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风荷 > 正文 第21章 莲山

风荷 正文 第21章 莲山

所属书籍: 风荷

    第21章莲山

    顾清露与贺香庭她们不同,清圆与她是旧相识。

    顾清露是李柘姨母的女儿,算是他的表妹,因此,清圆小时候见过清露,还唤过她几声“姐姐”。

    在清圆心里,她们都是李柘的妹妹。可如今,她成了李柘的妃子。

    这种变化让清圆无措。纵使姨表兄妹成亲并非罕事,她依旧觉得别扭又尴尬。

    以前喊哥哥的人,也能轻轻松松喊夫君么?

    她放慢了脚步,收起方才的雀跃,规规矩矩行了礼:“陛下,婕妤娘娘。”

    顾清露已笑起来:“一一!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你出嫁呢。”

    清圆也笑:“也才两三个月。”

    顾清露:“可你瞧着却长大了。”

    清圆抿唇含笑。

    近来她常听这句话,仿佛人一成亲,便换了个模样。

    李柘已搁了笔,温声:“才刚听你那口风,想来普惠已与你讲过了。你要买画具画壁画?”

    清圆点了点头:“是的。不过阿兄不必操心采买的事。我这会儿来,是要与阿兄辞行的。”

    李柘道:“你的画具从来是内侍省办的,那些单子也由朕先看过,删减增添一遍才给你用,都是惯了的,这回怎的要自己来?再者,辞行?你要去哪?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多住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走么?”

    清圆答道:“正因从前都是哥哥帮我,如今才要我自己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总要哥哥为我劳心?”她顿了顿,“辞行,是回公主府理画具单子去,我有许多要置办的呢。”

    李柘圣心甚慰。她终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份主意里,又藏了点生分。他说:“上元节记得回宫便是。”

    顾清露笑道:“依臣妾之见,不若拨出多少银子的定量来,专给内侍省。素昔他们是专与这些打交道的,熟门熟路,若一时有没有的东西,也好让他们找。外头东西虽多,纷纷杂杂良莠不齐,一来公主一时也找不尽,二来难免在银钱上吃亏。”

    李柘道:“你既有这样的心胸,此事就交予你办。等她理好单子,有你督促着内侍省,朕也放心了。”

    顾清露连忙应下。

    清圆等他们说完了话,才开口:“等我理好单子,就回来了,上元节必定要回宫来跟阿兄和娘娘团圆。”

    他点头应道:“宫里也有画馆,你有不懂的,只管问他们去。”

    清圆一一应下,又与李柘和顾清露说了会子话,这才告退回公主府。

    出宫时已近黄昏,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清圆掀了帘,望着渐远的宫墙,膝上放了几册才刚寻来的佛经古籍,心底满满的,不由轻轻笑起来。

    终于有一件她自己的事,等待她用心去做。

    回了府,她抱着书,哒哒小跑进了屋,便把那鞋跟儿踩在脚下,趿着鞋往内室走。人还未进去,却见莲山和闲月抱着各自的包袱候在那儿。

    清圆吃了一惊,道:“不是昨儿才送你们去行宫伺候驸马么?”

    莲山眼睛红红的,没吭声。

    闲月觑了她一眼,道:“驸马说,身边有印安和印祥二人伺候便足够了,不必我们去。那边尘土大,又都是官老爷,我们两个丫鬟也不方便。驸马还说,公主若惦着他,不如包几件大毛衣裳送过去,原先那两件都穿旧了,再教人送些城东安平坊的茉莉花糕去,驸马最爱吃那个。”

    清圆“哦”了一声。她并不知原来这些也需要她管的。

    闲月继续道:“驸马还说……”

    “还有啊……”清圆道。

    “嗯,爷说这次告了假,明日就回来,陪公主过了元宵再走。”

    周朴存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对清圆有些冷淡。

    起初,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与清圆的感情并不深厚。日子久了,清圆从不问他,连句话也不捎来,仿佛任他在行宫自生自灭,他也难免灰心,更不愿、亦不知如何与清圆相处。兼之席莲山总寻人捎信来,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索性懒得回来。

    昨日清圆送莲山过来,他便以为是清圆受了冷落,七拐八绕地用这些手段,暗暗怪他薄情。

    他只好想出这些话来,又约定回来陪她,算是补偿,以增进感情。

    这会子清圆让莲山二人退下,吩咐进喜明日早起记得去买茉莉花糕,眨眼间放佛经的功夫,她便把周朴存给忘了。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要去承恩寺画壁画,实在难分出精力顾及周朴存。

    她靠在靠背上想了一阵,扬声道:“槐竹!槐竹!去把放地契的匣子取来,还有打理这些地契的帐房先生也一并唤来。”

    她和周朴存名下地产不少,她记得有一座园子距离承恩寺很近,正好她可以住过去。

    地契和帐房都到了。

    翻到芳园的地契时,清圆手指顿了顿。就是这座园子了,在承恩寺旁,如今空着,只有几个仆役日常洒扫。

    清圆正要吩咐帐房开园子,再带几个人过去收拾,那帐房偏偏心虚,见清圆理地契,扑通跪下来告饶。

    清圆蹙眉:“怎么回事?”

    帐房原也是个胆小的,没几句就招了,原来是周朴存前些日子悄悄将自己名下的三处地产都赠给席莲山,帐房今见清圆理地契,以为是此事败露,连忙招供认罪。

    清圆怔愣住。

    “哪三处地?”

    帐房道:“城郊的两块水田,还有仁平坊的一个铺面。”

    “有芳园么?”

    “芳园这样的好庄子,自然不敢有。”

    清圆低下眸子:“没芳园就行。”她叹了口气,便揭过这话,吩咐帐房拿钥匙去开芳园了。

    待帐房走后,槐竹早已气得脸色发白:“驸马实在不像话,这才成婚多久,就这么送地契的送地契,留宿的留宿。公主,您太好性儿,他们这样行事,置您于何地?”

    清圆默不作声。

    她心中虽对周朴存无多少真情实感,这会子得知这样的事,难免心灰意冷。对他最后那点儿期望,终于到了烟消云散的地步。她闷闷道:“他们之间有旧,我有什么法子。”

    槐竹一听,立时警觉起来。

    她早知晓周朴存与席莲山的旧情,只是怕清圆伤心,一直瞒着,如今清圆亲口说出,她既心疼,又暗恨自己没能护公主周全。

    这厢槐竹正低头沉思着,清圆已开了口:“好没意思,人家那么多年的情谊,偏偏让我莫名其妙横插一脚进来了。如今婚也结了,想走也走不掉。”

    槐竹听了,抬眼看去,只见清圆低下颈子,两眼微红,攥着芳园那张地契,上齿慢慢咬唇。槐竹不由心酸。

    隔了好一会儿。

    “槐竹。”清圆抬头,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委屈、灰心、失望一并咽了下去,“你把莲山喊过来。”

    槐竹一怔,旋即扬起笑:“奴婢这就去喊她。”

    吩咐完,清圆便又垂首去看匣子里的地契。再抬眼时,席莲山已在那头站定了,她也垂着眼,既不吭声,也不动。

    清圆把地契折好,放进文书匣子里。这是清圆第二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柳眉弯弯,鼻梁秀挺,一张脸生得白净婉约,即使穿着丫鬟的靛蓝比甲,那股子清贵之气也遮不住。

    倘若没有那场抄家,她现在应当还是位千金小姐,坐在绣楼上描花样子,等着她的意中人来娶她罢?

    “莲山。”清圆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你坐。”

    席莲山抬起眼,飞快地掠了她一下,又低下去了。

    她已做好挨骂的准备,她听说这位咸宁公主贞静贤淑,待人和气,她原预备着被这位小公主指着鼻子羞辱,预备着下跪磕头,却没想到小公主和和气气地让她坐。

    莲山没动。

    清圆没有强她,声气不急不缓:“莲山,你是怎么到驸马身边伺候的?”

    席莲山慢慢抬头,眼里尽是不解。

    清圆轻轻一笑:“我只是想知道。”

    福山寿海的窗格子里筛下日光,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亮了。屋里静了许久,久到槐竹以为席莲山不会开口。

    蓦地,席莲山动了。她慢慢走过来,提起那并没有的裙裾,娉娉婷婷地往绣墩坐下,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着,浑然一个大家闺秀。

    “我父亲,”莲山声音哑哑的,“原是户部给事中,管铸币的。旭平二十八年,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查出来一批私钱,顺藤摸瓜,查到了我父亲头上。说他在铜料里多掺了铅,贪了二十万两银子。”

    “他没有。”莲山说这话时,眼眸微颤,“他没有,他是被人害的!那批多掺了铅的铜钱,是别人掺的,他不过是签了字。”莲山瘪了嘴,眼角隐隐有泪,“可他确实是签了字,只能认了。那会儿,他们入狱斩首,家里男丁流放,女人没入教坊司。”

    她说话时,声气并不发抖,可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长庚来救我那天,正好是我□□的日子。”她一抬眼,有些轻蔑地笑着,“公主,你知道什么是□□吗?他们给我穿了那种衣裳,很薄,薄得透肉,仿佛没穿。他们让我去陪人吃酒。然后,长庚闯进来了,他拿着银子,带着印安印祥他们,他对那些人说,他要买下我。”

    “他把我带出来,给我找了大夫,给我换了衣裳,跟我说:‘莲山,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莲山笑里带着泪:“公主,这样的人,你说你忘得掉吗?”

    清圆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李柘。她想起那年李柘牵她走出重华殿,想起李柘说“她叫清圆,日后住在昭阳殿”,想起他一字一句耐心地教她说话,连她都觉着自己笨,他却一直鼓励她,想起他说“一一别怕,哥哥帮你”,而后漫天火光照亮苍穹。

    这样的人,清圆也忘不掉。

    “公主。”莲山又道,“我知道我做不成他的妻,但是我爱他,他是我这辈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莲山耳畔响起周朴存的话。

    ——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都作罢了……

    ——因为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席莲山吸了吸鼻子。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分明是她先遇见他的,分明是她与他两情相悦。为何这几个月来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倾向公主?

    莲山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沉进肺腑,她道:“十几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断了的。咸宁公主,你不过是命好。”

    屋内阒静无声。

    隔了片刻。

    “你说我命好,”清圆平静开口,“我承认。”

    莲山目光落在她身上。

    清圆立起身:“我是大燕的咸宁公主,陛下的皇妹,普天之下,有几人比我命好?这样看,我确实比你命好。”她顿了顿,“可是,长庚把你从那种地方救出来,给你找大夫,给你吃穿,跟你说以后他护着你。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你命好?”

    莲山愣住,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有的。”清圆替她答了,“所以你忘不掉他,所以你说他是你唯一的念想,对么?”

    席莲山低下颈子,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莲山,”清圆已走到她跟前,“他现在成了我的驸马。”

    莲山猝然抬头。

    清圆道:“他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他与你有十几年的情意。而我莫名其妙嫁了这样一位夫君,你还觉得我命好吗?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一幅别的女人的画,你还觉得我命好吗?”

    清圆看着她,眼底没有怒,亦没有怨:“你忘不掉他,我知道。你把他当作唯一的念想,我也能明白。你们有十几年的情意,所以我送你去行宫陪他。我不想争这些,因为很没意思。但是,你如今是他的丫鬟,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莲山咬着唇:“公主是要……”

    “要你好好伺候驸马,但也要守规矩、守本分。不要自作聪明地在我的婚房里挂上自己的画像,也不用拿话试探我的态度,借我的手送你去找他。我不是傻子。若驸马要给你体面,要送你一些什么,让他亲自与我说,我会同意的,很不必瞒着我做那些事。这里是公主府,跟着我姓李,不是他驸马府,不是他周府。这些话等驸马回来,我也会与他讲明白的。”

    莲山盯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极年轻秀丽的,此刻却透出一股沉静,显出天家公主的威仪。

    莲山泄了一口气,垂下头:“奴婢知道了。”

    “你回去罢。”

    等席莲山走远,望着她背影,清圆身上那股沉静一寸一寸地垮下来,她轻轻叹口气。

    槐竹斟酌着词:“公主,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清圆笑:“我不是已经敲打她了么。”

    “这算哪门子敲打,她对驸马的心思可没断。”

    清圆睇着她:“我知道。断不断是她的事,我管不着。但该说的话,我说了,该立的规矩,我也立了。往后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只别把我当傻子,欺到我头上就好。”

    槐竹有些急:“可是公主——”

    “槐竹,”清圆抱起文书匣子,搁到多宝格,“我与驸马成亲,是皇命。他对我好,我接着;他对我不好,我不开心,也只能接着。他跟别人的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槐竹站在原地,看清圆微微垫起脚,把匣子放进格儿里,槐竹忙趋近,帮她推了一把。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服侍清圆这么些年,槐竹头一回觉得,这位小公主,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回目录:《风荷》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