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沉默的丈夫
“出主意……”李柘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哦,他出主意。可他不是对画是外行么?”
周朴存可是那待选的五位驸马里,画技最平平无奇的。
槐竹恭敬道:“驸马说诗画本一律,他能写诗,自然也能稍稍品评画了。”
帝王冷哼一声。
“你不必送了。”他睇了槐竹一眼。
槐竹福身作了个礼,应下,正要告退,头顶又传来帝王的声音。
“往后公主这边的事,还是要照旧报上来。”李柘撚着指腹,慢慢思忖着,“明日——算了,就今天罢,朕教进禄选个小太监来,放在公主身边。不必进屋伺候,就做些简单的活计。你也不必跟公主说,他的月例一例从养心殿走,也不必特意拜见公主了。公主驸马若问,就说他是内侍省拨来伺候的,其他一概不必多言。你还跟从前一样,每日公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记下心了,通通告诉他。”
“陛下……”槐竹想说,公主如今心性变得比从前坚韧,驸马待她也很好,未必就需要这样严加看顾。可一抬眼,李柘寒凉的眼风剐过来,槐竹脊背一僵,忙把头低下去:“奴婢遵旨。”
帝王没再说什么,御辇继续前行。
回宫时天已擦黑,养心殿内掌了灯,御案上堆着高高的折子,都是今日新上的。他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是弹劾咸宁公主的。再翻一本,还是。字字句句,义正词严,仿佛李一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孽。
他将折子合上,随意往旁边一丢。
李柘揉了揉眉心,吩咐进喜:“传贺钊进宫。”
却说承恩寺那边,普惠重新开了讲经堂观瞻。第一次开放,便涌进无数民众,嘈杂喧闹,指着菩萨那陈血似的披帛,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三日后,清圆因此故生病。
翌日,周朴存接到旨意:着驸马都尉周朴存即日起回芳园侍疾,行宫事务暂由工部员外郎代管。
望着那黄绫圣旨,周朴存慢慢蹙了眉。“暂由”,要“暂”到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周朴存却没再多想,立时就收拾行装,当日便回了芳园。
芳园内,清圆正躺在床上装病。为了防止消息泄露,除了槐竹和进喜,再没有人知道这病是假的。
她额上裹了抹额,脸扑得白白的,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差点笑出声来。周朴存忙使个眼色,她这才抿着嘴把那笑咽回去,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驸马,你来了。”
周朴存走到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陛下的旨意来得倒快。”
清圆眨眨眼,也压低声音:“我求来的嘛。怎么样,哥哥有没有趁机给你换个轻松差事?”
周朴存笑了笑:“公主,往后这些话,还是少在陛下跟前讲。”
清圆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哥哥是从来不与我说前朝那些事的。可你是驸马,本身就只能做个闲职。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什么尚书令、中书舍人、门下侍郎,那么多能臣干将,我又没让他把你调到三省里去,只是给你换个轻松的差事,有什么呢?”
他蹙了下眉:“只是……”
清圆也拧了眉:“怎么了?”
周朴存望着她那双澄澈明净的眸子,里头干净得像两汪清泉,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那两汪清泉跟前,有些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怕陛下觉得我不知进退。”
清圆轻轻一笑:“长庚,你太小心了。阿兄不会介意的。”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那日我跟阿兄说这些主意也有你的份,他还夸你呢!”
周朴存心里一动:“夸我什么?”
“夸你……”清圆想了想,“也没夸什么,就是笑了笑。”
周朴存没再问。他想到那日李柘对他的警告。这笑,他大抵能猜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时日,清圆便光明正大地病下了。太医进进出出,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说是公主忧思过甚,心血耗损,须得好生静养。华流和尚早成了李柘与清圆的暗桩。清圆病后第三日,张有福那边便坐不住,派了个人来与华流和尚见面。至于后面的事,清圆则全权交给李柘,也不过问。
清圆躺在床上,听周朴存讲这些事,心里像有一架小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响。她有时候想,从前的自己怎么就不会思考这些呢?从前的自己怎么就只知道躲,只知道等,只知道等哥哥来救她呢?怎么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是可以自己谋划的,有些人是可以自己使唤的呢?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那封信,那个没有落款的人。
姑苏来的人,送来了姑苏的水。
他会是娘一直惦着的那个人吗?他会是清圆猜的那个人吗?
倘若钱嬷嬷还在世就好了,她便有个人可以分享了。
周朴存见她走神,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有些不开心:“公主想什么?”
清圆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长庚,你说一个人,若是许久未见,忽然冒出来,是存着什么心?”
周朴存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公主是说,那个送水的人?”
“我不知道。”
他垂眸思忖片刻:“这不好说。也许是念着旧情,想帮衬一把。也许……”他看了清圆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有别的图谋。
清圆懂他的意思。正因为懂,所以只敢把这份心思放在心底,不敢与人说。她也垂下眼,手指绞着被角,绞得那绸子起了皱。
“算了,我也不知他是谁。反正他帮了我,这份情,我领了。”
周朴存望着她,没再说什么。他也想着那封信的来历,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人知道公主画壁画,知道颜料的问题出在水上,还知道从姑苏带水来。他盯着公主多久了?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个人,应当不是李柘。李柘疼清圆,可他是帝王,天底下谁都知道他疼清圆,没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还是那个毕吉?倒有些许可能。可他看上去并非心思细腻之人,如何分得清南水、北水对颜料的影响?而况他这些时日待在承恩寺,周朴存派了两个小厮偷偷看着,他确实没有离开过京都。
还有别人?
这些事他压在心底,没跟清圆说,却日日绞着他。毕竟清圆一想到这个人,神色便温柔下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人罢?
是男人还是女人?比她年长还是与她同龄?还有,他认得吗?
那晚,周朴存睡在清圆身旁。灯早熄了,月光透进窗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铺在床上,铺在清圆的脸上。她睡沉了,呼吸匀匀,像一只小兽。
周朴存终于忍不住开口:“送水的那人是谁?”
清圆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周朴存喉结滚动,长臂一捞,把清圆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公主……”
*
外头谣言一日比一日凶。有人说咸宁公主画不出佛光,急得大病一场,怕是菩萨怪罪,要收她去了。又有人说那佛光暗沉沉的,是凶兆,是警示,是天子失德的天象。弹劾清圆的折子飞入养心殿,李柘一概留中不发。
到了第七日上,清圆病得越发重了,连床都起不来。普惠住持亲自来探病,坐在床边念了半日经,临走时欲言又止,眼底浑浊,却只叹了口气:“是老衲害了公主啊。”
清圆虚虚笑着:“是我福薄,担不起画佛画的大运道。”
清圆躺在床上,透过帐子望着普惠住持佝偻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若在红尘里,普惠住持已是做曾祖的年岁了。这些日子画不出菩萨,清圆是假病,普惠却是真瘦了。老人家眼窝已瘦得凹下去。没有人比他更在乎这三幅画。如今,她却要利用这三幅画,演一出戏。佛门净地,终究也要染上俗世的尘埃。
可这念头仅一闪而过,她便又想起周朴存的话。
那些人把她、把她最爱的画当作刀,往哥哥心口扎。
光这一点,清圆便不能让他们得逞。
清圆病后第十日,抱病入宫,请求重开承恩寺。
据说公主又换了个颜料,这次势必要画好佛光。为此,陛下与公主大吵一架,最终还是陛下拗不过公主,下旨重开承恩寺,由普惠住持亲自主持法会,一壁是为公主祈福,一壁则由公主亲手完成壁画。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