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他们是一群混蛋!
浴房内烛火荧煌,将那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周朴存衣衫尽褪,席莲山则穿了件藕荷色的寝衣,那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此刻正蜷在周朴存怀中。她脸上带着羞怯的潮红,像浮了层胭脂似的,薄薄地晕在颊边,一双眼躲闪着掠过清圆。
莲山咬咬唇,当着众人的面,伸出手,环住了周朴存的脖颈。
“清圆,清圆……公主!”周朴存忙推开她,席莲山未曾防备,扑通一声滑进浴桶,呛了一大口水,只能狼狈地攀着桶沿咳嗽。
“你们……”清圆两腮坠泪,“怎么这么恶心!”
说罢,她转身跑了出去。
槐竹啐了他们一口,也忙提裙追出去。
周朴存慌乱站起身,水花四溅。他扶着桶沿走出来,只觉头晕目眩,眼前蓦地一黑,两腿发软,整个人栽到地上,吓得印安忙来扶他。
印祥也从外头跑来,不叠扬声道:“爷!公主教人备马回——”他猝然瞧见室内光景,周朴存光.裸着身子,席莲山湿身立在浴桶内。他倒吸了口气,怔愣片刻,这口气化成两个字:“我的老天奶啊!”
进喜也从外头赶回来,吩咐道:“印安,印祥,今夜你两个在此伺候驸马罢。”
“不……”周朴存挣扎着起身,单手扶额,“我去追公主……印安,备马。”
进喜不动声色往他跟前一拦,冷声道:“今儿这事,还是查清楚再说。而况公主现在也不想见你。”
“进喜公公。”周朴存哑着嗓子,“我自会去跟公主解释清楚……”
进喜冷冷一笑:“不必。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奴才自会查明,而后禀报陛下。”
周朴存又道:“进喜,我——”话未说完,腕子却教席莲山攥住了。她湿答答地站在身后,裹着一件寝袍,水滴如雨,两只眼氤氲着深深水汽,哽咽道:“长庚……”她流下泪,“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就一个人在这里……”
周朴存凝着她,胸口仿佛堵着团棉絮。他长叹一气:“你先去换一身衣裳。”
席莲山眸中闪过亮色。
他又道:“然后去外头跪着,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进喜听。”
席莲山顿觉四肢百骸如惊雷劈过,她更用力地扯住他的腕子,泪如雨下:“长庚,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在这里举目无亲,我只有你。是你把我带回来的,是你把我留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绝情的话?”她声音抖得厉害。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一把抽回手腕:“莲山,把衣服穿好,这里还有别人。”
“长庚……”她泣道,声气里带着哀求、绝望,还有最后一丝不甘。
他淡淡掠了她一眼,一字一顿:“不要为了那点再不可能的情分,自甘堕落当个婊.子。”
莲山如五雷轰顶般怔在原地。
这一瞬,悬在她头顶的剑终于落下了,一剑毙命,击得她浑身是血。长庚不爱她了,一点一点的爱都没有了。为什么呢?这么多年的情分啊,一处长大,一处读书,一处玩笑,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莲山没动,而是挺直脊背,尽可能体面地站好。
或许从席家倾覆的那一刻,一切便都错了。
她想,从那时起,她就未必不是他的影子。她虽活着,却像一缕幽魂,看得见,摸得着,却再也走不到他心里去。在今夜之前,她还觉得当影子也好,至少影子能跟他一辈子的。她愿意做妾,倘若做不了妾,她也愿意在公主身边尽心伺候,只消让她日日见到长庚就行。
她是不愿认命的人。所以她特特在张夫人面前求了恩典,以贺寿之名在周府待到今夜。周家人是好人,哪怕她的存在影响到公主与长庚的婚事,他们还是决意为她寻一门好婚事,没有过分苛责她。张太太与她说:“莲山,你往后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都喜欢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她就是坏人了么?她只是想同爱的人在一起,她甚至不奢望当妾了,通房也够了啊。
长庚被人灌了酒,浴房被她点上助情香。昏沉沉的,身体里愈发燥热,他不出所料地歪在浴桶内醒神。藕荷色寝衣,是公主常穿的那一套。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立在门缝后,听见里头哗哗的水声,听见他哼了一声,很舒服的样子。
她应当走,可两条腿儿不听使唤。她已经无路可退。往前是深渊,往后也是深渊,不如跳一跳,兴许能得偿所愿。
她已经把姿态放得非常低了。
推开门,他泡在浴桶内,闭了眼,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还是听见了动静,睁开眸子,迷迷蒙蒙地望向她。其实不是望向她,是望向她这个人影,穿着藕荷色寝衣、沉默立着的人影,他忽然笑了,笑得黏黏糊糊又带点傻气地:“清圆公主……”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想哭。她恨不得问他:“你是公主的狗吗?你看不出来我是谁吗?”
可他已朝她伸出手了,掌心湿漉漉的。从小到大,他们只牵过手。而如今,牵手在他与公主之间只是寻常。
她由着他把她拉进浴桶,由着他抱住她,由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热气喷在她肌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一一,其实在昭阳殿我就想了……”
他伏在她颈边喘息。
他喊的是一一。
不是她。
她想,就这一回,就这一回罢。今夜让她做一回公主,做一回被他抱着的人。让她尝尝那是什么滋味,哪怕明天死了,也值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把自己缩进他怀里。她想,他是她的了,这一刻,他终于是她的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混进热水中,消失不见。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吻她,吻得又急又乱,像渴极了的人喝水,不停地喊“一一”。只记得她疼,疼得直吸气,可那疼也是好的,是属于她的,是她从公主那儿偷来的。这疼她是要记一辈子的,有了这份疼,她就不用嫁给别人了,她就能做长庚的新娘了。
可现在,她连骗自己都不能够了。
周朴存已行至衣架前,哆哆嗦嗦地抽了件缎袍裹在身上,腰带系了几回都系不上。他脚步踉跄地往外去。
进喜拦他,他一把推开,喊道:“牵马来!”
印祥忙去吩咐牵马。
“长庚,”此刻的莲山却显出异样的平静,“你不用追了。”
周朴存头也不回。
莲山轻轻一笑:“天家公主,怎会忍得下这口气?”她抬起手,胡乱抹掉泪,“这辈子,我们俩分不开的。”
周朴存僵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直发抖。
外头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喊“公主走了”,有人在喊“快去禀报老爷太太”。
莲山站在原地,水从她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洼。
她平静说道:“公主已经亲眼看到了。”
周朴存最后望她一眼:“我会解释清楚。”他转身出门。
席莲山僵硬地低下颈子,那洼水里映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鬼。
印祥到了马房一问,才知清圆已骑马走了。原是要套车的,她不肯,她只想快点逃离。
西边,大燕皇宫影影绰绰匍匐在夜色中。远远望去,宫殿的兽脊昂扬着。清圆望着那昂扬的兽脊,甩了鞭子径往西去。
快到宫门口时,她却顿住了。
周遭的月色、灯火、人事,朦朦胧胧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她抬起手,往脸上一抹,竟全是水。那些水有的已经干涸,绷得脸皮紧紧的。
哥哥就在里面,找他,他会帮她做主的。
怎么做主呢?让哥哥一起为她伤心,而后把周朴存骂一顿、打一顿、发落一顿,然后她就痛快了么?这一切便都没发生过了么?
清圆仰起头,把泪咽回去。
并不会。
她悲哀地想,受了委屈,她只能从丈夫那儿逃到哥哥那儿。
她起先从哥哥那儿逃到周朴存这儿,如今,她又要从周朴存这儿逃到哥哥那儿。逃来逃去,她只是辗转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她一点力量都没有。
清圆恨恨说:“一群混蛋!”她掉转马头。
槐竹等人坐着马车赶来:“公主!”
清圆正牵着马,慢搭搭往回走。
“公主!公主!”槐竹跳下车,跑到她跟前,裙摆飞扬,“公主,您没事罢?”
清圆淡淡抬了眼:“我们回公主府罢。”
槐竹一愣:“不回宫了吗?”
清圆吸了吸鼻子:“回公主府。”
寝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
但清圆没有睡,她也睡不着。她坐在太师椅内,手搭着扶手。身边没有人——都被她遣出去了。心静下来,便又想起才刚那一幕。清圆难受地蜷起身子,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变成了小小的一团。
木窗被人推开了,漏下一片清光,直触到清圆脚尖。
她抬起眼,周朴存已翻窗进来了。
他骑马回来的,一路吹着风,意识清醒了些,头也更疼。这会子翻窗跳下来,脚没站稳,又跌在地上。
清圆说:“既然这会子这样巴巴儿地追过来,又何必做那些事。”
周朴存扶膝起身,一路踉跄到清圆跟前,急声道:“清圆……”
清圆把头一扭,不肯看他。
周朴存忙又走到另一侧,急急开口:“公主……”
清圆又转回去。
周朴存捧住她的脸,稍稍使了劲,让她转过来:“公主,听我解释……”
清圆挣脱不开,反手一个大耳光,打得他头一偏。清圆道:“别碰我,我嫌脏。”
周朴存怔然,再抬眸时,他两眼也红了。
四目相接,一个高高坐着,一个跪着,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不说话。清圆的泪,一颗一颗打在他脸上,混着他的泪,一并滑入他的衣领。
周朴存:“对不起,公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会儿泡在浴桶里,太累了,席上又喝了酒,就眯眼小憩了一下,然后就觉得头昏沉沉的,身上也燥热得很,我想赶紧洗完去找你,一睁眼却看见你站在桶边,望着我——我当时看到的真的是你!”
他激动起来,脸也挣红了:“对不起、对不起,公主,真的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是她……我明明同她讲清楚了,母亲也说已经为她定好人家了,我也不知为何今晚她会在府中,更不知她为何会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清圆……对不住……我真的以为是你,所以那会儿我就让印安先回去休息了,对不起……”
他终于讲完话。
清圆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你还是去洗干净罢。”
周朴存哽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