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离心
翌日,清圆醒来时,身边已空,锦被余温尚存。她拥被坐起,身上隐隐地泛酸,脸皮不由微微发烫。
周朴存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锦衣,玉簪束发,清雅温润,跟李柘一样俊朗。
他站在几步开外,并不上前,只温声问:“微臣唤人进来伺候?”
清圆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跟在他身上。
跟着他走到门前,跟着他站定,跟着他转回头。她连忙垂下眼。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盂盆巾帕香露,井然有序。
清圆任她们伺候着,转眼换上一套海棠红的牡丹金绣广袖长衣,墨发认认真真梳了个倾髻,另簪了一对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珠花。
梳妆用膳毕,就要入宫叩谢皇恩。
彼时李柘还在上朝,清圆和周朴存按例跪在养心殿内,等帝王下朝。殿里只有他俩。清圆偷偷看他,他垂着眼,脸色淡淡的,不知想什么。
勤政殿上,讨论的还是那些旧事。李柘一一准奏,声气平稳。
太平稳了,以至于好像在敷衍群臣。
毕竟他急着回去。
其实也没多急,只是养心殿那儿有个李一一跪着,他想见罢了。
好容易熬过朝参,他匆匆赶回来,行到养心殿外,正好瞧见跪在殿内的、新婚燕尔的小夫妇,脚步忽然顿住了。
小妻子伸出一只手,朝上摊开掌心。她的丈夫在掌心写字。小妻子轻轻一笑,不知说了什么,丈夫点了点头。二人相视一笑。接着,她的丈夫也伸出手,朝上摊开,她屈指在他掌心写字……
李柘嘴角抽了抽。
忽而又不是很想见她了。
他没走过去,而是站在那儿,看那两只手来回写字,宛若一对交颈的鸳鸯,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
李柘忍不住冷笑两声,唤来进禄:“今天早朝是不是说要动土?”
进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是工部唐大人请旨修缮颐春行宫。”
“是了,颐春行宫,在京都城东之郊,来回要一两个时辰呢……”他喃喃道。
进禄问:“陛下?”
李柘回过神来:“兹事体大,交给别人朕不放心。你去让中书省拟旨,就让……就让驸马督工罢。”
进禄暗暗瘪嘴,哪有新婚第二天就给人派活的?不过,李柘一直舍不得清圆,周朴存去督建行宫,公主正好有理由回昭阳殿住了。这是当哥哥的私心,似乎也没什么。
进禄正要退下,李柘又道:“朕去御花园散散心。你让中书省拟好旨,就直接给驸马罢。告诉他们俩不必等朕了,朕免了他们的礼,他们可直接去宗庙拜祖宗了。”
进禄应声而去。
李柘又望了眼清圆的背影,方负手往御花园去了。
他今天心情本来挺不错的。
昨夜没有梦见清圆。这是个好兆头。何况昨天是她出嫁,他都没有梦到,足见他已能够慢慢控制住这腌臜怪物。等再过些时日,这怪物便会彻底消失罢?
李柘信步走着,不觉行到一处八角亭。亭外植着几树腊梅,骨朵儿紧紧收着。亭内不设隔扇,仅靠画帘遮匝。画帘就着风笃笃笃地磕在亭柱,天地间就剩这一点声响。他缓步进去,教小黄门打起了一侧帘子,冬日太液池的湖景便全然在目了。
天地一白,万物渺渺,唯池岸冻着几叶扁舟,倒颇有意趣。
“阿兄。”
景未赏完,身后蓦地响起她的声音。
“进禄说你来御花园散心,我来给你请安,过会儿就要走了。”
他撚着指腹,待把呼吸匀了,方转过身。
清圆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亭秀宜然。他的心却猛地一颤。
她不一样了。
这份不同是很细微的,等闲不能发现。她的眼还是那双圆圆眼,嘴还是那只樱桃嘴。
但这份不同又是极明显的,她哪儿哪儿皆与昨日不一样了。
香腮云鬓,朱唇皓齿,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不是小女娘的婉约清丽了。
李柘反应过来,她果真成了个女人。
她的眉眼有些倦,唇瓣微微肿着,举止也柔慢了许多。
仅仅一夜,她便再不是他的李一一了。她变成了一个叫李清圆的小女人,是周朴存的妻子。
清圆还在说话,问他能不能让周朴存过段时间再去修缮行宫。
哈,才一晚,心已向着他了。他可是养了她十几年!
这位兄长假模假样地笑:“是他让你跟我说的么?”
小女人摇了摇头。
兄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掌心空空。
“修行宫是件极重要的事,交给旁人,一来朕不放心,二来旁人未必就有周朴存妥帖周全。一一,不过几个月工夫,你若在公主府待闷了,就回昭阳殿来。”
小女人把唇抿着,过了会儿才说:“好罢。”
清圆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与李柘之间确实已隔了很远的山水。
既然没有说的,她只好离开,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阿兄,那我走了。”她温声道,“你多保重。过几日我再回来看你。”
他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于是清圆转身,慢慢走远。
她走得似乎比从前慢了。这也是她的变化之一。
是因为疼吗?
他蹙着眉,唤来小太监:“公主的轿辇呢?”
小太监陪笑道:“就停在前头。是公主说最后一点路,她要走着来见陛下。”
他不吭声了。等小太监退下去,清圆的影子也已消失在重重雪树后。
她果真走了,离他越来越远。
她今夜不会回宫。明日也不会。后日、大后日、往后的许多许多日子,她都会睡在公主府那张黄花梨的拔步床上,挨着拥着另一个男人入眠了。
她在那里变成了一个女人。再也不属于他。未来或许还要再变成一位母亲。彻底不属于他。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转了身,继续默默赏湖景。
从皇宫出来,清圆与周朴存并没有立时回公主府,而是去周府拜见翁姑。
周衡与夫人张氏待清圆极和气。
有皇帝宠爱的公主下降就是这点好,到哪儿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子,到哪儿都是一团笑脸。张太太揉着清圆的手,笑眯眯地把自己腕子上的金镶玉镯子褪下来,戴到清圆腕上,说是周家祖传的宝物。
周衡也备了份薄礼:京都南郊郊外的一处田庄,从前太宗皇帝赏的皇庄。那地界水田丰沃,景色宜人,旁边还有座赤瑕山,山中住着几位隐士。
“公主若得闲了,便带着长庚一起去住一住。”
清圆应下来,转过身,冲他眨了眨眼,带点儿狡黠的笑:“你叫长庚呀?”
他点点头:“我的字。”
在周府用过午膳,二人才预备动身回去。刚在马车坐下,工部便来了人,说尚书大人刚攒好这次修缮行宫的班子,问驸马去不去看一下。
周朴存只得过去。临走前,他把周衡给的田契和钥匙都予了清圆:“父亲婚前还给了些田地,我搁在书房里的文书匣子里了,公主问印安便知在哪。日后这些皆需劳烦公主打理了。”
印安是他的贴身小厮。
“知道了,”清圆朝他莞尔一笑,“长庚。”
回得公主府,印安领她去周朴存的书房。
因是刚搬来的,书房连块匾额都没有,两个丫鬟正在搬运书简、摆放纸墨。见咸宁公主过来,齐齐折腰下拜。
清圆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穿着件桃红衫子,恍惚是昨夜那画儿上的女子。清圆尚不敢十分确定,便教槐竹给了赏银,因问:“你们叫什么?是书房当差的么?”
那张熟悉的脸说话了:“奴婢叫莲山,从前在爷身边伺候,如今在书房当差。这是闲月,跟奴婢一样的。”
莲山。
果真是她。
清圆打量她的脸,眉眼楚楚,不似女奴,倒像个大家闺秀。
印安忙道:“你们先下去罢。”
清圆止住他的话:“没事。莲山,驸马说他有一只文书匣子放在书房,我不知在哪。”
莲山听了,笑着指了指书案东侧:“匣子就在那多宝格第三层,用螺钿嵌了莲花纹的便是。”说着,莲山已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把匣子抱下来,“爷说过,里头都是要紧文书,寻常人不许动的,连钥匙也只有一把,爷贴身收着。”
清圆拿出钥匙:“是这个吗?”
莲山脸色微异,旋即恢复如常:“正是了。”把匣子搁在案上。
清圆走过去,只见那黑漆漆一只木匣,边角包银,螺钺莲花后矗着远山。
莲花、远山。
莲山。
故人。
从前贴身伺候的,如今清圆来了,就把人挪到书房当差了。
这下子清圆不能不多想了。
她轻轻抚着那莲花纹。抬头,只见莲山垂首立着,静静等她示下。
清圆忍不住问:“你是从小儿就在驸马身边伺候的么?”
莲山抬了眼,轻笑道:“回公主,奴婢是后来的,也才在驸马身边伺候了几年。”
“好呀。日后伺候驸马,尽心便是。你们都下去罢。”待莲山等人都离开了,清圆才靠在临窗的榻上,把文书匣子打开看了。里头田产地契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份还附了一张字条,写着佃户人数、岁入惯例等事。清圆一一看过,尽皆原样折好,合上匣子。
周朴存回来时日影西斜。
窗外飘着薄薄一层雪。屋里地龙烧得热烘烘的,隔着窗儿,清圆瞧见他在外间解了斗篷,把手炉烘暖了,才掀帘子进了内室。
红喜字、红烛、红衾红枕尚未来得及收下去,屋里一派红艳艳的,连清圆的脸都映红了。她立起身,正要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周朴存却拱手作了个揖:“公主,今日在外头与尚书大人他们已用过饭了。”
清圆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泛酡,想必还喝了点酒。
“那你在这歪一会儿?”
“没事。”他一笑,“身上有酒气,怕有些冲鼻子。我去书房靠会儿,等会子洗了澡再来罢。”
清圆还未说什么,他便告退,又打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一晃。
清圆唤来今日跟在他身边的印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么?”周朴存明摆着兴致不高。
印祥讪笑着:“不过是晚间跟马大人等人吃酒吃饭,受了些没意思的闲气罢了。”
清圆蹙了眉:“什么气呀?”
“嗐,公主,都是些老话,小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到明日驸马就好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清圆板起脸来。
印祥望了望清圆,又望望旁边的印安,这才赔笑道:“这话说来话长。”
“你说嘛。”清圆道,“我听着。”
“咱们驸马爷去年中了探花,后面就一直在翰林院学些官场道理。到今年上半年,同榜的进士一个接一个地授了官,最后只剩了咱们爷还是白身。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监察御史,外头风言风语说是公主您给赏的,紧接着就是陛下要给公主赐婚,故而外头人说爷别的本事没有,倒惯会巴结人。爷去了御史台,也只是做些整理文书旧案的活,并不是很要紧。这遭新婚头一天终于领了差事,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哪不重要?陛下说修缮行宫极重要,他是不放心给别人干,才给长庚的。”清圆截断他的话。
印祥便笑,只说:“公主说得对。”
清圆望着他,心里渐渐没底起来,过了好一会子,她轻轻开口:“为什么修行宫不重要?”
印祥道:“修行宫是工部的大事,并非不重要。可驸马是御史台的,咱家老爷是刑部的,家里没一个人懂营缮之务。今日驸马过去,工部那些大人也不过是教驸马在旁边看着罢了,驸马连话都插不上。”
清圆绞着手指,闷闷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印祥走了,槐竹才进来添茶,劝慰道:“公主不必理那些。只要驸马没说什么,公主只做不知便是了。”
清圆叹道:“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公主有何干系呢?”
清圆垂下头没作声。
她觉得是有点干系的,毕竟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了。
晚膳时,清圆见周朴存还在书房歇着,便教人备下一份雪雉羹,亲自提了食盒过去。一路上,清圆默默想着接下来的话:
——过几日回宫,我请陛下重新给你派个差事。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颐春行宫太远了,你舟车劳顿也很辛苦。而且有工部的人督工,派你过去干什么呢?
——你擅长什么?我让哥哥给你派个你擅长的差事罢。
……
这般想着,清圆已行到书斋外。书斋内无人,冷清清的,清圆独自走了进去。
屋门半掩着,影影绰绰露出周朴存的身影,旁边还有个人影。
是莲山。
清圆顿住了脚步,攥住食盒的手也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