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他的旧情(加更)
透过门缝,她看不见二人的嘴型,只瞧见他两个面对面站着,俱低着头。莲山抬起一只手,攥住了周朴存的袖子,而后渐渐握住他的手。
清圆怔得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她只想跑,脚却仿佛生了根,扎在那儿,硬生生要看。
门缝里,莲山捧起周朴存的手,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姿态驯顺,神情温和,像只小鸟儿偎在他掌心。周朴存垂首立着,烛火映出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
他那只手没有抽开。
今晨在养心殿,他也是那样摊开掌心,任她写字的呀。
她一笔一划写了个“圆”字,是她的名字,他立时就猜着了。
她还很高兴呢。
原来,他的掌心也不是只对她一人摊着的。
清圆慢慢退后,紧接着转过身,脚步愈来愈快。她落荒而逃,踉踉跄跄地回了景荣馆。
屋内,周朴存深吸一口气,扯下席莲山的手。他虽有些醉,但眼前站的是谁,正在做什么,他是清晰地知道的。他语气有些不耐:“莲山,不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仅两句话,莲山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长庚,可是……可是,我们才是两情相悦,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呀。”
周朴存揉着眉心,坐了下来,缓缓道:“等过些日子,我会求母亲,替你寻门好亲事。天杭二房家,蛮好的,伯父伯母都是极和气的人。到时候你就去天杭,我把你的身契寄过去,再给你备一份丰厚嫁妆,你就从那儿出嫁,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长庚……”莲山饮泪道,“我不走!别赶我走……我只想待在这里……长庚,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从那腌臜地方捞出来的,为什么现在要不管我呢?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你不是说,你会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吗?你不是说你会帮爹翻案,帮我摆脱这个身份吗?为什么现在不作数了呢?”
周朴存没有立刻答话。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翳。他垂下眼,望着那只被莲山握过的手。
“莲山,”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实在是……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了。”
“就像我在翰林院待了五六个月,就像陛下突如其来的委任。许多事情,我好像真的……真的是无能为力。陛下重科举,提拔寒门,我这样出身的人,只会被陛下猜忌冷落。你父亲的案子……”
莲山望着他,泪珠挂在腮边,颤声道:“可是,你说过会给我一个未来的呀……”
周朴存抿着唇:“那会儿,还没有公主,没有那么多人和事。那会儿,我壮志踌躇,我知道我一定能高中,我以为未来总是鲜花着锦,一片珠光宝翠。我以为我有力量抗衡父母的意愿,就算在律法上我不能娶你,我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可是……”
“可是我并没有得到重用,一切都偏离了我最初梦想的方向。表姐入了宫,她需要贺家和周家的助力,她需要一个人娶下咸宁公主,帮她巩固地位。我想过拒绝,可那样我不仅会被陛下抛弃,我还会被周家抛弃,那样我更护不了你。”
莲山忙道:“那我们就私奔!”
他抬起眼,仿佛要发笑:“私奔?”那笑容没成型又散了,“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莲山,你的嫁妆,你的婚事,父亲母亲都已答应我了。母亲帮你找一个最妥帖周全的人,你往后只顶着奴籍,实则不必真的伺候人。放心罢。”
莲山的嘴唇轻轻颤抖。
“那我爹呢?你不是说,你要帮我爹翻案吗?”
周朴存没有接话。
屋内静极了,只听见窗外簌簌的雪落,雪声澌澌。
良久,莲山轻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她阴恻恻地笑起来,“所以说,你从前的话……都作罢了,是么?”
周朴存垂着眉眼:“……都作罢了。”
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桃红衫子在烛光里褪成一片灰淡的红。她怔怔地望着他,像望一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的人。
“是因为公主么?”她轻轻问。
他抿着唇:“与她本人没关系。只是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她尖声哭出来:“所以你就对不住我!”
“你就是个骗子!”
莲山瞬间泪流满面,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两膝,只剩两肩耸动。
周朴存望着她,没有动。
他侧开脸,窗外雪势渐渐大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日。她站在梅树下摘花,仰起脸儿问他:“长庚哥哥,你将来想做官吗?”
“想。”
“做了官,然后呢?”
然后?那会儿的周朴存想,自然是要娶席莲山为妻了。
一簇一簇的腊梅,捧在她的怀中,清香浮溢周遭。莲山望着他,轻轻地笑:“你是哑巴还是聋子?怎么不说话?”
“我才刚已经说了许多话。”
“我怎么没听见?”
他笑:“天地听见了,雪听见了,梅花也听见了。”
莲山噗嗤笑出声,娇俏睨了他一眼:“我也有个词,要说给你。”
“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
他依言伸出手。她屈指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子”。他们俱笑起来,在积着雪的梅花树下吵闹追赶。雪花、梅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
没想到一语成谶。
周朴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对不起,莲山,我会把你安置好的。你放心。”
他忽然又说:“对了,那幅画像,是你挂的罢?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
说罢,他抬腿走了出去。
“长庚!长庚!”莲山跌坐在地,恨恨喊道,“周朴存!说什么好好安置我的话,你就是个骗子!什么丰厚嫁妆,不过是另一种施舍罢了!你就是个没能力又妄图逞英雄的废物!就像当年你救我,也不过是虚荣!你还不如让我烂在那儿!”
她的话一刀一刀刻在他心口。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清圆沐浴完毕后,便早早上床了。
偌大的拔步床,她一个人躺在里头,愣愣看连枝烛台上的荧煌烛火,幽幽跳动。处处皆是红。但这会儿却不觉得喜庆美满了。她仿佛被困在这红里面,像个睡在棺材里的女人,此处未必不是婚姻的坟茔。
她把脸埋进枕里,眼泪自己就淌下来,凉浸浸地滑过鼻梁。
她原以为他是好人、是个君子。
君子温润如玉。老话是这样讲的。
清圆也这样以为,周朴存就像块玉,温温润润的,握在掌心,捂一会儿就会热。她原是预备了一辈子来捂这块玉,预备了一辈子的工夫来爱上他,她会安静地顺应所有人的愿望——尤其是哥哥的愿望——爱上他。
可他早有良人了呀!
原来他这块玉早就有人捂热过了。
是她拆散了他们。
怪不得昨夜那幅画像要挂在他们的婚房,怪不得他受了闲气便躲去书房。
他躲的,未必只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未必没有这间婚房,未必没有她。她是外来的,突兀地撞进来,把他喜欢的人挤走了,他也只好跟着走。
清圆想,她总是那个多余的人。
长庚有莲山。阿兄也有昭仪娘娘她们。清圆悄悄抹掉泪,她悲伤的不是新婚夫君早有心爱之人,而是悲自己。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公主府,她都是一个人。她走到哪儿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她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嗐。
又剩她一个了。
她不喜欢孤单。
床榻陷下去一角。
薄薄的酒气漫过来。
周朴存躺在了她旁边。
清圆忙把眼泪抹了,装起睡来。
他们之间隔得有些远,放了彼此许多的心事。
周朴存把那床帐掩好,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清圆有一点好,别人及不上的好:她是个聋子,听不见。
所以他可以叹气,可以悄悄发个牢骚,可以轻轻抱怨一句。只要清圆不看他的嘴,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天地,任他自由说话。
但他还是要去努力爱上清圆、努力伺候好公主的。毕竟清圆很无辜。毕竟婚都结了。人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何苦要跟所有人过不去?日子是往前看的,不能回头。
他又叹了一口气,翻身抱住清圆。
怀里的小公主瞬间一紧,隐隐发颤。
原来没睡。
是在等他吗?还是今晚他一直待在书房,她有些生气了?也是,今天可是新婚第一天。
他心里有些愧,把清圆翻过来,这才发现她眼睫上垂着晶莹泪珠。
他蹙了眉:“公主,你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她的心事是难以说出来的,就在刚刚的几息,她以决定好了,她要成全长庚和莲山。这一瞬间,她又觉到一股伟大的浪漫,纵使她暂时未能遇到自己的幸福,但能帮助别人获得幸福,或许也是好的。
她觉得这是温柔与宽宏。
周朴存盯着她的眼,慢慢道:“公主,行宫离公主府有些远,日后若我回来晚了,或者来不及回来要歇在那儿了,公主都不必等我。只要我得闲,我一定会赶回来看公主的。公主万莫等我,也万莫伤心。今日,是我让公主久等了,对不住。”
“好。”她轻轻应道。
“所以公主不必哭。”
“不是哭,”她努力挤出笑,“是哈欠。”
“这么困?”
她用力点头:“嗯。”伸出手,掩住嘴,假装打了个大哈欠,“哎呀,真的好困。”
他盯着她眼尾的红,上齿咬着下唇,好一会子,才说:“好。那就睡罢。”他翻身下去,平躺在清圆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又隔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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