讲正处在恢复期,宝来广场出事后当晚就进了医院,各项指标都不是很好。为了他的人身安全考虑,刑大还专门派了两个人24小时在医院看护他,以防万一,所以呢,这个案子最终能否进检察部门,那还得要看这凶手的身体恢复状况。”

    “难怪童队的脸色不太好。”章桐小声嘀咕。

    “换谁心情都不会好。”顾瑜伸手摘下了死者登记簿,“死者姓名朱悦,体长168厘米,体型中等偏瘦,营养良好,长发,不戴眼镜……”

    章桐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打开裹尸袋,片刻后点点头:“我们开始吧。”

    离太阳升起的时候还不到一个小时,天空已经变得有些灰白,只是城市的路灯还没有被熄灭,空气中依旧充斥着午夜街头所独有的丝丝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打量起了眼前的场景——早晨的人民广场十字路口显得格外荒凉,虽然已经经过了打扫和冲洗,但是这冷冰冰的地面与簇新的栅栏却依旧透露着昨天下午那一场车祸的惨烈。他注意到新换上的栅栏中间不知道被谁给挂上了一束花,孤零零的黄色花瓣和白色绸带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像是在哭泣,却又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那是一束秋菊,从它被摆放的位置来看正好在红绿灯等候区上,应该是哪位有心的车主在经过时刻意放下的。

    人,毕竟是善良的,尤其是看到生命逝去的时候,内心总会油然生出一丝同情。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位车主的行为,但这些人毕竟只是少数。

    一阵风吹来,手中的烟蒂在暗灰色的晨光中忽明忽灭。

    如果能够多一丝同情,那么,自己梦中的那张脸过了这么多年就不会还是一片空白。

    “惨啊,太惨了!”身旁传来一位老者无奈的慨叹。虽然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谁都知道是为了昨天下午那场车祸而发。老者是清洁工,穿着橘黄色的工作背心,怀里抱着一把长长的扫帚,一辆三轮清洁车停在他身旁,应该是结束了清晨的工作,却放不下这档子事,所以就想随便找个路人聊聊。

    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老者,微微一笑。

    老者报以同样的微笑,点燃了烟,长长地吸了一口。

    “是怪惨的。”他小声咕哝了句,“两条人命。”

    老者点点头:“昨儿晚上那死者的父母来了,哭啊,就在那儿,”他伸手指了指十字路口旁的安全岛,“不让设灵堂,就只能哭了。听说那是个女的干的,咋这么狠心呢,你说是不是?”

    他平静地扫了眼安全岛,一阵风吹过,那里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喃喃自语:“很快就会过去的,人们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不会记得的。”他本想说,因为人的心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可是转念之间便把这句话生生地吞了回去。

    老者听了,微微一愣,刚想说什么,此时,绿灯亮起,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过了十字路口。

    远处的天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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