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哥哥大战老公
周朴存没想到李柘这会儿过来了。
才刚雄风傲然的长物,听了这句话,见了这个人,也不免有些失了兴致,塌塌撒撒、蔫头耷脑的了。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作了礼,这才挨着清圆身侧坐下。
清圆笑道:“哥哥也备了份礼物,也是只莲花冠呢,没想到你与哥哥竟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瞧见一旁漆盘里并排搁着两只莲花冠,一只金子打的,黄澄澄的,缀满珠玉,在灯下一照,光华灼灼的。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精细繁琐。这是李柘送的。
另一只则是绒花的,除了瓣尖儿缀了珍珠,也就花心是玉制的。这是他自己做的。
周朴存转过眼眸,正对上李柘黑瞋瞋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不明白,为何有时总觉得这位年轻帝王对他有股难以言喻的敌意。这敌意藏得深,藏得巧,等闲不能发现。
是因为他娶了咸宁公主么?
当兄长的,或许都容易对妹婿产生嫌隙。
看来,他得对清圆更好点、更用心才行。
周朴存垂下眼睫,捏起笑道:“陛下这只莲花冠华美贵重,倒显得我这只拙朴了。”
清圆也笑道:“你亲手做的,光这份情便已值千两黄金。”
二人相视一笑。
有那么一刹那,李柘觉得周朴存是不是故意说这话,故意说自己做的莲花冠拙朴,好让清圆当着他的面夸自己。是不是故意挑衅他,暗戳戳告诉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如今,李一一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已是她的夫君周朴存,而非兄长李柘了。
再看周朴存的外在,李柘更是不满意。当着清圆的面,穿得这样少,露得这样多,存得什么淫.秽腌臜的心思?也就李一一这样老实正经的女孩子,看不透他的心机罢了。
李柘望向清圆:“一一,天晚了,还不去沐浴?”
清圆含笑道:“哥哥你一来,我就忘了。等你走,我再去罢,我跟长庚陪你再说几句话。”
“不必。”李柘顿了顿,“再晚点洗头发,来不及绞干,你又得嚷头疼。朕略坐一坐,也便走了,今夜原就过来看看你。”
清圆这才答应着去了。
一时间,殿内只剩李柘和周朴存二人。
烛火跳了跳,二人的影子也随之颤动。
李柘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并不急着开口。
周朴存静坐一旁,目光落在漆盘里的那两只莲花冠上。金子打的,绒花做的,一贵一朴,一君一臣,泾渭分明。
不知怎的,竟有点冷。他暗暗把寝袍拢了拢。
“从前倒不知你会做这些。”李柘忽然开口,语气闲闲。
周朴存应道:“臣头一回做,做得粗糙,陛下见笑了。”
“是很粗糙。”李柘皱了皱眉,露出嫌弃的模样,“公主四岁之后,再没带过这样简朴的簪钗冠子了。”
周朴存心一坠,忙起身作礼:“微臣……”
李柘看他这慌张样儿,一顿,朗笑起来:“瞧把你吓的。朕随口一说,又没怪你。你把心思放在公主身上,朕该赏你才是。”
“微臣不敢。微臣做这冠子,只要么主开心就好。”
瞧瞧这做小伏低的模样!
李柘笑着搁了茶盏,起身走近他,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声气平平:“长庚,是你的字,对罢?”
周朴存忙垂了眼:“是。”
“好。长庚,日后不必这样小心,如今你也算是朕的妹夫了。只要你尽心侍奉公主,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他顿了顿,“前儿公主来拜见朕,她说想给你换一份轻松差事。这句话,是你的主意还是公主的主意?”
周朴存脊背一僵,那搭在肩上的手不轻不重,此刻却像压了千钧。他斟酌着开口:“想来是公主怜惜微臣奔波劳苦。”
“啊。”李柘露出关切的神色,按在肩上的手重了几分力道。他拧眉望着周朴存,上上下下打量着:“长庚,行宫的差事很辛苦么?朕想着把工部的人都拨过去了,你应当轻松才是。嗐,是朕想岔了……颐春行宫到承恩寺确实有些远。朕想一想,还有什么轻松差事……”
他收回手,背对周朴存,负手立着。
“轻松的、不远的差事……”李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长庚,朕实在欣赏你的才学人品,要不然也不会选你做驸马了。可惜啊,”他回过头,淡淡瞥了周朴存一眼,“你做了驸马,许多事便不能派给你了。长庚,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承蒙陛下看重,长庚如今一心只想侍奉好公主。”
李柘轻轻一笑:“这便对了。诶,你屋里那个丫头怎么样?”
周朴存咬着唇:“那会儿便把她送到母亲身边伺候了,约莫这几个月就要成亲。微臣也不知详细。”
李柘拊掌而笑:“好,这很好,朕没看错你。长庚,朕才刚想起来,今日普惠住持与朕讲,清水县的清水寺也要重修。清水寺是承恩寺辖管的,当得起半个国寺,就是位置偏了点,香火倒旺。这些日子你与公主在芳园理佛画之事,朕想着你倒适合这份差事。而且,清水县距离承恩寺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车程,正好免了奔波劳苦。长庚,你看如何?”
他语气温和,仿佛处处为这对小夫妻着想。
李柘时常觉得身体里住了两个自己,一个是李一一的兄长,一个是那个腌臜恶心的禽兽。
在许多时候,他是兄长,因而望清圆好,因而选中周朴存。
先皇施行宽政,早年颇有成效,但到晚年之际,宽以生腐,这些世家个个儿贪国库的银子。他上位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清理这些禄蠹。周朴存那个小青梅的父亲,就在他第一批贪官名单里。
打腐是件麻烦事。腐败上行下效,层层包庇。为此他提拔了许多寒门。可纯靠寒门的力量,并不足以彻底清理禄蠹。很多时候,他还是得讨好世家。选中贺香庭,便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而选择周朴存为驸马,他却尽了更多的心思。
虽说他着意提拔寒门,但在选驸马这件事上,他从未考虑过寒门。清圆金枝玉叶,只有周朴存这样出身高贵又勤谨聪颖的人才不辱没了她。唯一的不好,便是他身边那个席氏。不过他看得准,周朴存骨子里带着点耿介刚直和自私,只要他下了赐婚圣旨,周朴存会自己说服自己抛弃席氏的,而且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做那茍且之事。在这一点上,李柘向来不担心周朴存。
但也很有些时候,兄长李柘会被另一个人取代——那个禽兽。
譬如此刻。
李柘的左手拢在袖子里,却已隐隐发颤了。
清水县距离承恩寺虽近,但条件艰苦,且修佛寺比不得修行宫,捞不到多少油水,还有一群信众在旁监督。在今日看到他送莲花冠之前,李柘原打算让他回御史台继续整理文书卷宗,又或调他去鸿胪寺,管些礼仪程式,也罢了。那些差事体面清闲,离清圆也近。
但他看到了那只绒花莲花冠,他忽而不想看到周朴存如此轻松。
以为自己傍上了公主,便要连带着享受他对公主的关心、照拂、疼爱么?那不能够。
周朴存珍重李一一,这是他的本分。但李一一这样被他堆金叠玉养出来的小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稀罕物儿没使过?怎可就因为一只破冠子,轻易喜欢上他?那也不能够。
眼前,周朴存已俯首下拜:“微臣领旨。”
这是周朴存的另一样好处:驯顺。
李柘笑起来,几步近前扶他起身:“才刚还说了,你是驸马,不必如此小心多礼。既如此,明儿朕教中书省拟一道旨意,这几日,你就去清水县赴任罢。”
周朴存却道:“陛下,清水寺的修缮,是只臣一人去么?”
李柘眯了眼:“你要旁人襄助?”
周朴存摇了摇头:“前些时日微臣在行宫看工部各大人修缮行宫,学了不少,微臣一人能应付得好。”
这也是周朴存的好处:聪颖。学东西快,教人放心。
“好。”李柘拍了拍他的肩,“朕等你好消息。”
“微臣遵旨。”
他突然话锋一转:“长庚,你会下棋的罢?”
周朴存应道:“会一点儿。”
李柘笑起来:“赶巧朕今夜起了兴致,不若你去养心殿随朕赛一局?”他拊掌一笑,“正好你表兄贺钊今日替朕办事,没出得宫,歇在勤政殿旁的耳房了。朕把他一块儿喊来,如何?”
周朴存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微臣棋艺不精,只怕陛下笑话。”
“玩一玩,也罢了。”
周朴存不想去,今夜他是公主的。周朴存忖了忖,说道:“既如此,那微臣与公主说一声,今夜不能伺候了。”
李柘的笑虽浮在脸上,眸子却冷下来。这笑维持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周朴存的肩:“罢了,罢了,你好生伺候公主罢!”说着,大步走出去。
周朴存立在原地,夜色中,年轻帝王已掀帘离去了。李柘希望他对清圆好,他理解。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帝王似乎不想他对清圆太好、太亲近。他不理解。
今日在讲经堂,他不经意间瞥到了远处雕窗后帝王黑瞋瞋的寒目。进禄、槐药他们都在笑,唯年轻帝王冷着脸。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想来,似乎没有。
修清水寺,哪儿哪儿看都是降级,都是敲打。可李柘不是很疼爱清圆吗?为什么?
君心难测啊。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清圆正拿干布巾子绞头发,见他立在殿中央发呆,笑道:“你站那儿做什么?哥哥走了?”
周朴存回过神,转身看她。她刚沐浴完,身上裹了件藕荷色的寝衣,外头披着缃色大袖袍。她一头墨发尚有些湿,脸蛋被热气蒸得粉粉的,宛若一朵刚出水的芙蓉。他心头的郁结散了些,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怎么不绞干了再出来?当心着凉。”
“急着来看你和哥哥啊。”清圆乖乖坐下,任他给自己绞发。布巾温柔地擦过发丝,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清圆往后一靠,倚在他怀里。她仰起头,笑吟吟道:“才刚哥哥与你说什么了?我瞧你刚刚在发呆。”
周朴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陛下预备调我去清水县修清水寺。”
清圆蹙了眉:“清水寺?”
她知道周朴存内心一直想着经世致用、想着建功立业,修京郊小镇的佛寺,确实委屈了他。
她从他怀里坐直身子:“哥也真是的,修个寺庙还要派你去?明儿我亲自跟他讲。”
周朴存一只手托住清圆的下颌,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口。他笑了笑:“清水寺离芳园近,到时候你在那儿画佛画,我也能常来看看。若公主赏脸,给清水寺也画一幅壁画,如何?”
清圆在他掌心里歪了头,笑道::“驸马求我,我便答应了。”
周朴存垂眸凝她,正色道:“求你。”
一时殿内鸦雀无声,静极了。
四目相接,清圆先撑不住,羞赧地别开眼:“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话未说完,周朴存已俯身堵住她的唇。
那会儿因没眼色的兄长而偃旗息鼓的长.物,这会子又神气昂昂地挺肩扬颈了。周朴存单手掠过她腿弯,将她抱在怀里。
清圆忙道:“去把莲花冠拿来,我明天要戴的。”
周朴存看了一眼:“要哪个?”
“你说呢?”清圆嗔他一眼。
心口那点郁结彻底散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淡淡说着:“陛下送的明明更贵重。”
“就是太贵重了。金子打的,非把我脖子压断不可,还是留着大场合戴罢。我可不敢伺候。平日里戴你这个,轻巧又舒服。”
周朴存听了,没有答话,反倒把清圆抱得更紧。
清圆躺在绣衾上时,那莲花冠便骨碌碌地滚落床笫间了。她头上一点簪饰都没有,身上的寝衣也褪下了,堆在一旁,与周朴存的混在一起。
好几个月,他们再没有这样过。
上一次,还是大婚那夜。
周朴存想起上次在清圆那儿挨的一巴掌,因而不敢用强,只是用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摩着清圆,撩拨着清圆。
等清圆两颊绯红,羞答答地环住他脖颈,瞪了他一眼,他这掰正清圆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的嘴型:“公主。”
清圆上齿咬住下唇,冲他微微一笑。
在他眼前,此刻的清圆双眉微蹙,两腮生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世间一切与美好相配的字眼用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他顿觉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忍不住伏身,将清圆囫囵个儿地揉进怀里。
“清圆……”他一壁吻她的脸,一壁低低喘气。
清圆感受着他的吻,她觉得自己忍不住发起抖来了。
待那阵冲天的战栗过去了,清圆喘着气,身子是爽利的,被褥是湿漉漉的,心口则是空虚的。
周朴存绷着脸色,仿佛在尽力压抑着什么,沉沉凝着她:“公主……”
清圆没注意他的嘴型,她只觉心口太空,需得周朴存紧紧抱着她才行。她两手环住周朴存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长庚,你抱着我,我……我想歇会儿……”她面色微红,喘吁吁地将头埋进他的肩窝。
这话正撞在周朴存心窝。
烛光跳跃,他稍稍后仰头,与清圆分开一段距离。
清圆泪眼蒙蒙地抬起头:“怎么了?”
“公主……”他抿了抿唇。接下来的话,是有些大不敬的。倘若他说出来,清圆会嫌恶他吗?清圆会为了她最敬爱的哥哥,进而讨厌他吗?
理智告诉周朴存,他应当将那些话憋在心底。
可是情感上,他忍不住说。
“公主,陛下好像不喜欢我。”他眼中亦是雾气缭绕。
清圆此刻坐在他身上,靠在他怀里,才刚又泄过一回,正是极爱周朴存的时刻。她捧起他的脸,细细地把他望了一回:“哥哥跟你说什么了吗?”她这会子脑海里朦朦胧胧的,话也说得很黏糊。
“没有。”周朴存故意掰开清圆的手,与她隔开距离,“只是有这个感觉罢了。”
清圆愣愣地坐在原地,因他陡然离了自己而有些委屈:“长庚……”
好罢。周朴存又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提那么不愉快的事呢?
“陛下说我给你做的冠子太简朴了,说你从小到大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公主金枝玉叶,我……我连只像模像样的莲花冠都做不好。”
清圆慢慢辨识他的口型,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握住他的手:“长庚,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我也不稀罕。只有真心才最值得稀罕。”
“那么,”他继续问,“倘若哪一日,陛下真的不喜欢我了,公主还会……”
清圆一下子掩住他的唇:“哎呀,哥哥又不是你的妻子,你在意他的想法做什么呢?”
周朴存盯着她,默了片刻,捧住清圆的脸就吻了下去。
……
子时时分,帘幔内动静已歇,清圆和朴存面对面躺着。
清圆身上出了太多汗,黏答答的,他偏又紧紧抱着她。
清圆不好意思把他推开,只好红着脸软声道:“不舒服。”
“怎么了?难受?”
“黏人。”
周朴存轻轻一笑:“过一会儿就不黏人了。”过一会儿,要是清圆还有力气,他愿意再伺候公主一遭。要是清圆累了睡了,他就只好抱公主去浴房,伺候公主沐浴了。他抚着清圆的背,试探地问:“要睡了吗?”
“就这样睡么?不叫水么?”
“不能这样睡么?”
清圆不吭声了。微弱的烛光下,她望见他那双星眸,熠熠闪着光,直勾勾盯住她,里头仿佛燃着一团火。“那我睡了。”她赶紧闭上眼。
对面,落下轻轻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李柘(仰天长啸):集美们完蛋辣!!!我精挑细选的妹夫其实是个狐貍精啊啊啊啊啊!把我妹魂都勾没了啊啊啊啊啊!
周朴存(可怜巴巴):公主殿下,我好像惹你哥哥生气了~
一一(一脸萌萌):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吧!(ˉˉ)
今天这一章快抵得上双更啦!下一章要开始小虐了但是我觉得公主和周朴存是在摩擦中慢慢建立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