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哥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周朴存督造行宫营缮之务,起初,他还能日日回来。后来冬日渐深,日短夜长,周朴存也便习惯歇在行宫,一旬才回来一次。到除夕那几日方歇了假,多留了几天。正月初六,便又走了。
初十的时候,席莲山来给清圆请安,言语间隐隐打听周朴存近况。
清圆恍惚想起来,席莲山与周朴存也许久未见了。大节下按着规矩,周朴存多是歇在清圆房中,即便他们自那日起再没有行房。
可是,清圆也不知道周朴存近来如何。他没有派人回来送信,难道要她去问么?
清圆心底正思忖着,又见莲山道:“驸马爷是男子,行宫那头又都是一群爷们,不知照顾人的,身边没有人伺候到底是不便宜。”
清圆瞬间明了她的意思。
她挽起笑:“莲山,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疏忽了。既然如此,横竖驸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用不着书房,你与闲月这便收拾包袱,我让进喜套车,送你们去行宫。”
席莲山眉开眼笑,忙谢清圆恩典。
清圆又说了几句“好好伺候驸马”的场面话,这才让莲山退下了。
席莲山前脚刚走,槐竹便瘪了嘴,有些怨:“哪有公主这样把别的女人往驸马身边送的道理吗?何苦理她!”
清圆叹口气:“就那样罢。”她心说,毕竟他们才是两情相悦。
“槐竹,还有几日便是上元节了。索性我们回宫去,这次多住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回来。你去跟莲山她们讲一下,就说我回宫了,驸马上元节不必回来。”
“公主!”槐竹蹙紧秀眉,“驸马是您的夫君!”
清圆温温地笑着:“所以我让莲山她们去伺候他,这是关心他呀。”起身要去打点行李。
槐竹听了,不由狐疑,追上去问:“公主,您是与驸马吵架了吗?”
清圆拍拍她的手:“没有,放心罢。”
回了宫里,按例先去拜见李柘,他却不在,连进禄槐药也不在。小黄门说今夜点了顾婕妤侍寝,陛下已过去了。
清圆只得回昭阳殿,等明日再来拜见。
正是晚膳时分,八仙桌上布了十样精细菜馔,摆得满满的。清圆独坐主位,身旁只有皎皎陪着,心中不免落寞。
“槐竹,你把赵嬷嬷、进喜他们都喊过来,我们一起用膳罢。”
槐竹迟疑:“公主,这不合规矩。”
“把门关起来就好了。”清圆笑,“横竖没有外人,就我们。”
槐竹还要推辞,清圆便板了脸佯作怒状。槐竹只得去喊人。
用完膳,宫女们备好热水,清圆教她们尽皆退下,独自留在浴房。
她许久不曾这样在昭阳殿里,揣着心事独自沐浴,不必担忧时辰,想待多久便待多久了。
上一次这样,她还悄悄喜欢着杜衡呢。
如今……哎。
清圆把衣衫尽退了,又走到那面落地镜前。抬起手臂擦干水雾,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似乎又变了些。
心境也变了。
上一次她还满怀憧憬,觉着未来藏了说不尽的好事,等着她一样一样去发现。
如今成了亲,好像人生已过了泰半,现在来看,下半辈子似乎也庸常了,猜也猜得到。她大抵会跟周朴存做对不咸不淡的夫妻,偶尔回宫来看哥哥,陪伴她最多的人或许是槐竹、进喜和赵嬷嬷他们。
再过几年,兴许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便又把大半生命悉数交给那个小小孩子。
又过几年,小孩子长大了,槐竹出嫁了,只剩下进喜和赵嬷嬷伴着她。那时皎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程。而阿兄却是更少见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抵会有好几个,他不得不将待她的精力分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与阿兄的见面要以年为计了。
清圆心底染上一层薄薄的悲哀。
在她生命结束之前,她会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吗?如果遇不见,她这辈子会感到孤单吗?如果遇见了,她又会如何呢?
这似乎是清圆下半生唯一的不确定了。
浴房外,槐竹督促小宫女们收拾屋子,心里忖着白日里的事。驸马多日不归,公主又送那席莲山去行宫,显见得二人之间生了罅隙。
槐竹从前是跟着李柘的,后来被拨过来伺候清圆。这么些年,她对清圆已是死心塌地,容不得清圆受半分委屈。
槐竹想到先前李柘命她日日汇报清圆事务,不由心想:到底是天底下唯有陛下真心心疼公主,左右公主这会子还在沐浴,我去婕妤宫里把这些话告诉姐姐和进禄,明儿他们再与陛下一说,陛下必定要管的,我们公主才不会当哑巴吃黄连呢!
如此这般,槐竹人已出了昭阳殿,往顾婕妤宫里去了。见着槐药和进禄,槐竹便将这些时日清圆受冷遇、派席莲山去行宫伺候周朴存的事细细说了。
槐药一听,愤愤:“这怎么了得!成亲才几个月呐,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样。若是传出去,不是教人笑话咱们公主懦弱无能?”
进禄也附和。
这当下顾婕妤也正沐浴。
李柘穿一套玄青寝衣,歪在榻上,捧书而读,听得外头叽叽咕咕的,隐隐有进禄的声音,不由搁下书卷,行至窗前。推了窗,果见三人聚在一处低头说话。
打眼一看,槐竹也在当中。
李柘长眉一扬。
李一一回宫了?
怎么不来拜见他?
顾婕妤沐毕回寝殿时,宫女说养心殿有道要紧折子,陛下先行回宫处理了。
她怔怔立了片刻:“那……他还来吗?”
宫女垂首:“陛下让娘娘早些歇息。”
顾清露怅然一笑,默默上了床。
赶去昭阳殿时,李柘歪在御辇上,指腹撚着衣袍边儿,心底一忽儿愤怒一忽儿兴奋。愤怒的是这个狗屁倒灶的周朴存看起来正派可靠,竟敢真的给清圆委屈受。兴奋的是无所不能的兄长终于要动用无上皇权,帮李一一出气了。
这厢清圆沐浴完毕,拿了条干布巾子擦湿发,慢搭搭往寝殿走。
走进去,人愣住了,阿兄坐在榻沿,正逗皎皎玩。
“哥哥?”
李柘抬起头。
小女人穿了件水红色的寝衣,妩媚袅娜,宛然画里的新娘。寝衣宽宽大大的,纤细的身子在衣衫下晃荡。但袖子裤腿儿又短,明明白白地露出两只白皙的腕子和两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还绕着那年他送的石榴石脚链子,小兔子就趴在清圆脚踝上。
李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想抚一抚清圆的脚踝。
那种感觉又来了,控制不住,该死。
手竟开始发抖,剧烈地颤动。这是生平第一次手抖。
清圆慢慢走过来,她还在擦头发,漫不经心地:“哥哥,你不是在婕妤宫里么?我刚刚去养心殿,你不在呢。”
啊,原来她回宫立马就来见他了。是他不在,是他让她落了空。
没错了,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第一时间来见哥哥了。见不到,就让手底下的宫女悄悄来禀。
手抖得更凶了。
他忙按住左手,扬起笑:“有事回了养心殿,他们说你来过,所以来看看。”
清圆望向他的左臂:“手怎么了?”
他随意扯了个谎:“奏折批太多了,总抽筋。”
他原是个左撇子。
她脸上立马显出焦切之色:“怎么又有抽筋的毛病了?请太医了吗?有事吗?”
“太医说不妨事。”他顿了顿,“抖的时候揉一揉就好。”
他如今扯谎也是面不红心不跳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一,哥哥已准备好雷霆之怒了,速速把委屈说出来罢。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她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慢慢地捏揉着。她低眉顺眼地笑:“这样揉会舒服吗?快上元节了,我回来看看你的。”
雷霆之怒陡然熄了。
战栗蔓延到全身,李柘头皮阵阵发麻。
此刻,距离李一一纤细修长的白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手背几乎可以感知到她的体温。
如果他现在翻掌,抚上她的腿呢?
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柘仓惶抽回手,按住,喉结滚动:“口渴。倒杯水给我喝罢。”
“你的手……”
“没关系的,太医都说了无碍。”
于是清圆起身斟茶,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
他忙错开眼。
白瓷盏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能灭火,他又饮了一大口。
清圆在他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是避嫌呢。
对了,才刚给他揉手,她也坐得有些远,不像从前喜欢挨着他,恨不能皮肉贴着皮肉。
这件事比凉水更能灭火。果真,手不太抖了。
他转过脸,尽量像个正常兄长那样,摆出最温厚的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罢?”
“都好。”
“驸马呢?”
“驸马也好。”
他又引导她:“他对你好不好?”
“好,蛮好的。”
他还不甘心:“那他今晚怎么让你独个儿过来了?”
“我回来看哥哥,他有什么不准的?”
李柘笑起来。哥哥果真是比夫君要紧的存在。
他又道:“我还以为你受了委屈。”
“这是没有的事。”
李柘又渐渐收了笑。
李一一,你心偏了,你一直在帮他讲话。槐竹都告到我这边了,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他决心再引导清圆一次:“怎么这次回来,你脸色不大好看?”
“是吗?”小女人哒哒跑到妆台的菱花镜前,俯下身,那绸裤又往上抻了抻,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肚。
小女人转过脸:“必是困了。哥哥,我要就寝了。你也早些歇息罢,明天我去看你。你快回去罢。”
笑意盈盈地催他离开。
李柘只得站起身,说些“好好休息”“若有委屈只管告诉阿兄”的旧话,清圆一一应下,忽然眨巴着眼,认真问:“哥哥,你在宫里也好吗?”
心又软了。
他点了点头。
她立在榻旁:“那你早点休息,今晚不要批奏折了。不然手又发抖,头又会疼,如今有了这两样毛病,日后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万遍。
他垂下眼,看着那已然平复的左手,心口柔柔的,仿佛长满了嫩青的春草芽,风过时翩翩地荡。
翌日清圆起床,进喜进言说:“陛下朝参前,让公主今日务必去承恩寺拜一拜。”
清圆蹙了眉:“平白无故的,去承恩寺做什么?”
“想是祈福?陛下已教人安排好了。”
李柘既如此说,她也只得遵从。
承恩寺内早已清场,拜完神佛,住持普惠笑吟吟地领清圆游逛,不觉走到一处讲经堂前。
普惠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座讲经堂,始建于先帝禅位、陛下初登大宝那年。”
清圆道:“旭平二十八年。”
普惠笑眯眯地:“是,去岁年末才竣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公主是第一个来赏的。”
清圆含笑走进去,只见堂内四壁空空,头顶是新雕的双龙莲花藻井。藻井深阔数丈,正中双龙盘旋,口中衔珠,莲花环绕,层层叠叠。
普惠见清圆仰头凝望,笑:“这藻井是河南陆子冈的弟子雕的。”
清圆微微颔首,又见南墙设了殿门,两侧各六扇雕窗,此刻大敞着,洒下十二扇碎金似的日光。
普惠道:“南边一扇正门,两扇侧门,再有十二扇雕窗,也尽够了。还缺几尊佛像,尚在铸造。如今愁的,正是东西北三面墙壁。”
清圆问:“何故发愁?”
普惠便道:“公主,此处讲经堂原意于东、西、北三面墙上各绘一幅壁画,分别是《水月观音》《礼佛护法图》《讲经图》。按理,作画者须洪福齐天,恐怕才压得住。如此一来,要寻画手也便难了。老衲踌躇了数日,理不出个头绪。今晨陛下派进禄公公过来,说公主殿下要来礼佛,老衲才猛然想起,普天下论画工、论福运,谁越得过您去?”
清圆不禁睁圆了眼,双目先是震惊,紧接着又是欢喜,尾音带颤:“我来?”
普惠双手合十:“贫僧代承恩寺众僧多谢公主了。”
清圆仰头四顾,这讲经堂纵深高阔,东西两壁宽逾十丈,此刻雪白空空。
她指尖发颤,忍不住激动起来。
三面墙,全都给她画吗?
她还没画过壁画呢!
普惠撚着佛珠:“一幅壁画恐怕三两个月也画不完,三幅画,至少半年之期。只是承恩寺离公主府有些距离,若要作画,公主怕是要长久地住这附近才算方便。听闻驸马如今在颐春行宫督工,从那儿到这儿来又更远了。若公主不便,老衲再寻旁人便是。”
清圆立时道:“既是大师和陛下的意思,清圆不敢推辞。”她犹不敢真信,“真的全给我画?”
普惠笑:“自然,若公主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清圆两眼亮晶晶的。
话一出口,心境竟陡然开阔起来,仿佛从前活着的那些年月,不想过是个小小的水潭,只有哥哥的影子映在里面,她日日看惯了,难免觉得逼仄;而今忽然间,眼前汪洋似海,望也望不到边。她站在那海边上,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些说不出的气息,却教她想迎上去,把那咸咸的海风抱个满怀。
终于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待李清圆去做。
她忽而想起昨夜立在镜前,顾影自怜的那个自己,实在是无趣极了,她的下半生原是有许多事可做的!她的下半生,原不是只有那一间新房、那一个人、那一颗心的。
养心殿内,李柘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顾清露立在一旁研墨。
忽地,外头响起一阵喧嚣,愈来愈近。李柘顿了笔,抬眼望去,只见清圆提着裙摆,笑语晏晏地自殿外飞来了,进喜槐竹等人追在她身后。
果真像只蹦蹦跳跳、玲珑可爱的小兔子,玉团似的。
周朴存,谢谢你,朕真心谢谢你。你不理她、不见她、不碰她,她又变回朕的小妹妹李一一了。
“哥哥!哥!”她憋不住一点欢喜,大口喘着气,“哥!是你让普惠请我去画壁画的吗?”
“哥!我要买很多很多画具——”话未说完,她的笑陡然又凝固了,有些尴尬,因她看见了侍立李柘身旁的顾清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