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两方各有一名说客
印安道:“今日爷回来,马车没往公主府走,却往周府去了。原是老爷、太太得知公主与驸马连日未见,问罪去了。公主,小的虽是伺候驸马爷的,这些日子驸马不大回来,确确实实是驸马不对。”
清圆见他如此说:“你不必这样来做他的说客。”说罢背过身去。
印安忙溜到清圆面前,继续赔笑道:“可小的也知,咱家驸马天生一股怪性儿,太直了,不会转圜,因此人事上吃了不少苦。自行宫修缮以来,这天儿一日冷过一日,旁的大人们三不五时就有娇妻佳儿前来探望,公主您……”
清圆慢慢咬下唇,轻声:“原是我的不是了。”
印安见说错话,忙道:“不是,不是,驸马从未怪过公主。但驸马见不到公主,有些心灰意冷,也是真的。”
清圆面色已和缓了些:“哦。”
“再有一件,驸马与公主是当局者迷,小的在一旁冷眼瞧着,却是旁观者清了。”
清圆道:“什么事?”
印安抬眼笑道:“我家驸马爷,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十分,嘴上只说出三分。今儿这事,也是因他这性子所起。驸马爷心里原是爱重公主的,此石青便是一证。这些时日公主与他冷下来,他受了冷落,心里不痛快,偏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在这些琐事上发些牢骚,好教公主多怜惜怜惜他罢了。”
此言一出,清圆恍若被人重重一击,面皮慢慢红起来,咬着几个字却构不成一句话:“你……我……胡说……”
印安忙道:“若非如此,公主不理他,他不该快活才是,何以与公主置气?何以把莲山她们送回来,自己巴巴儿地赶回来?何以教小的们急头白脸地去找这石青,哪怕被人抬了许多价,也要买回来献给公主呢?”
正说着,印祥也走过来,耷拉着一张脸,怀里抱着周朴存日常换洗的衣物。他把印安的话听饱了一耳朵,也用力点头:“印安哥儿这话是真的。驸马爷心底是爱重公主的,小的们都瞧得出来。”
清圆顿觉四肢百骸仿若惊雷劈过,一时间动弹不得。心胀得大大的,却只放了一件事,火一般煎着她的心。
那头槐竹阖了衣裳箱子,把周朴存最后几件寝衣往印祥怀里重重一放,冷笑:“哼,我是从来不知道,爱重一个人就是什么话也不说,眼睁睁看别人受委屈的。”
印安拧着眉看他。
槐竹又道:“还有,我们怎么听说驸马悄悄送了三块地给席莲山呢?”
印安解释道:“这是给莲山姑娘的嫁妆。”
清圆见此话与周朴存说的对上了,便没吭声。
印安又道:“驸马已与太太说好,等天气暖了就送莲山姑娘去天杭二房,再备一份嫁妆,送莲山姑娘出嫁。再有,若驸马与莲山姑娘真有什么,怎么第二日又把莲山姑娘送回来了?怎么驸马又立时就要回来,又巴巴儿地给公主带礼物呢?”
槐竹睨他一眼:“第二日送回来,不是还过了一晚么?谁知道那一晚怎么样!”
印安急得跺脚:“姐姐你要这样说,真真是急死人了。莲山、闲月送过去时已是黄昏,天儿擦黑,再送回来,不是折腾人吗?驸马让人收拾了间空屋子,给她们住了一晚,姐姐你不信,自去问闲月就是。依小的看,这事驸马非但没错,反倒显出他有情义,不苛待下人。”
清圆听他说得有理,又与方才周朴存的辩白吻合,心里乱蓬蓬的。她沿着床沿慢慢坐下,垂首想着心事。
印安见状,忙将石青呈给清圆,请清圆赏鉴。自己则小声求槐竹帮忙美言几句。槐竹眼风一甩,自去做自己的事,不肯理他。寻不着槐竹,印安只得自己舔着脸,朝清圆行了个礼:“公主,小的斗胆,请公主原谅驸马罢。”
清圆睨了他一眼,又望望怀里的石青,抿着唇不说话。
进喜见印安这样卖力说和,眼珠子转了转,也近前笑道:“公主,驸马早起便往回赶,想来这会子水米未进。奴才今早按公主吩咐去买了茉莉花糕,何不送去给驸马尝尝?”
清圆道:“那你给他送过去罢。”
进喜便道:“公主准备的,哪好奴才去送呢。”
清圆刚要说什么,印安也连忙拍腿道:“小的忘了这事!才刚驸马爷的胃病又犯了,吃不下东西,把这茉莉糕送过去,他素爱吃的,正好垫一垫肚子。”
清圆便问:“他还有胃病?”
印安叹道:“这也是为了席姑娘的缘故。”
清圆的心紧紧一缩。
印安继续道:“驸马爷自幼与席姑娘一同长大,情谊不比寻常,故而席家遇难后,大爷四处走动,拼命保下席姑娘,将她从教坊司救出来。当初宫里传出要给大爷赐婚的消息,大爷不肯,绝食明志,想退了与公主的亲事。可太太和昭仪娘娘不允,以席姑娘要挟,大爷只好放弃,却留下这身胃病。近来大爷在颐春行宫督监,常忘了餐饭,今儿早上又受了些气,想来是这毛病又犯了。”
槐竹冷然笑道:“看么,藏不住了。才刚还说什么爱重公主,原来还为了旁人绝食明志呢!”
印安道:“这都是赐婚圣旨之前的旧事,那会子公主与驸马什么也没有。驸马自接了圣旨,知道要尚公主,便把待席姑娘的心思换了,连给席姑娘寻觅郎婿,也是驸马爷主动与太太提的呢。公主,驸马与席姑娘的事,真真就这些了。这些话原不该小的来说,可眼看着公主驸马这样,小的也焦心呐。”
槐竹还要说什么,清圆止住她的话头,吩咐进喜:“进喜,你去把茉莉糕送过去罢。”
印安有些急:“公主……”
清圆敛眸:“印安,你的话我已知晓。一来我不是郎中,治不了他的胃病,二来我不是伺候他的侍女,轮不到我服侍他用膳。”她抿了抿唇,声气放轻,“我还要自己好好想一想……”
印安见她如此说,只得作罢,与印祥抱着周朴存的东西,伴着进喜一齐往云照碧馆来了。正要进屋的时候,印安扯住进喜的衣袖:“进喜公公,待会儿……”
进喜望着他们俩:“我只问你们一句话,驸马跟席莲山——”
印安忙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从前两下里是有意,但都放在心里。后面陛下赐婚了,驸马这边就彻底断了,婚前几个月爷就跟席姑娘说好了,是席姑娘自己不肯接受,有些拉拉扯扯的。但也就这些,驸马是万不可能做那些事的,哪敢欺君?哪敢对不起公主?这些话句句属实,我印安敢拿命发誓!”
进喜一笑:“那就行。放心罢。咱们都是望公主与驸马好的。才刚你费了这般口舌,这遭你先歇一歇罢。”他目光落在二人怀里,“没有公主和驸马长久分居的道理。这些东西先找个地方搁好,别弄乱了,过两日就要回景荣馆的了,别到时候又麻烦。”
印安、印祥听他这口风,相视一笑,忙请进喜进去。
周朴存正歪在榻上看书,连枝烛台上六根清烛,煌煌照亮屋内。
“驸马爷,”进喜捧食盒进来,笑嘻嘻道,“奴才给爷请安。”
周朴存搁了书卷,懒懒看他:“进喜。”
进喜赔笑道:“这是公主吩咐奴才买给您的茉莉花糕,才刚公主忘了,这会子专程教奴才给您送来。”说着,将白瓷莲碟摆在榻旁的高脚几上,七块茉莉花糕玲珑精致。
周朴存望着那茉莉糕,微微蹙眉:“公主要你送来的?”
进喜垂首含笑:“是。公主听说驸马犯了胃病,晚膳没吃几口,公主想起这茉莉糕原就是为您预备的,便教奴才送过来了。”
虽说这茉莉花糕是他教她备的,却也实在是她为他买的,是她主动教进喜送来的。
周朴存拈了一块:“她怎么知道我犯了胃病?”
“才刚印安过去拿您的衣物,把您准备的石青送给殿下了。”
“石青……”周朴存喃喃道。石青不是被他扔了?印安又给捡起来了?这滑头。
见周朴存面色有异,进喜忙道:“公主很喜欢那块石青呢。”
周朴存垂下眼:“嗯。”他没再搭腔,咬了一口茉莉花糕,果真是唇齿留香。
进喜何等机敏,见他不语,便斟了盏茶,奉到周朴存跟前,才开口道:“驸马爷,容奴才多嘴说一句。奴才跟槐竹她们跟在公主身边已有许多年,公主原是个不爱说话的心性,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倒并非公主故意不与爷说。”
周朴存抬眼看他。
进喜继续道:“爷,公主小时候养在重华殿,身边就一个老嬷嬷跟着,后来遇见了陛下,才慢慢走出来。她看着是金枝玉叶,其实心里头苦。那会儿公主还不大会说话,陛下一字一句教她,吃了很多苦头。您想,咱们奴才都是耳聪目明的,她却听不见,心里能不焦躁么?有些字词实在难学,公主心里发急,又怕陛下嫌弃她,暗地里流了不少泪,这连陛下都不知道。饶是如此,公主跟奴才们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摆架子。今几个那事,奴才虽不知道详情,但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公主没明说,心里未必不难过,不过是不忍旁人为她忧心罢了。不如您病好些了,去景荣馆看看公主,说不定公主也就好了。”
周朴存攥着那咬了只剩半块的茉莉花糕,心底一忽儿舒畅,一忽儿又发紧,胃部隐隐绞痛,疼一阵歇一阵的。他指节用力,恨不得要将那茉莉糕捏碎了。
进喜见他不说话,又道:“还有一句话,奴才给爷透个底。那天公主回宫,陛下问她是不是在公主府过得不开心,公主说没有。陛下又问了几句,她都说她过得好,还说驸马待她也很好。奴才之所以知道,是那天陛下从昭阳殿出来,陛下问奴才:驸马到底待公主如何?奴才说了个好字。陛下才点点头,说:既然都说好,那必定是不错的了。”
这话半真半假,进喜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隔了好一会儿。
周朴存道:“我知道了。”顿了顿,“进喜,若我今日歇在云照碧馆,你会告诉陛下吗?”
进喜面上的笑意浮着,把腰弯得更低:“奴才以为,这是公主驸马的家事。陛下是不会轻易插手公主的家事的。”
“我知道了。”周朴存把剩下半块茉莉花糕送入口中,“你回去罢。”
“爷今晚回景荣馆么?奴才瞧着云照碧馆的这床榻实在有些小,这里地龙熏笼烧得也不暖和。爷胃病犯着,不如回景荣馆好好将养。”
周朴存看了他一眼:“这会子实在不舒服,待好些了,再过去罢。你先回去伺候公主。”
“要请太医么?”
“不必。老毛病了,才刚让闲月煎了药,吃了药,明儿就好。待我把药喝了,就回景荣馆去。你们先服侍公主安歇。”
进喜连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