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分居
翌日周朴存销了行宫诸事,乘车回公主府,却被载到周府。
周衡与张太太冷脸高坐主位,教他跪下。
周衡冷声道:“不肖竖子!我且问你,自大婚之后,你与公主在一起待过几日?你可曾善待过公主?”
周朴存不明所以:“儿今日归府,就是要去见公主。”
“呵!公主不把席莲山送过去,恐怕你也不晓得回来!”
周朴存蹙紧眉。
周衡继续道:“前儿公主回宫,说要多住几日。第二日陛下就给了顾婕妤几分体面,把内侍省予顾婕妤管了,分了咱们娘娘的权。娘娘着人来问,我才知道,原来你与公主竟多日未见了!”
周朴存咬着唇。
公主,他娶了。席莲山,他也正在安置。修缮行宫,他也去了。还要他如何呢?难道要他日日往返于公主府与行宫,活生生累死么?而况公主既然心里有委屈不满,何不明说?又是去宫里告状,又是将莲山等人送来暗戳戳地刺他,这是堂堂天家公主所为?
张夫人叹道:“长庚,你与公主,除了大婚那夜,是不是再未同房?”
周朴存耳根噌的红了。他厌极了这种感觉,私事被人拎出来,大剌剌地晒在人前。他仿佛是一头极不驯服的牲口,须得公主和父母轮流持着鞭子,一鞭接一鞭地,非要把他抽回该走的路上去。可谁在乎过,他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回公主府路上,周朴存垂着眼睫,脸上仿若结了寒霜。
膝上是一只雕花匣子,里头是他听闻公主要去承恩寺作壁画后特特请人寻来的稀有石青,荧蓝青碧,泛着幽光,据说用来绘佛光天空最是合宜。
他默然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将这雕花匣扔出车外。
印安正骑马跟在马车侧旁,眼前突兀一只木匣,笃笃滚了几滚,那石青摔出匣子,躺在地上。他想起这石青是驸马托人特特寻来的,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得这一个,印安不由心疼,忙拢了马头,小心翼翼拾捡起来,搁在马肚旁的褡裢里了。
回了公主府,小夫妻皆冷淡相对。
周朴存因清圆告状和送丫鬟去行宫,却不言明要他回来而气。
清圆则因周朴存与席莲山的缘故,觉得这场婚姻好生无趣。
见了面,也只剩客气。
彼时宫女太监们尽皆退下,屋内唯余李周夫妻。
清圆绞着手指,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驸马,我有话与你讲。”
周朴存正等她开口。他长眉一挑,冷笑:“公主放心,日后我必日日回来,不劳公主挂心,公主更不必处处告状。”
这话像一记闷拳捶在胸口。
清圆原想好了要说的话,关于莲山,关于他们俩,关于这场无趣的婚姻该如何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可突然被他这么一堵,那些话悉数噎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眉眼倦怠,看起来漠不关心,却又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声气发紧:“你什么意思?”
他冷笑了一声:“微臣什么意思,公主不明白?公主回宫告状,又把莲山和闲月送去行宫,不就是嫌微臣冷落了公主?如今微臣回来了,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直说。”
清圆愣住了。她不知“告状”这个罪名为何加到她头上。那夜在昭阳殿,哥哥问她在公主府好不好,问她驸马好不好,她极力遮掩。现在,他竟然说她告状?
“我没有告状。”她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回宫看我哥哥。”
周朴存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回宫看哥哥么?那怎么今日微臣回府,却被父母喊过去,斥责我苛待了你?公主,微臣虽愚钝,却也不是傻子。”
“那不是我的意思。”清圆抬眸直视他,“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不好。阿兄与你父母如何做,并非我能左右,驸马这般揣测,未免太过不公。”
“揣测?”周朴存不禁笑出声来,“微臣如何敢揣测公主?公主是金枝玉叶,微臣不过一介臣子。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微臣只能受着。”
这话像几片刀子,直往心头割。清圆咬着唇,嘴角瘪下去,两只圆眼也不禁红了,簌簌颤颤地望着他。
见她这楚楚模样,周朴存索性别开眼。
“驸马不必这样说话。你我既已成亲,有什么何不好好说?”
周朴存呵呵冷笑了两声,道:“既然公主想好好说,那微臣只问一句:公主送莲山去行宫,是真心送她来服侍微臣,还是故意刺微臣?”
清圆的心猛地一缩。
她送莲山过去,确实是因为莲山话里话外故意试探,可清圆也知,那里面未必没有一分“既然你们有情,那我就成全你们”的赌气。
可那又如何?她身为公主,如此大度,他还想怎样?
“驸马觉得呢?”她反问回去,“驸马觉得我送莲山过去,是为什么?”
他盯着她,眸光沉沉:“微臣不知。微臣只知道,去行宫这么些时日,公主从未问过微臣在行宫如何,从不捎一句话。天冷了,是印安回府拿衣物,累了,也是他们俩在旁边说笑儿,微臣没见过公主。万不容易歇下来了,还得作速回来陪公主。”
所以,这些也需要她管?清圆蹙紧细眉。
周朴存顿了顿,叹口气:“公主,微臣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灰心。公主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清圆眼眶一热,连忙垂下眸子。
他说她什么都不说。可他呢?他有解释过半句?他有与她提过莲山?他还不是瞒着她悄悄送莲山地契?还不是有自己的心事,却不与她说么?
“我在想什么。”清圆忍着没落泪,“好,那我告诉你。”
“你口口声声说我金枝玉叶、天家公主,为什么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别的女人的肖像画,还是你亲手画的?我问你,你说她是‘故人’,结果她是你书房里伺候的丫鬟!你做这些,难道我没受着么?”
“你一口一个微臣公主,好像你多委屈似的,难道我就没委屈么!”清圆声气渐渐高了起来,泪也没憋住,腮边滑落两行。
槐竹、进喜等人听得动静,无不溜到门边探着脑袋觑着眼睛往里瞧。
周朴存抿着唇,见清圆落下泪,不禁抬手要为她拭泪,却被清圆偏脸躲过了。
“驸马的手,还是去捧意中人的脸罢!很不必在我这浪费了。”清圆背对着他,自己拿了帕子轻按眼角。
周朴存长叹一气,见槐竹、进喜、印安等人挤满廊下,道:“槐竹去打盆水来。”他自把门轻轻掩上了。
行至清圆跟前,待她揾了泪,抬了头,周朴存方道:“公主这话好没意思。自成婚至今,微臣的手不是只碰了公主一人?”
清圆冷然一笑:“是么!那怎么我亲眼瞧见你跟莲山在书房里拉拉扯扯,就是我们新婚头一日呢!”
周朴存一怔,这才想起那日的官司,原来竟被清圆瞧见了前因,吃了味,怪道自那日后清圆便与他冷下来。
所以,她这是呷醋了?呷了这么久的醋么?
他轻轻一笑:“原是如此,但凡那日公主多站一会子,便知道微臣的清白了。”
槐竹已端了铜洗进来,周朴存叫她下去,自取一方白布巾,浸湿,绞干了,方递给清圆擦面。
清圆拭净泪痕,重新抬眼看他。只见周朴存脸上寒霜已渐次皲裂,他下意识唤了声:“公主,那日我……”
清圆却别过脸:“驸马不必说了。我从未在陛下跟前说你不好,你若不信,我们把陛下请来当面对峙。再者,从小阿兄养我长大,都是他来找我玩,他来见我,我并不知道原来你在行宫,我还需要专程派人时时问候的。你又不是没有人伺候。不过,你今日说出来,我记下心了。往后三日一次,我准时遣人去看你。”
他忙近前一步,到清圆跟前:“公主,你听我解释……”
清圆睨了他一眼:“你的委屈我知道了,我的委屈你也知道了。就这样罢。”她转身要走。
周朴存一把拉住她的腕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既然把话说到此处,何不说开?”
清圆没有动,也没挣开他:“好啊,周驸马,请讲。”
他眉角跳了跳,强自压下情绪,尽量温声:“那日在书房,我已与莲山说清楚了,微臣娶了公主,便不能做对不起公主、也对不起莲山的事。我与母亲已经商议,等日子暖了就送她去天杭二房家,母亲正在为她相看郎婿。为此,我还送了两处田地、一间铺面与她作添妆。”
清圆慢慢垂下眼,腕子被他紧紧攥住。他的掌心滚烫,微微用力,仿佛怕她挣脱。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
她轻轻道:“你瞧,送地契作嫁妆这件事,若不是今日吵起来,你也不会告诉我呀。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安排,从来也不与我说的呀。”
周朴存僵了一瞬。
“松开罢。”清圆叹道。
“公主……”他拧眉。
清圆别开眼,声气更轻了:“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说的话,你自己分明也是这样的人,你早点解释明白了,还会这样么?哪怕你要给莲山体面,只要说清楚,我也不是不会同意。”她扫了他一下,“横竖你与她才是有情意的,我们俩不过是凑合的。我都明白,你倒也不必勉强。”
周朴存手臂微微发颤。
清圆却不理他,要挣回手,被他死死箍着,她秀眉一拧:“松开呀!”
周朴存这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清圆吸了吸鼻子,径直往外去。珠帘啪嗒啪嗒掀开,又迅速合拢。
周朴存立在原地,看着那帘子剧烈晃动,渐渐归于静止。
——我们俩不过是凑合的。
他不禁轻笑出声,紧接着胃里一阵阵绞着疼,愈来愈疼,冷汗竟涔涔而下。他想喊印安,张了张嘴,眼前却蓦地一黑。他忙扶额坐下,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一寸寸暗下来,久到那头摆了饭,印安催他趁机再去哄一哄公主。
他终于回过神来:“哄她?”
印安赔着笑。
周朴存道:“咸宁公主金口玉言,我与她,不过是凑合的罢了。”
印安骇了一跳,正要开口,只听他的好驸马又道:“去云照碧馆。”
印安一愣。云照碧馆在主院后头,原是预备给公主驸马未来孩子住的。
他正要问去云照碧馆干什么,周朴存长腿一迈,竟头也不回往云照碧馆去了。
印安、印祥忙小跑跟上去,也不敢多问。
暮色四合,晚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周朴存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清圆红着眼说那些话的模样。
到了云照碧馆,他径直入内,往榻上一坐,也不说话。
印安赔笑道:“在这摆饭?”
他点了点头,又吩咐印祥:“你去景荣馆把我的东西收拾过来,今夜歇在此处。”
晚饭也是不曾好好用的。
周朴存原有胃病,这些时日在行宫督工,也常是饱一顿饥一顿,还得陪着那些大人吃酒应酬,隐隐勾动病根,兼之方才与清圆吵架急火攻心,这会子竟有些胃痛,不过用了三两口,便搁了箸。
晚上沐浴时,印安瞧着今夜是要分居的架势,忙揣了石青往景荣馆去。
彼时清圆刚沐浴完毕,见印安垂首立在廊下,想起周朴存不知跑哪去了,因问道:“印安从哪里来?”
“云照碧馆。”
清圆眨了眨眼睛,旋即明白了。转身吩咐槐竹:“把《找衣簿》什么的统统拿过来,把驸马的东西捡出来,一齐帮他送过去罢。”
印安听了,急得额角坠下冷汗。见槐竹真要带人收拾周朴存的东西,忙上前来拦。
他拿出那块石青,举到清圆面前。
清圆乍见此石青,色润质清,知道是个罕物儿,颇有些意外。
印安忙进言:“今儿驸马回来,正是要将此物送给公主,实是路上遇了些事,爷心里不痛快,才与公主口角起来。求公主大人大量,体量一下驸马罢!”
清圆没作声,淡淡看他。
印安又道:“驸马爷知道公主要去承恩寺画壁画,说这石青用来画佛光最合适不过了,从昨儿下午就让小的们到京都各坊子里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见爷要得急,硬生生抬了许多价,爷也没说什么,只说既是送给公主的,自然要顶好的。公主若不信,可以看看这石青成色。”
他把话说得极恳切,清圆料他不曾说谎,近前看了几眼,果如他所言。
印安见公主面色稍有缓和,连忙继续陈说周朴存心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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