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他出轨了
却说李柘自昭阳殿离开,披着一肩月色,独自行在宫道,只教进禄等人和御辇在身后远远跟着。
走了不过四五十步,他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昭阳殿的宫门已阖上了,朱墙上方隐隐约约透出殿内的光,昏黄温暖,仿佛另一个世界。
进禄远远觑着,见陛下立在那儿不动,忙小跑近前,躬身道:“陛下,夜深了,凉气上来了。不若上辇回宫罢?”
李柘没应声,又看了昭阳殿一眼,这才往御辇走去。
辇车缓缓而行,李柘靠在凭几上,闭了眼,耳畔是车轮辘辘的响动。
眼前又浮起那玩意儿,那样粗糙,李一一竟当成宝贝似的,眉眼弯弯笑得那样甜,说什么“光这份情便价值千两黄金”。
他忽而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李一一粉雕玉琢似的一个小人儿,跟在他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学会了“哥哥”二字就整天“哥哥、哥哥”地喊他,比八哥还吵,吵得他头疼。可若一时听不见,又觉得这宫里压抑。
那会儿,她摔了跤,他抱起来哄;她哭了,他给她擦眼泪;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如今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人还是他给她选的。
嗐——
李柘搁在膝上的手渐渐攥成拳,他很不舒服。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哪哪都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舒服。周朴存是驸马,是清圆的丈夫,他们夫妻恩爱,原是他这位兄长的乐见之事。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个周朴存,看来也不算什么刚介老实木讷之人,这才几个月,便把李一一哄过去了?还有他才刚那样的作派,不过洗了个澡,便那样么?枉他周家自诩清流门第!
他忽然坐起身:“进禄。”
“奴才在。”
“明日一早,教中书省立刻就把旨意下了,后天便让驸马去清水县赴任。”
进禄愣了愣:“后日便去?那么主那边……”
“公主那边,朕自会去说。”他顿了顿,“清水寺修缮要紧,不可耽搁。”
“是。”进禄只得领命。
李柘又重新靠回去。
辇车行到养心殿宫门前,远远儿瞧见两个人影,是孙元甫、贺钊二人。
孙元甫是他亲舅舅孙道顺的长子,打小与他一处长大,关系甚为亲厚。贺钊是贺香庭的亲兄长,为人世故圆滑,才学一般,虽比不上周朴存,却颇为精明能干,因而李柘也愿意用他。此二人皆是三十岁上,如今虽都在五品任上,品阶不高,但专为他清理朝中世族的蠹虫,悉皆得力之人。
见御辇过来,孙、贺二人忙行了礼。
李柘坐在辇上,倾过身子:“起来罢。事情办得如何?”
贺钊率先笑道:“张有福是宫里的人,我们两个查起来不方便,这遭还是教昭仪娘娘劳累了,竟查到从前关雎宫那位身上。”
关雎宫,沈贵妃。死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还有余毒未清。
“人呢?”
孙元甫道:“已押入诏狱了。明儿微臣亲自审他。”
李柘又问:“那老二呢?”
贺钊道:“正是要说此事。这次的谣言,怕是二庶人那边传出来的。佛画颜料的事,也是他身边的人与张有福勾搭上了。这个张有福,早年受过沈庶人的恩惠,因此才有如今这桩案子。”
“哈。”李柘低低笑起来,“这么些年,朕还以为朕这个二哥是顺服了。”
孙、贺二人不再言语。
李柘抚着扶手,拧眉思忖道:“李顺华在兖州,李杨在安乐殿……贺钊,你先不必声张,再领人去兖州查一查,看看朕的这位大妹妹有没有安安心心做秦氏妇。元甫,你也暂时不必审张有福,这两日先把李杨接触过的人都再筛一遍。张有福不是顶要紧的。”
二人应下。
李柘笑道:“这几日累你们两人了。这会子宫门早关了,朕教进禄收拾了勤政殿旁的两间房,你们且歇在那儿,缺什么,着人吩咐便是。”
孙、贺二人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柘慢悠悠靠回去,辇车刚行出一段距离,李柘又喊了停:“把孙元甫喊过来。”
未久,孙元甫垂首近前。
李柘望他一眼:“表兄。”
孙元甫忙躬身,诚惶诚恐:“陛下折煞微臣了。”
李柘撚着指腹,迟疑开口:“表兄,朕有一件事,恐怕只能你去办。”
孙元甫应道:“请陛下吩咐。”
“查一查重华殿先沈婕妤的事。”
孙元甫眉峰一挑:“咸宁公主?”
“是。”李柘重新靠回去,“这些时日谣言汹汹,咸宁公主的身世,若能公布出来,是最好不过。朕记得,先皇身边有个心腹太监,叫长福,如今应当在慈宁宫伺候太妃们。元甫,你去查一查他,悄悄的,别教旁人知道,贺钊也不必说。”
孙元甫垂首,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远远的天边,月亮清清朗朗的一抹,近乎吝啬地渡下一片清光。李柘又想起了张祚的预言。
因那个预言,在如何处置他这些兄弟姐妹的问题上,他常觉掣肘。放不得,又杀不得。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司天监封了,把这些道士的嘴全都缝起来。
周朴存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奔赴清水县赴任了。
芳园门口,清圆亲自送他上马,含笑嘱咐道:“那边若是简陋,你教印祥回来告诉我,我差人送东西过去。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止痒的药膏你也要随身备着,要是咬了个包儿,能肿好几天呢。还有你那个胃病,一定记得按时吃饭。我让常太医配了几副药丸,放在青瓷小瓶里,就是贴了黄签子的那只,你胃痛时就吃一颗……”
周朴存听她慢慢讲着,温声道:“清水县近,我三五日就回来一次,公主不必忧心。”
二人相视一笑。周朴存这才扬鞭策马,径往清水县去了。
自此清圆留在承恩寺继续画佛画,周朴存去清水县督工。他们有时三日一见,有时五日一见。见了面,便在一处说话,一处吃饭,一处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很多时候,清圆伏在案上画画,周朴存便靠在旁边看书,有什么事,他叩一叩桌角,清圆立刻就能抬起头。
两人的情意,也便在这些微薄简单的日子里,日渐深厚起来。
到了五月中旬,他们已成亲大半年。周朴存的母亲张夫人做寿,清圆与朴存一起告假回周府贺寿。
这日,周府上下张灯结彩,自早晨起便车马盈门。贺昭仪在宫里亦备了贺礼相赠。清圆身为公主,原该端坐受礼,可她偏不爱那样。她性子弱,见了这样的场面、这样多的陌生人还是有些发怯的,除了必要的应酬,她只挨着张夫人坐着,一口一个“母亲”地软声叫着,把张夫人叫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不住摩挲。
周朴存立在一旁,心底早软得一塌糊涂。
待宴席散去,天已大黑。
清圆与朴存俱饮了酒,面上泛着薄薄的酡红。因夜色实在太晚,二人便在周府歇下了。
这当下清圆沐浴完毕,周朴存也刚送走最后一批世交亲朋。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教印安打着灯笼走在前头,快步回了他自小住的望松阁。望松阁内,清圆正立在博古架前看他从前写的策论,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少年人的心气。她正看得入神,猛地被人揽住肩,清圆骇了一跳,见是朴存,才笑道:“都走了吗?”
“都走了。”周朴存捏捏她的肩膀,松开手,径直走向罗汉床,整个人往床上一仰,呈大字摊开。头顶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光昏昏暗暗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清圆也走过来,敛了寝裙跪坐一旁,倾过身子去看他的嘴,笑吟吟道:“长庚,今天母亲生辰,她还送了我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呢。”
“嗯……”他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什么都没有,还得帮着送客干活。”
清圆抿嘴一笑:“那给你戴,就当母亲犒劳你的。”
周朴存低低笑起来,声气有些含糊:“公主沐浴好了?”
“好了。”清圆摸了摸他的脸,“长庚,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饧着醉眼:“微臣有些醉了。”
“槐竹去热醒酒汤了,马上就来。”
他睁了眸子,只见清圆跪坐他身侧,两手撑床,像只小兔子伏在一旁,莞尔望着他。他心底如春风沐过:“微臣倒希望她来得晚些。”
清圆面皮微赧,岔开话题:“长庚,你不记得我名字么?”
“怎会不记得……清圆,李清圆。”
“那你怎么总喊我公主呢?”清圆替他拂开一缕碎发,“我就常喊你长庚。”
周朴存喉结滚动,口中涩得很。
“长庚,我叫清圆,小字一一,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一一。你想喊哪个?”
“微臣……”
清圆打断他:“我又不是哥哥,你不用总是微臣微臣的。”
周朴存呼吸渐促:“公主,我……”
“哎呀,算了。”清圆失了兴致,脊背一挺,坐直身子,“我不强你了。”
周朴存忙坐起身,两手后撑,他甩了甩头,声气发哑:“清圆,我这会儿有些头晕,人也愣愣呆呆的,你别嫌弃我。”
清圆抿着唇睨他,忽而噗嗤一笑:“傻子。”
周朴存望得出身,正要凑上去吻她,槐竹却端了醒酒汤进来。周朴存一饮而尽,扶额起身,有些急切道:“公主……清圆,你等我,我沐浴完立时就回来了。”
清圆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
周朴存抚了抚她的脸颊,匆匆往浴房去。
清圆因今日的宴席也有些累,索性和衣上床,朦朦胧胧睡下,算是等他。正睡得迷迷糊糊间,蓦地惊醒过来,她支臂起身,床头錾银烛台上的清烛这会子堪堪烧光了,只剩下一小撮火苗,软搭搭地晃着。
可长庚还没回来。
他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清圆心下怪异,披了袍子往浴房去。
又见浴房内灯光昏暗,窗纸上晕出模糊的人影。清圆叩了叩门。
此时槐竹、进喜和印安也听见动静,各自从各自屋里寻来。
槐竹惑道:“印安,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印安揉着眼睛:“爷教我先回去歇着,等明天再收拾……”他眨了眨眼,只见清圆拧着眉头立在门外,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公主!您怎么在这儿?!”
清圆不解:“我一直在屋里睡觉呀……”
印安悚然一惊,吓得浑身战栗,口中不住嘟囔着:“完了,完了……”
进喜把眉一皱:“什么完了?进去看看不就好了。”
印安忙上去拦。
槐竹一把搡开他:“你们又作什么鬼!”
门教人反锁了,等闲推不开。进喜见印安这神色,料到有不好的事,也便没有叫醒旁人,压着嗓子冷笑一声:“这会子事情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再拖延,那可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印安听了,额角冷汗涔涔。他望了望进喜,又望了眼清圆,把牙一咬,抬腿把门踹开。
两扇隔扇门哗的洞开,里头的光景直直刺入众人眼底。
只见浴桶内,周朴存与席莲山两身相叠,紧紧拥在一起。席莲山一只脚翘在桶边,随着律动一晃一晃的。
清圆僵在原地。
她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满天满眼都是。两瓣粉唇不住地磨动,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周朴存迷蒙着一双眼,转过脸,见清圆立在隔扇门前,不由微微一笑,黏糊喊道:“一一,你来了……”
等等!
眼前是一一,是清圆,那他身下的是谁?
周朴存悚然一惊,仿佛一盆凉水兜头倒下。他用力眨眼,才刚还在他怀里承欢的清圆公主,此刻竟幻化成了莲山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