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要个说法
1.
早上7点刚过。
章桐被手机的提示音给惊醒了。最近这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少,还特别容易被惊醒,就像现在,只响了一声,她便迅速抓过手机,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身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洒满了大半个走廊。
打开微信页面,提示李晓伟给自己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正缩着脖子和“馒头”一起站在小区的马路边上。“馒头”脖子上系着那条红黑格子的三角巾,威风凛凛地摇着尾巴,而拿着镜头的李晓伟就惨多了,要知道早晨的街上是比较冷的,李晓伟身上却还穿着单衣,显然他严重低估了“馒头”渴望外出撒欢的迫切心情,都来不及给自己裹上一件外套,但是尽管如此,他的脸上却依旧笑得阳光灿烂。
章桐也不自觉地笑了,回复说:“辛苦你了,这几天还要义务帮我遛狗。”
“没关系的,我正好顺便锻炼身体。”
“等手头不忙了,我一定请你吃饭。”
发出这条信息后,抬头正好看见童小川出现在门口,章桐便顺手关上了手机页面。童小川一脸沮丧地走进办公室,随意拉了张凳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童小川的鼻子上包着纱布,纱布下的鼻梁骨比平时高出了许多。
“去过医院了?”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同情地看着他。
童小川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打了封闭针,明天还得去,唉,得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算最低要求了。”章桐指了指桌上的尸检报告,她当然清楚童小川这刚从医院回来就等不及找到自己门上的真正用意所在,“死因是失血过多合并脏器丢失引起的创伤性感染休克,好一点说就是她没有再醒过来。”
“什么意思?”童小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裹着纱布的鼻梁骨。
“也就是说麻醉状态还未解除,她就已经死亡了,因为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抵抗伤,而且死者双手十指指甲中也没有发现旁人的DNA,再加上她的面部表情很平静,所以走得还算是安详。”
童小川仔细翻看着尸检报告,沉吟片刻后说:“是不是专业的人干的?”
章桐脑海里出现了那一片狼藉的急诊病房,摇摇头:“证据太少,所以不好说,目前还看不出来。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单单取走死者的肺叶。”
“有没有可能是盗取……”
“不可能。”章桐果断地否决了,“肺移植手术对供体要求非常高,氧合指数至少在110以上,而死者的肺部本身就有问题,曾经因为肺癌发现得早而被摘取过四分之一,所以根本就够不上供体的标准。”
“那……这就奇怪了,如果说是那两个死者的家属为了报复而来,也不用摘取肺叶这么复杂,最多就是冲动之下暴打一顿之类,怎么会出现这种怪事?”童小川懊恼地顺手揉了揉鸟窝一般的头发,愁眉苦脸地看着章桐,“昨天下午的那起车祸当命案处理了,不管怎么说这死者毕竟是那起车祸的直接造成者。这下可好,车祸发生得稀里糊涂,这人又死得不明不白,唉!”
章桐把“爱莫能助”四个字给端端正正地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临出门的时候,章桐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住童小川:“童队,有个问题,朱悦的丈夫,也就是在医院里揍你的那个,你到底说了什么把人家给逼急了?”
童小川一愣,随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我就问了句你妻子以前有没有过自杀的倾向,他就跟我急眼了。真是搞不懂,一点征兆都没有,直接一拳就冲我脸上呼过来了。”
“那他还是坚持认为他妻子造成的车祸只是因为驾驶不慎?老欧阳他们可是已经调查清楚了,从车辆加速到车祸发生,那辆肇事车根本就没有踩过刹车,是全速行驶的。”章桐感觉不可思议。
“那辆车整体被检查过了吗?”童小川问。以前有过车辆被控制的案例,所以一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车祸,自然就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当然,每个零件都被仔细归档和检查了。”章桐紧锁双眉。
童小川听了,无奈地长叹一声:“不还是没有答案吗?”
等了半天,身后的章桐都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去,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刚才童小川所说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陷入了沉思。
见此情景,童小川只能摇摇头,拿着尸检报告便转身离开了法医办公室。
傍晚时分,夕阳洒满天空,踩着厚厚的落叶,他站在医院楼下的拐角处,仰头看向遥远的天边。那里暮色已经缓缓聚集,要不了多久,黑夜即将到来,天长城的大街小巷也开始亮起了盏盏灯光。
他所站的位置是个风口,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从未停歇过。院子里的落叶时而被风卷起,时而又匆匆落下,看久了,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手中的烟头没剩下多少了,再次拿起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吸了一口,在自己被彻底冻僵前,把烟蒂在水泥墙上熄灭,丢进公用烟灰缸,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你说,这92床的装病得装到啥时候?”擦肩而过,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愤愤然地对身边的同伴抱怨,在她的手中是个刚洗完的搪瓷饭盆,饭盆还在往下滴着水。
“这不有人看着么,又不用你操心。”同伴似乎并不在意。
“你不明白,那家伙明明已经各项指标都正常了,还一天到晚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我们主任对他又是得罪不起。不就是做过移植手术么,把自己当大爷了,真是的。”先前那小护士说着说着,愈发火冒三丈,手中的饭盆抡得高高的。
在拐进门厅的刹那,同伴突然停下脚步,她警惕地看了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神情严峻地压低嗓门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提醒你,小心点,别离他太近!我听精神科的李医生说过,这种人,很危险的,你没见过宝来广场那场面,天呐,太没人性了!”
“我说那人看人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陪床的人也一脸冷冰冰的。干吗不早点通知我们当班的啊?要是出了事,谁能负责?”
同伴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哼,告诉你们了,那谁负责92床啊?难不成叫你们护士长负责?”
“我跟你说啊,她保准也会撂挑子的,因为她比我胆小。”小护士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说着,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胆小的护士长”身上,两人嘻嘻哈哈地一起走进了大楼门厅。
一阵风吹过,门厅外的角落里早就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烟灰缸里那枚新鲜的烟蒂,在风中最后发出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很快便熄灭了。
午夜,医院大楼里静悄悄的,尽管急诊病房区域里时不时地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但是一墙之隔的住院楼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楼的监控中心房间内,值夜保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双眼微阖,靠在椅背上打算趁下次巡逻前小眯一会儿。
此刻,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与自然。
没多久,六楼最靠东头的那间病房窗户上突然亮起了诡异的绿色火光,火势猛烈,伴随着阵阵白烟冒起,房间里凄厉的呼救声与烟雾警报声同时穿透了整座大楼。
十多分钟后,远在城市的另一头,章桐家卧室的窗户被一颗石子磕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颗……“馒头”瞅着窗户,爪子紧紧地抓着地板,喉咙里发出了愤怒的低吼。章桐被猛地惊醒,她打开灯,愕然看着一颗石子重重地敲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玻璃声响。
她气冲冲地下床来到窗边,伸手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楼下没有熄火的警车。于博文就像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见势不妙便迅速钻回了车里,而驾驶座上的童小川则探出头来,双手一摊,冲着章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该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现在是凌晨1点28分。
2.
“哪里出事了?我为什么没得到通知?”章桐晃了晃手机,自从有了上次的教训后,自己手机里的电量就没有低于过80%。
于博文从副驾驶座上回过身来,尴尬地笑了笑:“主任,我跟童队也是在吃夜宵的时候才刚得到消防那边的通知,说医院里突发无名大火,把我们的嫌疑人给烧死在房间里了。这不就顺便把你给捎上,省得你再打车过去嘛。”
“嫌疑人?谁?哪个案子?”章桐有些糊涂。
童小川看了眼后视镜:“宝来广场割喉案。”
“这……”一时之间,章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怎么这么快?”
“主任,你是说怎么一下子两个嫌疑人都死了,对不对?”
章桐冲着于博文点点头:“是啊,虽然目前看两个案子之间没有关联,但是这,这也未免太巧合了点。你们确定着火这起不是意外?”
童小川听了,和于博文面面相觑:“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警车已经开进了天长大学附属医院的住院部,看着车前方一字排列开的那几辆鲜红色的消防车,章桐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住院楼里的明火已经熄灭,被紧急疏散的病人和护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返回病房。下车的时候,章桐注意到有几辆消防车已经准备离开,只留下了一辆正在收拾装备。
“火不大?”她随口问道。
“是不大,烧毁了相邻的两间病房,同一楼层的病人也及时撤离了,这场火灾的伤亡情况目前为止就是一死一伤。”医院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回答道。
“那为什么要通知我们?”
这时候,旁边停下了一位消防人员,他用力解开自己胸前的防护服,摘下头盔,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是我要求的,你们是天长市局刑侦大队的人,对不对?”
童小川点点头。
“你们的人受伤了,全身深三度烧伤,这家医院没有处理白磷烧伤的专门设备,所以人已经被120接走了,去了第一医院的烧伤科。别担心,小伙子性命无忧,就是要吃些苦头了。”消防员哑声说道。
“白磷?”章桐皱眉,“你确定引燃物是白磷?”
“是的,”消防员掏出手机,“我把现场护士无意中拍下的那段视频拷贝下来了,你看看,这就是当时的场景。据说起火很突然,病房里没有配备灭火器,病**方的烟雾探测器的喷淋装置坏了,火势才会在一开始就没有被控制好。不过你们值班的那位小伙子倒是很勇敢,就是有些经验不足,不知道是白磷,直接就用水去灭火,后来试图想打开铐子,这才会导致自己也遭了殃。房间里总体过火面积不是很大,只烧毁了一些易燃物。不过,病人没救了,当场死亡。”
看着手机屏幕中那段只有8秒的视频,绿色的火焰,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声声的爆燃和值班小护士惊恐的叫声,章桐的脸色一沉:“果真是白磷,医院病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中年消防员听了,只是摇摇头:“刚开始的时候是白磷燃烧,到后来引燃了房间里的窗帘和隔离布帘以及**的被褥之类的可燃物,火焰就变成了黄色,由于病房门是打开的,穿堂风导致火势外延,这才波及对面的那间病房。”他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护服的内衬口袋,“这就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火是直接从92床的病人身上着起来的,我猜这不是一起单纯的火灾事故!”
白磷是白色或浅黄色的半透明固体,质地柔软,冷时性脆,见光则色泽变深,一旦被暴露在空气中,产生大量白色烟雾,只要温度接近40摄氏度就会立刻着火,火焰呈现出绿色的磷光和白烟,如果不及时隔绝空气,白磷的着火点根本不会停下来。章桐想到这儿,便追问:“死者身上最后穿的是什么衣服?”
“当然是病号服了。”一旁医院保卫科的人说,“这是我们医院病人的统一装束。”
“病号服上不应该有白磷。”童小川看了对方一眼,问道:“你们晚上一个楼层有几个护士值班?”
“就一个。另外每个科室配备一个住院医师,同时负责两个楼层,但是晚上值班的时候,住院医师没有需要是不会去病房的。”
童小川抬头看向高高的楼顶,长叹一声:“小于,通知老欧阳和小九,他们该开工了。”
于博文点点头,忙不迭地去一边给痕迹鉴定值班室打电话。
章桐因为还没有收到工具箱,便只是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着的乳胶手套和口罩戴上,然后冲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出示了工作证件,说道:“请带我去看看死者,我是法医。”
上午,天空碧蓝无云。
再一次步行经过人民广场十字街头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安全岛里竟然异常热闹——两根灯柱上挂着白色的横幅,地上堆满了**,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两个年轻人的陪同下,跪地,神情凄然,其中一位老太太痛哭着,声音沙哑死去活来,怀里紧紧抱着的是那两位死者的遗照。
他停下了脚步,隔着马路远远地观望着。他发现凡是经过安全岛的路人,竟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见他停下了脚步围观,一旁站着的交通协管员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都哭了一上午了,怎么劝都劝不住,就是不肯走。”
“不是听说那肇事女司机已经死了吗?”现在这年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交通协管员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大叔,他无奈地摇摇头:“没错,是听说死了,但是这家属不乐意啊,俩孩子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这刚工作没多久,听说上周刚领证了的。唉,总之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难受,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你是说那所谓的间歇性精神障碍吧?”他随口问道。
协管员一愣:“没错没错,是这名词,挺拗口的,没想到你还记住了,这就是死者家属始终都不接受结果的原因,你看看那横幅上写的——还我真相!唉,坑人哟!”
他听了,苦笑着摇摇头:“人死各有命,好好珍惜活着的人吧。”此时,绿灯亮起,他便冲着协管员点点头,迎着绿灯穿过了马路,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十多分钟后,一个梳着马尾辫,腰间系着棕色围裙的年轻姑娘捧着一束**匆匆从马路对面的商业街里走了出来,绿灯亮起,她穿过马路径直来到安全岛上,把花轻轻地放在那两幅遗像面前,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其中一位老者,“大爷,这是我们店里的一个客户刚才订的花,里面的钱是他指明要捐给你们的,总共一万现金,您查收下。”
信封很厚,老者感到诧异:“谁?”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从围裙兜里又摸出一张小的心形慰问卡片,递给老者:“客人想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说着,她点头告辞,随即顺着绿灯返回了来的方向。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打开那张卡片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
秋日的阳光很耀眼,一阵风吹过,看着那束新鲜的**,沉默已久的老者已是满脸泪痕。
第二节不该活着
1.
快到中午的时候,童小川兴冲冲地冲进法医解剖室,一言不发,只是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主任,童队是不是吃错药了?”顾瑜小声嘀咕。
章桐摇摇头:“但凡能够刺激到人类大脑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反应状况都不是这样的,我看他应该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吧,一时之间自我消化不了才会这样,以前我听李医生说过这种状况,叫什么‘轻度精神PTSD’,不用吃药,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
顾瑜点点头:“原来如此。”
章桐手里拿着解剖刀停在半空中,想了想,还是把刀放回了托盘:“童队,有什么你就说吧,憋心里不好。”
“万幸,真是万幸啊!”童小川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沙哑,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那负责看护病人的年轻下属,不是深三度烧伤。我刚从医院回来,那烧伤科的老教授说,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浅二度和深二度之间,完全可以恢复,脸上不会留下疤痕。要知道那小伙子还没谈过恋爱呢,我昨天都担心死了,在手术室外待到现在,要真是深三度的话,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仔细看去,童小川的眼中竟然含着泪花,声音还微微发颤。顾瑜刚想开口,章桐便伸手拦住了她,示意让童小川继续说下去。
“深三度恢复的可能性非常低,并且对病人以后的生活质量会有很大影响,而浅二度和深二度之间的话,最多一个月,只要没有感染,就能痊愈。”章桐点点头,说话的样子突然像极了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在安慰弟弟:“好啦好啦,说出来心里的石头就能放下了,童队,现在心情好些了吗?我这里正好有事找你呢。”
“哦?”童小川双眼放光,“说吧。”
“童队,你确信不要休息一下,去眯会儿?”顾瑜吃惊地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童小川,“模式切换好快!”
童小川摆摆手,看着章桐。
“跟我来吧。”章桐摘下手套,顺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向小隔间,来到墙角的灯箱旁,一边打开灯,一边说,“你听说过一种叫矢状劈开截骨手术吗?”
童小川茫然地摇摇头。
“好吧,硅胶假牙?”章桐利索地把两张X光片放在灯箱上,顿时一目了然。
“他年纪不大啊,为什么要装假牙?”童小川不解地问。
章桐摇摇头:“那我再换种说法,你应该就会明白了——他做过整容!而且是非常专业的口腔整容!”
“你看,左面这张是颅骨的正面照,右面这张是解剖后的颅骨复原图,怎么样,区别大吧?”章桐指着左面那张X光片,“完整地来说叫——下颌骨升支矢状劈开截骨术,之所以那么截骨,是要避开下牙槽神经,把下颌骨升支从矢状面劈开。这种手术的目的本来是解决下颌前突畸形,出血少,下牙槽神经损伤率低,但是术后需要四周时间来进行颌间固定,影响进食和发音时间长,操作不好的话,病人所受的痛苦也大。”
“这不是人脸矫正手术吗?”
章桐点点头:“是的,而且难度非常高,但是死者并没有下颌骨骨骼畸形,他的脸型是完全正常的,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彻底改变自己的脸部容貌和形状,为此,他还加上了一排硅胶假牙,也就是说,你看着他是四十岁的模样,其实他的真实年龄远不止这些。”
童小川脸色一变:“可是,他被抓时的DNA在数据库中并没有找到匹配对象。”
章桐看着他,耸耸肩:“你能保证所有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生物样本都被收集进了DNA数据库吗?”
“难怪了,当时看了案发现场围观群众近距离拍下来的手机视频,我就觉得他下手特别冷静和果断,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杀人,这么看来,有可能他还真的有案底。”童小川喃喃说道,“当时抓人的时候,查他的身份证并没有问题,看来,还是我们大意了。”
“你也别太自责,我会尽快做一个人脸还原,通过人像对比系统可以很大程度上缩小寻找范围,尽快确定死者的真实身份。”章桐想了想,说道,“他在医院赖着不走,肯定也是担心这案子到了检察院后,闹大了,以前的老底就会被人揭出来吧。”
“还有人会记得他吗?”
章桐听了,咧嘴一笑:“给他做手术的人啊,可不是简单的角色,而且,我想没有一个口腔医生会对自己五年内曾经做过的一起古怪手术那么健忘的。”
正说着,于博文匆匆推门走了进来,先是跟章桐打了个招呼,随即说道:“童队,我正找你,朱悦车祸的事,有眉目了。”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朱悦的丈夫松口了,承认自己在外面有个三儿,这事被朱悦知道了,”于博文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朱悦娘家家境本就不错,人又清高好面子,所以本来想忍一忍。再说,她丈夫也跪下认错了,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谁想那三儿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个大金主,便三天两头盯着朱悦逼她退出,还一天到晚给她发自己和朱悦丈夫在一起的不雅相片,不依不饶的,最后那次还竟然把相片放大了给直接贴在了朱悦单位的大门上,这就是案发那天上午发生的事。朱悦的工作单位离案发现场不远,就拐个弯的距离,她直接开着自己的牧马人就冲上街头。她丈夫说朱悦最后给他打了个电话,表明想自杀。只是没想到她自己活了下来,却把无辜的人给害死了。”
章桐皱着眉:“童队,难怪你会挨揍,你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当然要急得跳脚了。可如果这人民广场的车祸案只是意外的话,那么这朱悦又是因为什么被人杀了?”
“报复?”童小川想了想,“除了这个动机,我还真想不出别的,主要是那现场,说句不好听的,过度杀戮,跟屠宰场没啥两样。”说着,他转身拍了拍于博文的肩膀,“走,下一步得深挖朱悦的背景,说不准会有什么收获呢。”
两人随即告辞,离开了法医处。
章桐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我想问个问题。”
“随时恭候。”
“对受害者实施过度杀戮行为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很快,李晓伟的声音响了起来:“两种,一种是针对不特定目标的过度杀戮,另一种则是针对相应特定目标,前者是发泄情绪,后者则是报复。前者的加害行为体现为在同一个区域不断地重复一个单一动作,但是后者,简单来说,是有特定攻击对象目标,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加害者不惜对受害者造成更多不必要的别的伤害,且没有特定区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2.
凌晨时分,宝来广场金辉大厦顶楼的霓虹灯在弥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广场上空无一人,和白天的熙熙攘攘比起来,昏黄的路灯光下,这凌晨的街面上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把车停在马路边上,关掉了所有的灯,包括手机屏幕在内,车里一片漆黑,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一闪一灭,仿佛这才是他依旧活着的标志。
他知道自己不该抽烟,但是却怎么也戒不了这烟瘾,努力过了很多次,最终还是放弃了。如今细想想,手中的烟对他而言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吸引力,只是自己感觉空虚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它,就像一对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妻,没有山盟海誓,有的就只是默默相守罢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就是那次噩梦中醒来,他满脸泪水,双手环抱着肩膀默默抽泣,屋外是瓢泼大雨,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霉味,他偶然抬头,看见了桌上那个几乎空了的烟盒。烟盒是铝制的,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头,上面似乎还有些温度,但是烟盒的主人却早就已经离开了。
他伸手抓过烟盒,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火柴,学着哥哥的样子,打开烟盒,抽出里面仅有的一根,叼在嘴上。那副样子真的一点都不酷,尽管他已经尽力在模仿,却依旧无法完美地复制出哥哥的影子,他就是他,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火柴被点燃了,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烟,呛得胃里一阵**,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因为那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感觉,他不再感到孤单。
透过车窗,他的目光落在了曾经那个女人倒下的地方,地面早就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案发后的第二天,就没有人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了。只有他,怎么也忘不了那女人最后被割开喉咙的刹那,目光中所流露出的冰冷与绝望。
一个生命就这么没了,他本以为女人到最后的时候必定会哭泣,会哀求凶手放过自己,会发誓自己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但是女人没有这么做,这才是让人感到最痛苦的,因为女人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平静得犹如一张白纸,一张沾满了血的白纸。
今天是惨案发生后的第七天,也是那女人的头七,广场上冷清得让人感到浓浓的寂寞。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小心翼翼地在车载烟灰缸中掐灭,然后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一束淡黄色的**,白色的飘带犹如丝绸一般顺滑。打开车门,他缓步走向那个位置,来到近前,他弯下腰把**放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后,便转身悄然离去。
车开走了,宝来广场上恢复了平静,浓雾逐渐聚集,若隐若现的灯光下,一束孤零零的**躺在曾经流满鲜血的地上。风吹过,花瓣微微颤抖,似乎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夜深了,身边的“馒头”趴在地板上早就已经沉沉睡去,因为上了点年纪,鼾声不断,不过还好能够忍受。
右手边的咖啡杯已经冰凉,吃剩下的半块面包被随手丢在盘子里,看上去根本让人无法提起食欲。
章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尸检相片陷入了沉思,朱悦的伤势明显是属于过度杀戮,目标是割取肺叶,得手后却又把它丢进痰盂罐,这是一种对死者鄙视的表现。如果把凶手界定为单纯的报复杀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朱悦生前的社交情况非常简单,没有什么所谓的仇人,为什么有人就偏偏要挑中她下手?而在这之前,医院里还从未出现过类似的疑似报复事件。
她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一张正面照上。看着那清晰的刀痕,她突然心中一动。这看似杂乱的刀痕,其实却是有规律的——它完美地避开了几条大动脉血管和心脏要害部位,这样,死者就不会马上死去,直到肺叶被成功摘取后,朱悦才最终因为肺动脉失血过多导致创伤性休克死亡。而在此之前,自己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点,那是因为肺叶摘取的手法太过于粗糙,形同屠夫。
现在看来,凶手分明就是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
点开火灾现场的尸检报告文件夹,章桐总有种感觉——眼前这两起命案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出的联系。她看着病房里火灾过后的相片,想了想,点击鼠标放大烟雾报警器,虽然有些熏黑了,但是这个烟雾报警器却明显是由内往外炸开的,病房里当时的火势还不至于产生这样的效果,难道说……她抓过手机拨通了小九的电话,这个时候虽然打电话显得有些不礼貌,但是对于“夜猫子”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
“小九啊,问你个事,你们查过天长大学附属医院着火病房顶上的那个烟雾报警器没有?”章桐问。
“这倒没有。”小九回答得很爽快。
“那你们最好查一查。”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在草稿本上画了张草图,那是一张病床,病床正上方是烟雾报警器,“因为我怀疑那白磷的来源很有可能与这烟雾报警器有关。”
“白磷粉接触空气就会发出白色烟雾,”章桐下意识地在草图上用笔画了个圈,范围包括了整张病床,“我问过医院里的人,都说死者的病号服在那天没有更换过,而病房里的空气也是流通的,室内人的体温是将近37摄氏度,但是病房内有各种仪器存在,温度一般会接近40摄氏度,这是白磷的燃点。而一旦被白磷粉覆盖燃烧,是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扑灭的,所以幸存者才会有这么严重的烧伤。我想过,只有这一种方法可以在案发当晚让死者被白磷粉覆盖,你们尽快去查一下烟雾报警器。”
挂断电话后,已经是凌晨两点,章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想如果凶手真的是如自己所料那般挖空心思想要杀害死者的话,那么两起凶案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动机——报复!
3.
医生吃饭,无非就是谈谈自己的病人,要么谈病例,要么就是谈“典故”,目的都是一个——气氛轻松一点,吃饭的胃口就能好一点。
“一个人的恨到底要用长时间才能把它彻底忘记?”
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医生。都说笑容能彻底让别人对你放松警惕,为此他还曾经花过不少时间,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脸上摆出笑容。
“恨?”坐在桌子对面的年轻医生不免有些愕然。因为谁都不会在楼下餐厅中吃中午饭的时候突然问这么高深的问题,人不论智商还是情商,只要肚子一饿,就都会随之而大幅度下降,更何况自己现在可是饥肠辘辘。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工作牌上,随即点点头,语气虔诚而带调侃:“李医生,你可是我们天长市的精神科专家级别的人物,这么简单的问题应该不会难倒你吧?”
李晓伟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子有些微微发烫,他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专家级别不敢当。这,这怎么说呢,你问的问题实在是太笼统了,我们人类的‘恨’有很多种,因为程度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而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更是不能用一定的标准来衡量的。总之,变数太多,我还真不好用一两句话来回答你。”
听了这话,他恰到好处地笑了,然后略带惭愧地说:“李医生别见怪,我只是开个玩笑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冲另一个同事点点头,“我先回。”便托着盘子离开了座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借着拿餐巾纸的机会回头看去,那个同事正和李晓伟交谈着什么,而后者脸上则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快步走出了餐厅,同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也不过如此嘛!
天长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楼的火灾现场内,章桐抬头看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烟雾报警器,低声对一旁站着的欧阳工程师说:“老欧阳,这明摆着就是从这里搞的白磷粉,你看看这个位置,再看看你徒弟的那张检验报告。”
欧阳工程师神色凝重:“凶手应该是装了个小型遥控触发器,半径范围在50米之内,时间一到弹开烟雾报警器……也就是说,案发当晚凶手有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章桐点点头,她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了等候已久的医院保卫科负责人。因为上次火灾,整层楼的病房早就已经空无一人,整个科室其余住院的病人都被临时调配到了别的楼层,只留下空****的走廊,窗户开着,呼呼的风声充斥着整层楼。
火灾烧毁了大半个烟雾报警器,由于无法确定烟雾报警器中是否有定时装置,抑或只是单纯的接收装置,所以,很难确定案发时凶手所处的准确位置。
“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监狱,保安也是一些老弱病残,所以不可能完全限制大家的出入自由啊。”保卫科负责人焦头烂额,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能防住一些来闹事的人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你们的监控不是遍布整栋大楼的?”说话间,于博文合上手中的工作笔记,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疑惑。
“不瞒你说,有是有,但是因为经费问题,有些已经快要不能用了也没办法更换,现在好几个地方的探头就是个摆设,即使能录入,也只是个模糊的人影。”负责人涨红了脸,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句,“唬人的。”
“到底有几个能用的?”于博文有些生气了,“你也不早说,这得多耽误事啊!”
“就,就三楼和七楼,还有进门处的大厅……”负责人结结巴巴地说着,用手帕不停地擦汗,“别的即使有,也都不是高清彩色,不只是画面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人就不错了,更别提声音了。”
“那可是20世纪的玩意儿。”于博文悻悻然嘀咕了句,“太坑人了!”抱怨归抱怨,图侦组的还得一帧一帧地过,没办法,这是案发现场唯一的监控视频来源。
比起别的楼层好几间的大通铺而言,三楼和七楼都是属于贵宾楼层,病房都是高级别单独配置,每天的住院基本起点费用也高,服务自然就更好。
听了这话,章桐和欧阳工程师不由得面面相觑,眉宇间尽是沮丧的神情,她叹了口气:“难怪消防提供的火灾现场高清视频只能从护士手里拿。”
正说着,病房内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几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的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章桐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来电显示是市局的值班室——有人在酒吧一条街自焚,火很快被扑灭,但当事人已经身亡。
“自焚?”章桐下意识地浑身一激灵,她看了看欧阳工程师。后者也正慢慢放下手机,神情凝重地说道:“听说是个老人,去看看吧。”
(半小时前)
酒吧一条街,从中午开始便是整个天长城里最为躁动不安的地方,古怪的招牌,一直环绕的重低音hippop,其实不用等待夕阳降临的那一刻,整条街上就已经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精力旺盛的路人。
人群中只是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整整一条河,他看到了对方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深深的绝望与悲哀。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这特殊的“岸边”,就这么双手抱着肩膀,嘴角微微翘起,静静地观望着不说一个字。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直至希望的火光微弱到最终熄灭的时候,他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接着便是缓缓地摇头,果断而又坚决。做完这些事后,他便头也不回,转身汇入了远去的人群。
没走出几步,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异常的响动,紧接着便是民众四散躲开时所发出的惊呼声——“着火啦,着火啦,快打119……”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就仿佛身后所发生的那一幕悲剧与自己完全没有丝毫的关系一般。
每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却有机会去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痛苦的或者不痛苦的……他对此毫无异议。在经过一家商店的橱窗旁时,他注意到橱窗内有一面镜子,这才停下匆匆的脚步,探身看了眼,镜子中的人是陌生的,脸部表情平淡如水,就像一张白纸,一张沾满了鲜血的白纸。
他伸出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橱窗玻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4.
(半小时前,下午1点16分)
天长市局刑大办案区审讯室里,童小川已经在凳子上坐了十多分钟,他皱眉看着坐在对面的朱悦丈夫王清河,顺手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纱布,瓮声瓮气地说道:“王清河,你这一拳确实够狠的啊,往死里揍啊?”
此时的王清河已经没有了先前在医院里时的那副凶狠模样,反而是涕泪横流,苦苦哀求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了……谁知道你不躲呢,说实话,你这身板……一个揍我俩都够啊。”
“我要是还手,那就叫互殴,你懂不懂?那可是犯错误的!”童小川悻悻然地哼了声,“算了算了,这事儿我也不追究你了,也怪我那时候说话没考虑周全。王清河,我们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就是你妻子的那次肺叶切除手术,你能再讲详细一些吗?”
一听这话,王清河赶紧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抬头激动地说道:“真的?真的不追究我啦?”
“什么话!”童小川皱眉,“我是看你认识到了错误,吸取了教训并积极纠正,我才不追究你的。下次再因为打架的事儿让我见到你的话,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你懂不?”
“懂,懂,懂,我当然懂,谢谢,谢谢!”王清河愈发结巴了起来。
“赶紧说说你妻子的那次手术,你是全程陪同的吗?”身旁的同事强忍住笑,一脸严肃地接着问了下去。
王清河点点头:“那是当然,大手术,需要我签字的。”
“肺癌这东西啊,要么别发现,一旦发现了,就是晚期。不过我老婆运气好,因为肺结核住院,这一查还竟然就在阴影部位发现了早期癌变的病灶,就赶紧给切除了。”他边说边伸手比画,“本来以为就那么点儿大,谁想到手术足足做了四个钟头,出来以后告诉我说那么大一块,就跟那菜市场猪肉摊上卖的猪肝一样,去了一半!”
“这么严重?”童小川感到有些意外。
“是啊,有很多病灶,不打开看,你是根本发现不了的。我听那老专家说,肺结核转肺癌这病最难治,发现难不说,切除也难,手术的时候两个主刀医生都是用手剥离的病灶,真是太难了!”说到这儿,王清河不由得一声长叹,“唉,本以为捡了条命,现在看来,作孽啊!”
“等等,这么说,你妻子的手术还是算有一定难度的,对吗?”
“那是当然,”王清河用力点头,“四个钟头,两个主刀医生,院长、专家亲自到场监督指导,你说难不难?”
童小川不禁和同事面面相觑,因为死者朱悦恰恰是被人很粗暴地切除了肺叶的剩余部分,这要说是巧合的话,那就太让人无法理解了。
示意一旁的警员带走王清河后,童小川走出审讯室,正琢磨着该怎么进行下一步方案的时候,文书急匆匆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份传真件:“童队,这是内山市局刚传过来的,证实了天长大学附属医院的死者就是他们辖区的在逃犯罪嫌疑人黄之锋。”
“什么案子?”童小川心中一动。
“人命案,因为感情纠纷,当街把一个年轻人的脖子给捅了个窟窿,受害者没多久就死了,他却跑了,案发至今一直都没被抓到过。”文书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沮丧,“30年前的案子,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条件收集凶手的DNA,甚至当地警方手头就只有一张他的小学毕业照,那时候人才多大?刚才电话中说了,要不是我们给出了两份模拟画像,他们还真的无法确定就是死者本人。童哥,你知道吗,那老哥哥听到这消息后,在电话里都激动得哭了。”
童小川心头一酸,他完全能够理解,想想自己不也是有着同样的心结。
“这么看来,章主任的推论是正确的,这个叫黄之锋的人做过整容手术,而他的作案手法也与以前的相类似。”他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传真件,一边说,“不排除他身上还有别的案子,只是他现在死了,了解起来会有些难度。这样,你在网上发个查询函,就说未破的当街割喉案或者手法差不多的,尽量把案子都汇总过来,说不定会对咱们这个案子能有些帮助。”
文书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因为所有办公区域都不准抽烟,童小川便想着偷空去洗手间抽根烟解解闷,毕竟连轴转了好几天,可前脚刚走进隔间,门还没锁上,烟盒还没完全掏出裤兜,耳根子边就传来了值班文书尖锐的嗓音:“童队……你在哪?有案子要马上出警!童队……”
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近,童小川懊恼地狠狠瞪了烟盒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它又塞了回去,顺手拍了拍,便悻悻然走出了洗手间:“哪里的案子?”
“酒吧一条街,一个老人当街自焚。先期赶到现场的派出所辅警汇报说案子可疑,需要我们市局刑大尽快接管现场。”值班文书神情紧张地看着童队,右手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这已经是他实习的第三周,却还是改不了一接电话就神情高度紧张的毛病。童小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私底下还真有些担心这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是否能撑完整个实习期。
“明白了,叫上人,我们马上过去。”
当章桐和痕迹鉴定高级工程师欧阳力一起赶到酒吧一条街现场时,当地派出所已经封闭了整条街道,围观的人群都被统一转移到了街口,一块蓝色的防雨布被高高地撑起,遮盖住了案发现场区域。
在出示过证件后,章桐便拎着工具箱走进了案发现场:“童队还没来?”
于博文点点头:“我已经通知队里了,他们就在路上。我们离得近,所以先到。”
“什么案子?”
“我刚看了监控,一位60多岁的老人当街把自己点燃了,从火势来看,助燃物应该是汽油。”于博文一边说着,一边查看手机上的视频,再次确认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
“自杀?”章桐停下了脚步,感到很诧异,“自杀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叫殡仪馆的车过来把人拉走?”
于博文摇摇头:“姐,没这么简单,你看看这个。”说着,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我刚拍下来的,据说是死者的遗书。”
“遗书?”章桐满腹狐疑地接过手机,乍看上去,字迹虽然工整,但是仍能看出写下遗言的人内心的不安与焦急,尤其是最后几个字的笔画严重偏向一旁,显然当事人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了。
看文字,与其说是遗书,还不如说是自白书——我叫秦海涛,现年67岁,家住天长市安东区铁越胡同32号院。为了向两位被我残忍夺去生命的病人负责,今天我决定用自焚的方式来承担一切责任,包里还有5万元现金,请帮忙用于我的后事及受损商户的赔偿问题。对不起,我不配活着,我给大家带来麻烦了,最后深深地再次表示真诚的歉意。
最后还详细地备注了两位死者的名字和案发时间。
章桐抬头,吃惊地看着于博文:“这是真的?”
于博文点点头:“现场附近发现了一个老式公文包,棕色的,里面是死者的身份证件和5万元现金,现金5扎,都是百元钞,上面还有银行的封装纸带。两个汽油桶,24升装,里面都已经空了,”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子,“东西就在那边放着,端端正正的。有附近商户反映说,出事之前,老人在那里足足坐了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不是,因为问他了,老人只是回答说自己出来呼吸下新鲜空气,马上就走。第二天早晨闻到了明显的汽油味,接着中午刚过就出事了。”
“这酒吧一条街本来就是年轻人来疯的地方,谁又会真正去注意一个老头子呢,你们说是不是?”欧阳工程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能有人记得,也算是不错了。”
“等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章桐皱眉看着欧阳工程师,“老欧阳,你还记得上次在华悦豪万酒店开的那次会议吗?开了一周,来了好多专家,有人房间里丢了东西,你们不是还派人专门去现场勘验了吗?”
欧阳听了,恍然大悟:“一年一度的国际外科专家论坛。”
章桐的脸上露出了忧伤的神情,她伸手指了指于博文的手机:“秦海涛,这个名字排在胸外科专家栏的第二个。”
欧阳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半晌,暗暗咒骂了一句:“该死!”
第三节疯狂的背影
1.
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这么悄无声息,5点刚过,浓浓的夜色便已经充斥着整个天长城。
安东区属于天长的老城区,很多都还是20世纪的房子和小巷,所以每到夜晚,闪耀的主干道霓虹灯背后便是纵横交错的巷道,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而这里,还偏偏是天长城的特色旅游风景区,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穿梭在小巷中,沿街遍布特色小吃店和服装店,更是有好几台大型抓娃娃机吸引住了一些年轻情侣。
秋凉如水。
突然,几声怒斥,接着便是一声年轻女人的惨叫,声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彻底打破了小巷中的喧嚣。昏黄的路灯光下,路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脚步声已经迅速远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的哀号声响起,不远处路边那台抓娃娃机前,他双膝跪地,浑身是血地抱着怀中的白衣长发女孩,哭声撕心裂肺:“救救她,快救救她!求你们了,给120打电话,快救救她……”
周围的路人都被眼前这可怕的一幕给惊呆了,他们瞬间躲得远远的,目光中露出了本能的惊恐,也有人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和急救电话。
那年轻女孩显然是已经没有救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一具被丢弃在街头的破布娃娃。这时候,围观的人群才注意到在她的左面胸口位置竟然插着一把刀,刀刃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刀柄露在外面。年轻男人则抱着失去知觉的女孩哭得死去活来。
终于,围观的人中有上了年纪的胆大的上前试着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小伙子?”
年轻男人抽泣着说道:“有人,一个男人,捅了小晴,我拦都拦不住……他疯子一样冲上来就扎了好多刀……”
“行凶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匆匆赶来的巡逻警急切地追问道,“他朝哪个方向跑的?”
年轻男人颤抖着伸手朝巷子口一指:“那里,就是那里,他朝那个方向跑了……等等,那人我好像见过,是小晴的前男友冯强。对,没错,就是那王八蛋,就是他!”他越说越愤怒,情绪已经完全崩溃。
一听这话,围观的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而不远处,120特有的警报声已经越来越近。
巡逻警神色凝重地通过肩上的电台接通了市局指挥中心,迅速汇报了眼前发生的情况。
“等等……你说哪里发生凶杀案?”接警员似乎有些不太明白,“死者是个年轻女性,对吗?”
“安东区天长古镇月旦街,距离街口不到100米远的抓娃娃机旁,娃娃机编号是3278。对,是年轻女性,120已经到了。”
“我们这边显示就在你通报之前三分钟左右,有一通自首电话通过手机打了进来,我们正在核实号主的身份,对方所说的位置和你现在的位置相同,你能确定此刻你的周围没有第二起相同的案件发生吗?”接警员被要求处理事件时必须果断专业而又沉着冷静,很少像现在这样说话。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巡逻警左右看了看,回复说:“没有,这里此刻就发生了一起命案。”
“好,我已经通知市局出警,同时,刚才自首的犯罪嫌疑人此刻就在月旦街派出所警务室,你移交后就赶紧过去核实一下吧。”接警员匆匆说道。
自首?感情纠纷?巡逻警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120随车急救医生从死者身旁站起,摘下手套和口罩,冲着巡逻警无奈地摇摇头:“通知法医和家属到场吧,这姑娘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天长市局法医解剖室里,章桐皱眉看着顾瑜:“今天你来,我做副手。”
“主任,为什么?”顾瑜有些不解。
“你总得独立担当一面,咱这人丁不旺,要是有个啥的,我分身无术。”章桐心事重重地看了眼解剖台上的黄色裹尸袋,这是刚运回来的,“如果有疑问,我会让你知道的。”
顾瑜点点头,也就不再推辞。
这时候门外走廊上突然变得很嘈杂,起初还只是争执,很快便成了怒吼,夹杂着号啕痛哭的声音。章桐匆匆走到门口,探身一看,竟然是于博文和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的跪在地上哀求,年轻的则在不断地诉说着什么,神情激动。
章桐走了上去,皱眉说道:“小于,别在这里喧哗影响工作。”
于博文尴尬地搓着双手:“这是死者李晴的父亲李凤山,还有她的未婚夫徐少华。他们一直闹着不让解剖尸体,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章桐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这是法律规定的,公民出现意外非正常死亡,尸体必须经过相关部门进行尸检。”
“可是……”
死去女孩的未婚夫刚想开口说话,章桐的目光却被他的双手吸引住了,冷冷地说道:“请你站好,双手向前伸,十指张开。”
走廊里的喧哗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明显充斥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对此要求,年轻男人一开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照做了。章桐从工作服兜里摸出手套戴上,依次查看对方的手掌,一声不吭地查看完后,转身平静地对于博文说道:“麻烦把他带去你们刑大,请他留下配合警方工作。”
于博文顿时明白了章桐话中的意思,他不容分说便带着两人离开了。
匆匆回到解剖室,章桐对顾瑜说:“解剖工作先等一下,你现在马上带着工具去下刑大办公室找小于,提取死者未婚夫的右手手掌虎口处的生物检材样本,尤其是那两道挫裂伤,各个角度的相片都要拍。”
“明白。”
章桐想了想,又叫住了顾瑜:“还有,他身上的血衣,也要换下来。”
“主任,难道说你怀疑他才是真正的凶手?不是说凶手已经自首了吗?”顾瑜有些诧异。
章桐皱眉:“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两处伤口有些奇怪。”
刑大办案区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童小川身边站着的是案发时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巡逻警:“你确定是里面那个家伙投案自首的?”
巡逻警点点头:“是的,童哥,我赶去警务室的时候,这人正蹲在墙角呢,缠着我们辅警,死活赖着不走,说自己就是捅死那女孩的凶手。”
童小川是见过那女孩的相片的,人长得非常漂亮,属于那种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你不得不回头多看一眼的女孩。但是眼前这个犯罪嫌疑人却是长得貌不惊人,脸色晦暗,说话带喘,甚至给人一种久病缠身的感觉,落魄的穿着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家伙像个痨病鬼啊。你确定是他?”童小川还是无法接受这自首的犯罪嫌疑人与死者曾经是一对恋人的事实,“他的家庭状况怎么样?”
“一般,在我们天长市属于中下游的水准。”
一听这话,童小川的双眉更是拧了起来,死者家境不错,在天长还开了两家私人工厂,这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社会环境,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真爱”?
“无法理解!”童小川摇摇头,刚准备推门进去,审讯室里突然出现了怪异的一幕——自首的犯罪嫌疑人呼吸急促,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最后右手捂着胸口,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身体缓缓地倒向了一边。
“不好!”童小川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同时对下属吼道,“快叫救护车!”
夜色渐浓,他沿着酒吧一条街缓缓地向前走着,时不时身边有喝醉的人摇摇晃晃地擦肩而过,他都不予理会。因为路灯昏黄,路面上树影绰绰,所以没有人能留意到他手中正拿着一束淡黄色的**,白色的丝带迎风飞舞,就像两只无声的蝴蝶。路边的酒吧间里传来的音乐声时而刺耳,时而勾人魂魄,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脚步不会停。
拐过那个飞马雕塑,就可以看到曾经的火灾现场,那里是他的目的地,此时,街面上的警戒隔离带早就已经被撤出,青石板地面也被清洁工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石砖都发白了。除了空气中那依旧留存着的一丝烟火味外,似乎连那一刻的可怕记忆都被人给善意地抹去了。
他来到石凳上坐下,静静地仰望夜空,努力想象着那个已经逝去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的所思所想……应该不只是绝望吧?
“哎,兄弟,别坐那,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那老头就是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他应声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只颤抖的手,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竭力在用抽烟掩饰内心的不安,但这么做显然是愚蠢的,因为烟都几乎快要拿不住了。
“是吗?”他轻轻一笑,神情轻描淡写。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那老头,火烧起来的时候,连叫都不叫一声,太可怕了。”男人结结巴巴地比画着双手,终于,手中那半截烟掉落在地,他赶紧弯腰捡起烟,却懊恼地发现烟头已经被路面的积水熄灭,那是清洗路面的水,四周的路面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这也是难免的。
男人无意中看到了石凳上的那束**,不禁一愣:“花?”
他微微颔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却一言不发。
“你是个好人!现在这年头,好人不多咯!”男人长叹一声,沮丧地返回了不远处的酒吧,他是那里的小店长。
仔细回味着对方的话,他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顺着青石板路向街外的停车场走去。而那束**,则被他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石凳上,一阵风吹过,花瓣在月色中微微颤抖。
回到车里,他顺手关上车门,刚要点火开车,手机响了起来,那是新闻推送的声音。他本不想看,因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却又鬼使神差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只是一眼,他便愣住了——月旦街杀人案自首犯罪嫌疑人身患重病急需心脏移植,现已找到匹配心脏,网民质疑此举是否妥当。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痛苦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2.
痕迹鉴定员小九终于累得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睡着了,报告只打了一半,眼皮就沉得像被挂上了两块重重的石头。最初的时候,他只允许自己眯两分钟,谁想这后脑勺一旦贴上椅子背,整个人就像被打开了一个特殊的开关——他仰着头,张着嘴,很快便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欧阳工程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下属,神情复杂,半晌过后,他把一份检验报告的副本放在小九的桌案上,随即便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了痕迹鉴定组的大办公室。
一旁的同事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听脚步声匆匆远去了,这才赶紧上前摇醒了小九。
“咋了?”小九睡眼蒙眬,目光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他一时半会没弄明白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
“还迷糊着呐?刚才头儿的脸离你的脸就只差了8厘米不到的距离,足足盯着你看了5分钟……”同事愁眉苦脸地咕哝。
话音未落,小九便一屁股滑到了地板上,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紧张地追问:“头儿干吗呢?你咋不叫醒我?”
“我没敢吱声,老头脸色不太好。”同事小声嘀咕,“这不案子一直都没破么,大家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心情再怎么不好,也都不会把我的脸当被鉴定物看上整整5分钟的啊,”小九急了,他总是跟着欧阳工程师出勤,当然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头儿肯定有事……唉,他朝哪儿走了?”
“听脚步声是朝与电梯口相反的方向去的。”
那是法医处的方向,老欧阳应该是去找章桐了,小九刚准备去追,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报告还没打完,要挨训,得先把活干完了再说,老头眼里是最容不得偷懒的人了。
这时候,小九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文件堆里多了一份指纹检验报告,虽然上面是常规的标记,但是等看完报告的时候,他的脸色却变了——法医解剖室送来的那把凶器水果刀上总共发现了两组较为完整的指纹和两个局部掌纹,指纹和掌纹都被死者的血所覆盖,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凶手留下来的,可是,掌纹的方向却是相反的。
这意味着凶手行凶时中途换过拿刀的姿势。
可是,刑大那边却早就已经说明那起凶杀案的发案时间非常短,凶手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用两种不同的握刀姿势来对受害者进行攻击,难道说,章主任的推测是对的?
想到这儿,顿时一阵冷汗顺着脊梁骨冒了出来,他呆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事:“阿坤,跟我说实话,如果你的女朋友在街上被人袭击了,你会怎么做?”
对面工位上的年轻同事一时之间没明白小九问话的用意,本以为他是没睡醒在开玩笑,可是小九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这才清了清嗓子,别扭地回答:“我当然是找那家伙玩命呗,对我女朋友下手算什么玩意儿,还是男人不?”
“这才是正常男人该做的事啊!”小九嘀咕,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实在不愿意在脑海中去再现那可怕而又阴暗的一幕。
法医办公室里,章桐手中捧着咖啡,皱眉看着欧阳力,迟疑了半晌,这才说道:“总共八刀,其中除了一刀直径创面进深不到1.5厘米外,剩下的,刀刀都是在5厘米以上,正好是整个刀刃的长度,也就是说每一刀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要置人于死地。我那时就奇怪,为什么八刀中有那么一刀会与众不同。我也曾经想过是因为犯罪嫌疑人刚开始的胆怯,这也是有过先例的。”
欧阳工程师点点头:“我还记得那个案子,就是水泥厂职工宿舍楼那被捅死的年轻女工,三个月前的事。”
“但是差距没这么明显。”章桐果断地说道,“我刚开始时就怀疑月旦街这起是犯罪嫌疑人在克服行凶杀人时的胆怯,因为第一刀捅偏的概率非常大,后续会循序渐进,可是,差距摆在这,就让人无法接受这种推论了。”
“看来得叫童队往这方面摸排一下,看看那死者和她未婚夫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在里面。”说着,欧阳工程师顺手拿过桌上的一支水笔,来回比画了一番后,抬头问,“对了,那自首的犯罪嫌疑人换心脏的事,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冷不丁地提起这个,章桐感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她仰头一口喝完杯子里冰凉的咖啡,皱眉说道,“医院的确有这样的规定,重症病人是优先处理的,不管什么身份,哪怕是个死刑犯,只要还活着,得了这个病,并且已经处于危重级别,通过正常渠道申请,等评估结束后,就可以在等待移植的队伍中往前挪动位置。而我们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病人法律上来说还是个普通公民,又因为案件的缘故,自然也就上了移植名单的首位了。”
“这太不公平了!”欧阳工程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么多人苦苦等了这么久,却被一个杀人犯给抢了先。”
“你不乐意也没有办法,这就是规定。”章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老欧阳,我再说一遍——他还不算是真正的杀人犯。”
欧阳力就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愣了会儿,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了。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章桐点开视频,李晓伟牵着“馒头”站在街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刚遛狗回来。
“你说吧,憋着会出事儿。”章桐苦笑。
“换心脏的事,你知道了?”李晓伟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安。
章桐点点头:“你有情绪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事的发展不是我所能左右的。”
李晓伟听了,却只是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镜头中的李晓伟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咬着牙说:“你还记得那两起杀人案吧,就是那个车祸案的肇事者,还有当街抹人脖子的那个?我都听童队说了,现在我很担心,担心这个要等着做手术的,会是第三个……”
震惊之余,章桐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非常了解李晓伟,因为这个男人总能注意到一些常常被自己忽略的案件要点。而他每次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不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等等,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还有,你什么时候见到童队了?”章桐不解地问。
李晓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他昨天拉我去吃晚饭了,顺便跟我聊了聊。”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也太老实了,他就是要听你帮他分析。”章桐哑然失笑,“童队精明得很。不过,这个推论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杀人手法、杀人目标、作案动机都不一样啊,完全是无差别杀人。”
“不,”李晓伟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这是典型的仇恨式杀人,你可别忘了,第一个死者的案发现场,你们在哪发现了那被割除的肺叶?我再问你,这些死者生前,他们都做了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住了,章桐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一阵阵,越来越响,就像步步逼近的死神。不知过了多久,她喃喃地说道:“你是对的。”
童小川只是靠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打了个盹,他太累了,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合眼了,眼前走过的人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说话声更像是在空中飘忽,忽近忽远。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却又不能休息。隔着那层玻璃窗,独立病房内的犯罪嫌疑人虽然已经抢救过来,但那还只是暂时的。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高个子医生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病人必须尽快进行心脏移植手术,不然的话,他都撑不过这个月。
移植?给一个当街杀人的混蛋?给了他活路,那谁又给现在正躺在法医解剖室冷库里的那个年轻姑娘一条活路?想到这儿,太阳穴一阵阵刺痛,童小川几乎叫出了声,他皱眉看着窗外的阳光,早晨了啊,又是一天,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为什么自己心里却感觉那么憋得慌?
就像一袋沉重的土豆,他歪着脖子瘫坐在长椅里,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再次抬起头时,管床护士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劈头就问:“病人呢?你们是不是带走了?”
童小川迅速整理自己的思绪,他站起身,朝病房内张望——病床空了!因为人手不够,案子又重要,医院里也就只有自己守着,即使局里来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犯罪嫌疑人,也不可能不通知坐在门口的自己。
冰冷的事实就像一记狠狠的巴掌,童小川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