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赘婿的自觉
到了那日,承恩寺山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抻长了脖子往里瞧,都想看看那妖光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想看看那德行有亏的咸宁公主到底是何方妖孽。
巳时正,普惠住持领众僧开了寺门,念了一段经文,这才引着众人往讲经堂去。
讲经堂里早已摆好了香案,墙上那幅观音像用黄绸蒙着,只等公主来揭。众人挤在堂外,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忽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公主驾到——”
人群退出一条道来。
清圆坐在辇上,由周朴存扶着,慢慢走了下来。她虽穿着华贵,簪钗戴银,脸色却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步子虚浮,走一步喘三喘,一派大病未愈的气象。
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说可怜见的,有说不像装的,也有冷笑的、鄙夷的,说什么的都有。
普惠住持迎上来,合十道:“殿下身子可大安了?”
清圆虚弱地点点头,声音细细的:“有劳师父挂念。今日无论如何,要把这佛光画完。”说着,由周朴存扶着,一步步走进讲经堂,登上檀木步梯。
众人的目光跟着她进去,落在黄绸蒙着的壁画上。
清圆在壁画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把扯下黄绸。
观音像露了出来,眉眼慈悲,衣带飘举,只差披帛映出的一圈佛光。
人群里又起了一阵骚动:“看,那红暗沉沉的,哪是佛光啊?”
“像滴在墙上的血,干了透了。这么画,菩萨会生气罢?”
更有些难听的话,向清圆淹过来。她虽听不见,不知他们说什么,却看得见他们的神情,她也知道他们必定在质疑自己。
清圆晃了神,有一瞬间,她在想,这次真的能画好吗?
今天的水和颜料都是正常的吗?
她低下眼,周朴存、槐竹、进喜俱站在步梯下望着她。周朴存朝她笑了笑。
清圆用水化开朱砂,润了笔,当着众人的面,一笔一笔往上描。朱砂上了墙,鲜亮明艳,似初升的日头,竟映得整幅画都活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观画的人们亦渐渐敛了鄙夷之色。人群静了一静,转而发出惊叹之声。
“不暗啊!”
“亮了亮了!”
“原来咸宁公主是真有本事的!”
“那先前怎么……”
“是颜料不对罢?跟人有什么干系?”
清圆自是听不见这些。她端着颜料,淡淡望着墙上的画,望着那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鲜红,眼眶渐渐湿润。她终于画出来了,她不用装病了,哥哥也不用应付前朝那些折子了。
她红着眼转过身。
周朴存正仰头看她,笑道:“公主!”
可清圆没有看向他,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
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有观画礼佛的百姓,也有专程来看画佛光的官老爷官太太。各色各样的人,清圆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爹,有在看她吗?
周朴存的笑僵在脸上。她没有看他呢。她不仅没有看他,那两只漂亮的眸子似乎还在找人。
谁呢?
是送她水的那个人么?
周朴存也转过脸儿。数不清的人,挨挨挤挤,有观画的,有说笑的,有蹙眉的……是谁呢?他尽量在这些人中分辨他们的神色,直到普惠住持讲完了话,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仍没找出可疑之人。
讲经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进喜把人都赶出去了,和槐竹站在殿外守门。
清圆坐在步梯边沿,居高临下望着周朴存,温声笑道:“驸马,你刚刚在看什么?”
周朴存收了目光:“看人。”
“什么人?”
他随口应付道:“不知道。我在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看到公主的佛光后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清圆来了兴致,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过来,告诉我。”
周朴存仰着头,一笑:“你下来。”
“好罢。”清圆正要起身。
他突兀开口:“你跳下来。”
清圆拧眉,看了眼步梯的高度:“太高了!”
“我接着公主。”
清圆又看了眼,在心里估摸着:“还是有点高……我害怕。”
没来由地,他鬼使神差说道:“若是陛下在下头接着公主,公主还怕吗?”
清圆微怔。倘若是哥哥在下头……似乎没那么怕了。哥哥一定会接住她的。眼前周朴存的脸渐渐幻化成李柘的脸,清圆一时失神,忙敛了眸色:“那你一定要接住我!”
周朴存伸出一只手:“你若实在害怕,就先握住我一只手。”
清圆抿着嘴儿一笑,娇娇俏俏地:“那你接好了啊。”她一只手攥住他,五指用了力,把自己全数托付给他。
“我接着呢。”他笑。
清圆整个身子往下一跃,衣袂飘飘,像只蝴蝶稳当当落进周朴存怀里。
周朴存只觉得怀中一软,下意识地揽紧了,手臂环住清圆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不敢不用力,不敢太用力。
两张脸此刻面对面挨着,漆黑如墨的瞳仁映出彼此的轮廓。他们俱笑起来,笑着笑着,两张脸又蓦地泛红,不由错开眸子,一个看左,一个看右,仿佛那一瞬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朴存放清圆落地,手却还牵着她。
绕过步梯,行至另一头,只见梯面不知摆了个甚么物什,教一方红绒布遮了。
远处的小夫妻正对着那红绒布下的物什说着体己话,肩挨着肩,手牵着手,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虽不知说了什么,但都微微笑着。
李柘立在廊下,透过雕窗远远儿望着李周夫妇。
他的脸隐在窗格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穿过格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的小夫妻。
他身侧立着进禄和槐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皆欣慰地笑起来。槐药忍不住道:“公主驸马如此,陛下终于要放下心了!”
李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远处的小公主已伸出手,揭开了红绒布。
一只莲花冠露出来。
小公主惊讶地说不出话,看看那冠子,又看看身旁人;看看身旁人,又看看那冠子。
周朴存不知说了什么,小公主便望着他不动了。
李柘想,她大抵又要红眼睛了。
上次他也送了她只冠子,唯有皇后才能戴的九凤东珠冠。那会儿她什么反应来着?她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她说她对不起哥哥、舍不得哥哥、天底下待她最好的就是哥哥。
周朴存这个冠子,非金非银,远远瞧着,也就花瓣瓣尖儿缀了点珍珠,算什么稀罕物儿?
李一一还缺这么个玩意儿?
李柘极目望去,那冠子已到了清圆头上。粉润润的花瓣,衬着她乌油油的头发,十分里倒也有两三分的别致。
小公主一排银白的贝齿露出来。
嗯,笑了。客气的笑。李一一向来是有礼貌的小公主,收了人家的礼,总要笑一笑的。只有兄长精心挑选的礼物,才能牵动她的情思。
那头清圆顶着莲花冠,在周朴存面前转了个圈儿,裙摆旋开,宛若娇花。她笑盈盈道:“好看吗?适合我吗?”
周朴存也温笑道:“好看。”他望着那冠子,“可惜时辰太短,我又是第一次做这个,做得实在不好。我怕浪费了,也没敢用那些好料子,等下回我做熟了,我再找人——”
话没说完,清圆已踮了脚。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颊边。
周朴存僵在原处,胸膛起伏愈来愈烈。
清圆慢慢退回来,红着脸,低下颈子,盯着鞋尖:“很漂亮,做得也很精细,我很喜欢。”
李柘亦僵在原处,胸膛起伏亦愈来愈烈。
距离太远,他只看到清圆那羞涩娇俏的模样,却听不见清圆的话。倒是槐药槐竹俩姐妹低低的抽泣落在耳里,槐竹更是呜呜呜地像北风:“看公主这样,我心里真高兴……”
李柘不由冷哼一声。他赏给清圆那么许多华贵精巧的簪钗,就这么个玩意儿也入得了咸宁公主的眼么?
确实入了公主的眼。
雕窗里的两个人,已拥在一起。
周朴存一手扣住清圆的后脑勺,一手掐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按,俯首吻了上去。她唇瓣上仿佛有蜜,甜津津的,或许就是莲花蜜,独莲花公主李清圆才有的香甜。等他们分开时,周朴存脸透红透红的,像醉了酒,又像被日光晒过了头。
……
浴房里水汽蒸腾,不独他的脸蒸得泛红,连身上的肌肤也透出浅浅的胭脂红。
这里是昭阳殿,咸宁公主出嫁前的住处。
午后太徽帝驾幸承恩寺,一并游寺观画,而后他与清圆便一同回宫赴宴。这会子宴刚散了,约莫亥初时分,宫门早已下钥,他与清圆也只得宿在昭阳殿。
这是驸马都尉周朴存第一次住在昭阳殿,第一次用清圆的浴房。
游目望去,紫檀木衣架、嵌了大理石的长几、搁在白瓷碟里的玫瑰胰子、填了螺钿的软榻……不一而足。尤其是墙角立着的那面西洋落地大镜,一人多高,此刻糊了水汽,模模糊糊照出个人影。
处处皆是清圆的痕迹。
玫瑰胰子是她身上的香,想来每次她沐浴完,应是先从那衣架上取了布巾擦干身体,而后披上软绸寝衣,坐在软榻上,清清爽爽喝一杯蜜饯金橙子茶。
周朴存心口微动,想到白日里与清圆拥吻在一处。这些时日,他们把心事说开,天天在一起,有时倒不像被强迫赐婚的夫妻,却像初初明白彼此心意的有情人。第一口,酸的,再嚼嚼,又有那么一点回甘。大抵少年夫妻,盖谓如此也。
周朴存迈着长腿,赤足走向西洋落地镜,身上淅淅沥沥滴着水,一步一个印子。他抬了手臂,擦净镜面的水雾。手臂的肌肉一棱一棱的,随着动作起伏隐现。未久,整个儿的他在镜里显露出来。
脸上、身上皆是微微泛红。他身量颀长,腰腹窄劲。
周朴存垂下眼。
粗.直洁净,青筋蜿蜒,似盘虬树根。
顶上的小眼儿里吞吞吐吐地吐纳出清液来。
颜色也不同于身体肌肤的粉红,它透着点紫。此刻,它已顶到镜面上了。
清圆摸过这镜面么?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极恶劣的念头。
镜子和他之间,缺了个咸宁公主李清圆。
自大婚以来,他与清圆再没有同房。
桩桩件件,把他们俩的心推远了。如今,事情了了,心事说开了,他们的心正慢慢走近,现下应当可以了罢?
他微微一笑。
不过,清圆这会子还在寝殿画《护法图》的小稿呢。咸宁公主画起画来,便什么都忘了,谁也喊不动她。
可是,夜已深,画画耗神伤眼,驸马有责任规劝公主做些有益身心的事。
他拿布巾擦干全身,披上软绸寝衣,趿上鞋,大步往寝殿去。
待会儿清圆沐浴,他伺候她罢?驸马不就该伺候公主么?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朴存便微微笑了。
寝殿内,李柘坐在主位上,支着下颌正与清圆说话。见着只穿一件薄软寝衣的驸马走过来,李柘眸子一凛,眼风刀子似的在他周身上下左右刮了一遍。
微微敞开的领口,松松系着的腰带,仅仅一层的寝衣。
呵!周衡当真养了个好儿子,天生的小倌儿作派下流坯子!成何体统?
只一瞬,李柘的眼神便收了回去,他勾了个浅笑,淡淡道:“驸马回来了啊。”
清圆应声转过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