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哥哥的雷霆之怒
周朴存走后不久,进喜喘吁吁赶回来,将今夜的事一五一十禀告:“公主,查清楚了,因今日太太做寿,席莲山便求了恩典留在府中贺寿。这是她早先就打算好的,奴才问了门房,她昨几个就来了,待在太太那院子里,说是要给太太帮忙。太太心善,也不曾多想。她从前在望松阁伺候,阁里那几个婆子小厮与她也有些相熟,她才这般容易行事。驸马浴房的香也被她换了,助情的,里头还加了致幻的药。再加上她刻意穿了套藕荷色的寝衣,与公主平素穿的那件颇为相像,想来是驸马把她认错了。”
清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进喜又问:“那驸马那儿……”
“去把云照碧馆收拾出来,他今晚住那里。”
进喜叹口气,应声退下。
他才走出殿门,槐竹便焦切问他公主如何了。
进喜把方才情形复述一遍,槐竹追上话:“呵,什么认错不认错的,全是借口罢了。亏得公主好性儿,还留他过夜呢,真该把他扔出去!”
进喜扯住她袖子:“你这脾气太爆了,要真个把人赶出去,明日怎么说呢?”
“说什么?他自己做这种事,是个人都得啐他一口。”
进喜无奈笑着:“槐竹,哪有你这样的道理?好几次了,公主驸马闹别扭,你不劝和,反在里头拱火。”
槐竹冷笑:“他自己这火不烧起来,我怎么拱也没用。我非但要拱,我还要告诉陛下!我要让别人都知道,这周家人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进喜忙道:“你疯了!这事告诉陛下就罢了,你还要传出去,你要么主日后如何做人?”
“犯错的又不是公主,关公主何事?”
进喜急得跺脚:“你现在把这事说出去,勤政殿该怎么应对呢?陛下若是发难,借此敲打周家、贺家,到时候前朝后宫都知道,我们公主前脚给太太过寿,驸马后脚就在自家院里跟丫鬟偷情,你说好不好听?陛下愿不愿意见这等事?若陛下不发难,公主就得明明白白地受那么大的委屈。”
清圆梗着脖子:“那又不是公主的错!难不成说,堂堂天子,堂堂天家公主,就得忍气吞声吗!”
“当然不是公主的错了!”进喜道,“但闲话总要编排到公主身上。当初大婚何等风光无限,这一年不到就闹成这样子?前头闹那铺壁画的事,外头现在还有闲言碎语在说公主呢。所以,就算要说这话,也不该你说,不该我说,得公主亲自同陛下说,陛下要罚,也不能明面上罚,得悄悄罚,得找个其他借口罚,这样公主脸上也不至于无光。”
槐竹把头一扭:“那些闲话算什么,他们说就说,反正公主又听不见——”话刚出口,槐竹自知嘴快,忙低头看地。
进喜一愣,冷声道:“把你这嘴好好闭上!我素日还当你忠心勤谨,你要是这么点弯儿转不过来,也不必在公主府伺候了。”他正要甩袖离开,又添补了句,“不过,这事不必公主说,陛下早晚也会知道的。你也不必急。”
说着,进喜一径去了,吩咐人收拾好云照碧馆,便又在浴房前等着。
周朴存开门时,脸上、身上的皮已经搓得通红。
进喜肃声道:“请驸马今夜在云照碧馆歇息。”
周朴存怔了怔,正要开口。
进喜又说:“这是公主殿下的钧旨,驸马还是遵旨比较好。”
周朴存拧着眉,叹了口气,只得回云照碧馆。
快到门口时,印安近前回禀:“席姑娘这会子被太太身边的韩嬷嬷、王嬷嬷带走了,太太让小的告诉爷一声,从前两家的情分,如今是彻底断了。爷不必再为她求情。”
“我……”周朴存怔了怔。
说起来,是他先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人总是趋向好的、轻松的,远离坏的、艰难的。自席家之事,他与莲山之间,那些美满的、甜蜜的、丰润的,逐渐由艰涩的、撕裂的、压抑的取代。
以至于后来,他一看到莲山,便不得不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万水千山。
一想起那些难以跨越的万水千山,他便不得不转向清圆。
终究是他对不住她。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罢了,随母亲处置罢。”
周朴存径往云照碧馆去。
翌日,周朴存刚起床,便听见景荣馆的动静,公主要回芳园了。他忙洗漱更衣,刚要去景荣馆,云照碧馆的门却锁了,连带着印安、印祥也被关在里头。
他怔在原地,未久,院门打开,槐竹冷笑着立在门口,手臂里跨着个篮子。
“小周大人,”槐竹道,“公主现下要回芳园,不想见你。”
周朴存唇瓣蠕动:“槐竹……”
“您还有脸这副脏模样去见公主么?不能罢?”槐竹把篮子往地上一墩,“喏,这里头有玫瑰胰子、茉莉胰子、檀香胰子、桂花胰子、薄荷冰片胰子、蔷薇胰子……驸马爷,您好好洗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罢!等您洗完了,再清清白白来见我们公主娘娘!”
周朴存哽住了,脸噌的泛红,直烧到耳垂。
槐竹斜着眼儿往他身上一扫,扭身往回走。进喜就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回来:“如何?”槐竹也不看他:“这口气好歹顺了一点点。”进喜微微一笑,与她并肩一起回去。
那厢周朴存呆在院里,印安、印祥垂头耷脑立在墙根儿,见他这样,也不知如何安慰。印安往前几步,跪在周朴存跟前:“爷,是小的的错。要不是昨夜——”
周朴存摆了摆手,在院里默了一会儿,待景荣馆那边的响动渐渐小了,他才动了动身子,把那篮子提起来,吩咐印安、印祥:“咱们也回清水县去罢。”
话音刚落,周衡夫妇步履匆匆,已到了云照碧馆门口。
张太太一夜未眠,两眼浮肿泛红,进门便攥住周朴存的腕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孽障!”周衡劈头盖脸一句,抬脚就要踹,却被张太太死死拦住。周衡喘着粗气:“不肖子孙,当你母亲寿辰做下这等腌臜下作的事!害公主受了这等委屈!我周家百年清誉,全叫你毁在今朝了!”
周朴存垂首跪了下去,印安印祥连忙跟着跪了。
张太太哭道:“老爷,进喜公公也查明白了,存儿那会子是中了她的计,也不能全怨存儿。”
周衡冷笑:“不怨他?要不是他拖拖撒撒、犹犹豫豫,一点子男儿气概都无,非要把席莲山留下,非要给她寻个好出路,能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口口声声要仕途要前程,做的这些事,没一件能见人的!没一件对仕途好的!蠢笨如猪!别人偷鸡摸狗还知道躲躲藏藏,不让人发现,你就这样大剌剌在公主院里偷人了?你就这样明明白白教公主捉奸在床了?你真好意思!你真有脸!亏得咸宁公主脾性和软,若来个厉害的,还不知现在怎样!真真我这张老脸,也教这孽障丢尽了!可恨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再有一个,他要怎样,我也丢开手不管了!”
张太太抹泪道:“老爷说这话,要我如何呢?横竖已这样了,还是去给公主赔罪才最是要紧。”她又问周朴存,“公主可说什么了?”
周朴存垂着头,涩声道:“公主她……她让儿子洗干净。”
周衡一听,气了个倒仰,登时横眉瞪眼,也不顾张太太阻拦了,一脚踹在周朴存肩膀,把他踹倒在地,骂道:“你气死我算了!公主这是嫌你脏还给你留体面呢!没耳性的糊涂行子!早经与你说过,她一个奴婢,要你离远点,你不肯,还当我们害你!”
张太太垂泪说:“这也原怪我,从小儿把她看到大的,她小时候又那么乖,就让她留下了,我想着就留她这两天,过了生辰就送走。而且她一个女儿家家的,从前也读过书,谁知道她会做这样的事?谁知道就这两天,能发生这样的事?”
周衡乜了她一眼:“慈母败儿,妇人之仁,说的便是你们两个了!成婚前我就说过,赶紧把她送乡下去,你们非说那样太冷漠,倒显得咱们家刻薄。好了!现在不刻薄了,一个周朴存还能跟公主共享呢!”又目向周朴存,他胸前明晃晃一个脚印子。周衡冷哼一声:“你现在,作速入宫向陛下请罪。我和你母亲,即刻去芳园给公主赔罪。”
周朴存抬了头,眼中已是烟蒙雾绕。
“看什么?”周衡叱道,“还不快滚!”
周朴存只得起身,人刚行到院门口,前头先来了个人,正是进禄。
见着周朴存,进禄也不笑,只问:“驸马往哪里去?”
周朴存闷声道:“正要入宫觐见。”
进禄皮笑肉不笑地,侧退一步:“巧了,陛下有请。”
养心殿内,太监们垂手肃立,莫不恭敬。
周朴存由进禄引来,进了偏殿。
进禄道:“这会子还在朝参,驸马略等一等。”
周朴存点头称是。进禄掩上殿门,周朴存却不敢坐,自立在殿中,一等便等到了晌午。
其间一小太监来回话,说陛下还在勤政殿与几位大人议事,教周朴存再等一等。
周朴存只得再等。
这一上午的等待,他心下惴惴不安,早间又未曾来得及用膳,日挂中空时,他隐隐觉得腹部作痛。
想来是胃病又犯了,清圆的药却不在身边。
念及清圆,他心底又涩又苦,一股浩瀚的悔恨立时淹没他。
待过了晌午,仍不见人影。
他饿着肚子,冷汗涔涔而下,渐渐支撑不住,折腰蹲下,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在团花兰绒毯上。
周朴存将头埋在两膝之间,腿蹲得麻了,整个人往侧边一倒,靠住黄梨木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歪在地上。
疼着疼着,又渐渐有了放水之意,憋得底下难受。
李柘仍是面都不曾露一个。莫说李柘,外头声响也消了,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周朴存强撑着,又等了许久,正扶着扶手要起身,两腿簌簌发软,人晃荡着就跌了下去。
蓦地,殿门唰的推开,天光猛地泻进来,周朴存唬了一跳,身子也随之一蜷,缩在椅边。那天光刺目得紧,把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照了个无形。
清圆顶天立地般站在门框内,清清淡淡地望了过来。
紧接着,李柘从清圆身后负手走出来,脸色阴沉沉的。
清圆走上前,蹲了身子,从荷包里取出丸药瓶子来,喂了他一颗,才扭头对李柘道:“哥哥不是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柘慢条斯理走进来,往那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坐,一只脚撑住地,一只脚悬空。抱臂笑道:“朕也是才知道。”
清圆叹口气:“让他走罢。”
李柘似笑非笑地,没有答话。
清圆见状,便对周朴存说:“能起来吗?你走罢。”
周朴存艰难点了点头,扶着椅子正要起身,李柘那悬空的脚忽而踩在他胸前,一脚把他狠狠踩了下去。
周朴存重重摔在地上。
李柘冷冷望着清圆:“公主殿下,请问,朕准他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