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他想打自己一巴掌
翌日,李柘召她入宫。
昭阳殿内添置了许多新的物件,不为旁的,只因前朝有人上书,言咸宁公主僭越,霸占太子东宫昭阳殿。
李柘没告诉清圆,转头却教内侍省搬了不少东西过去,又特特把清圆喊回来,让她多住几日。
李柘听说周朴存不曾跟回来,这些时日清圆几乎不理他,圣心大悦,下了朝,立时赶到昭阳殿,正看到清圆坐在院里秋千上,抱着皎皎同槐竹说话。
他走上前,立在旁边,含笑:“清圆公主回来了?”
清圆朝他一笑:“不是你让我回来么。”
“你倒听话。”
清圆便道:“我听话,你有礼物没有?”
李柘勾起唇角,朝进禄递去眼风。
进禄垂首捧着一方漆盘近前。清圆从秋千上跳下来,走近一看,是和离书,钤了国玺,字字端整,瞧上去跟婚书一样庄重。
李柘走过去,笑道:“如何?”
清圆静静看着他。
李柘继续道:“也不必是今日,明日、后日,哪怕明年、后年,都行。哥听你的。”
“那就再说罢。”
李柘的笑敛了三分:“也好,也好。”
二人用了午膳,李柘便回养心殿批奏章去了。行至半途,小太监来传话,说孙元甫入宫觐见。
李柘连忙吩咐接见。
待见了孙元甫,只听他道:“陛下交给微臣办的两件事,总算有些眉目了。”
李柘有些紧张:“先说公主那一件。”
“公主那件事,微臣先找了长福,也没明说,只与他交了个朋友,时不时邀他一块吃酒。他在宫外有个宅子,微臣也常去的。上个月,微臣与他谈及公主,他便说公主可怜,旁的一句也不透露。微臣看他话里有话,又挑了个日子与他吃酒,好容易灌醉了,他直说公主身世不好,怨不得先帝不喜欢她。后来又提到沈婕妤,说婕妤性子野,犯了那般大的错,先帝没赐死她,已是先帝仁厚了,就是可怜了公主。微臣又追着问,他便醉倒了,醒来还是从前那样,什么也不提。”
“微臣便又想起沈婕妤出身姑苏,就教手下往姑苏去了一趟,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查出来,原来沈婕妤入宫前便有个相好的,两人情投意合,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倒没什么,只是那个相好的,至今未婚,人问起来,他却说有一发妻,有一独女,发妻死了,女儿在外头不回家。姑苏那边的人都当他疯,喊他画疯子。”
李柘浑身战栗起来,左臂不住地发颤,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差点破音:“画疯子?”
“是,他是个画师,画工极精。”孙元甫顿了顿,“因而微臣想到,咸宁公主也极擅画画。”
“是,是。”李柘脑海中纷纷乱乱的,无数个头绪缠在一起,他喃喃道:“公主在画画上,是极有天赋的,朕从小教她的。我们李家,倒少有这样的人物……”
他忙又问:“这些话是真的吗?”
孙元甫点头:“是的,不过,这也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姑苏那个,如今确实是疯疯癫癫的,只怕是他浑说的。”
“啊。”李柘一下子又泄了气,“浑说的……是了,这事不能弄假,要仔细地办,一定要弄明白。”
“元甫,你再查一查,先帝时期还有哪些宫人,都问一遍。还有长福公公,想想法子,看他能不能再透露些。别打草惊蛇,先帝把彤史上沈婕妤的事都消了,从前伺候的宫人也悉数陪葬,先帝是有意瞒着的,他不肯朕知道。千万要仔细。”
孙元甫觑了他一眼,只觉李柘此刻很有些癫狂。他心底想着:李柘从小疼爱清圆,如今得知她可能并非先帝血脉,心中难受也是常情。不过,毕竟是自幼一块长大的兄妹,清圆秉性怯弱,先帝也不曾给她的身世盖棺定论,就这样模模糊糊地过下去,也未为不可。
“微臣明白。”
李柘支颌想着事。
孙元甫默了会儿,又道:“陛下,还有张有福和二庶人此次扰乱佛画的事。”
李柘神思回笼,仍有些心不在焉:“哦,你讲罢。”
孙元甫便将近日所查悉数禀报。
暮色四合,暑气渐消。
李柘揉了揉眉心,把折子往前一推,因太心急,袍袖竟将御案上的茶盏带翻了。
进禄忙领着小太监来收拾,赔着笑道:“也到晚膳时分了,不若陛下摆驾东暖阁,歇一歇罢。奴才教人把晚膳摆上来。”
李柘把眉一皱:“不是说去昭阳殿么?”
进禄一愣:“哎哟,奴才这记性!”
“你收拾罢,朕先去了。”
到得昭阳殿,清圆已在用膳,斯斯文文的。见李柘过来,她也没问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只吩咐槐竹添了副碗筷。
他在对面坐下。
烛光在她脸上晃,晃得那张脸忽远忽近。李柘没心思吃,自顾自看着她,仿佛在看水里的月,看着看着,就想伸出手拢一拢、摸一摸。
暮色烛光下,这张分外熟悉的脸,如今竟有些陌生了。她那直挺挺的鼻子,从前倒不觉得什么,如今细细想来,漱玉和顺华的鼻子都是山根低、鼻梁高的,不似清圆,山根起势就比旁人高。还有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李家哪个女儿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如今看清圆,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不像先帝。
此念咕嘟冒上来,李柘不禁微微弯了嘴角。
清圆正尝了一道蟹酿橙,忍不住说:“哥哥,你尝一尝这回的蟹,肥硕鲜香还不腥——”抬了眼,却见他那奇奇怪怪的笑模样,清圆把眉一拧:“你笑什么呢?”
“一一,从前我还不觉得,今天看你,怎么你长得不像我呢?”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可清圆没听出来,只愣了愣,道:“难道天底下的兄妹,就得长得一模一样么?”
李柘不答,只温温地笑着。
清圆眉蹙得更厉害:“哥哥今天怎么了?”
有一刹那,李柘真想开口问问她。可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又滚回去了。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先等等。倘若是假的,让她知道他在查她,她必会多心。倘若是真的,她又该害怕了罢?真到了那地步,清圆该如何呢?他又该如何呢?此事需得徐徐谋划,慢慢来,等水落石出了,他还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接住她。
因此,李柘尽力敛了笑:“你许久不回宫,朕高兴。”清圆也笑了:“这段时间我回来可比以前多许多。”
“因而朕这些日子都很高兴。”
话是这样说,心底却又想起孙元甫的话。倘若是亲妹妹,倘若不是那疯子的浑话,该如何呢?
那么,清圆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李柘悚然一惊。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在肖想她。他在期盼她不是先皇之女。他在——
思及此,他又恨不能在心里扇自己一个耳光。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从身体深处往上顶,直顶到喉咙口。李柘忙仰脖饮尽杯中酒,将那恶心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是兄长,清圆的身世尚未水落石出,如今依旧是他的妹妹,他竟腌臜下流到这般田地。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清圆已吃完了,替了槐竹,拿公筷夹了一箸蟹肉,放进他碗里:“你吃嘛,这回真的很好吃,我没骗你的。”
如果不是妹妹就好了。
他垂下眼,不再继续看她。
连着几日,李柘下了朝,就奔昭阳殿来,后宫也不大去了。
见着清圆,他总忍不住想看她,可清圆离他近了,他又不敢靠近。
先前她还是有血缘的妹妹,偶尔抚抚头、牵牵手,那还略可。如今在他心里,他竟巴望着她是个与他没有血缘的女人。那么,他与她便在男女大防内。他与她,和周朴存与她,是一样的。
焦躁又害怕。怕清圆最后还是他的妹妹,又怕清圆不是他的妹妹。进退两难的局面,他倒希望孙元甫查得慢些。如此,他便可久久悬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战栗且喜悦。
就连那许久不曾钻进梦里的怪物,现下也有了复苏的迹象。午夜梦回,他自梦中惊醒。先是恶寒,而后心绪竟慢慢平静下来。蒙蒙夜色中,那些腌臜的念头像鱼儿吐泡一般,一个个浮上水面。
咕嘟。
清圆不是妹妹。
咕嘟。
他可以拥有清圆。
咕嘟。
梦里的一切尽可在现实排演。
在此刻,他是分外希望孙元甫带些消息来的。
可那一头的清圆,渐渐地怯了。这些时日李柘待她太奇怪,有时好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有时在她身旁却又似乎故意远着她,连看她一眼,也不肯。倒是他一下朝,便到昭阳殿来,这两日恨不得把奏折都搬过来。因这一层,贺香庭与顾清露等妃常来拜见她。她知道她们是来遇李柘。
清圆不由得想起那一次,心里打了个寒噤。到了次日,她趁李柘上朝,便带着槐竹等人回公主府去了,留下话,说隔几日再回宫。
当夜公主府,清圆和衣睡下,没多久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清圆听不见,睡得好好儿的。槐竹心下嘀咕,披了件衫子出来看。刚走到廊下,就被人捂住嘴儿,硬生生拖到侧屋里。
屋里点了一只清烛。几个仆妇松开槐竹,印安忙给槐竹作揖赔罪:“槐竹姐姐,实在对不住。”
周朴存将几枚元宝搁在案上,道:“你们好好待槐竹姑娘。”说罢,提着食盒,一径往寝居去了。
他关了门,行至床沿,轻轻挑起半幅床帐。清圆阖目睡在里头,鼻息细细,已然睡着。
他贴着床沿坐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拂开碎发,渐渐地,竟忍不住握住她的脸。
莹润的肌肤,小巧的脸骨,放在掌心最是合宜。
于是那两扇羽睫轻轻发颤,他还未反应得过来,清圆已睁开眼,惺忪睡眼带着点水汽,朦朦胧胧地望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周朴存惶急收回手,忙说:“公主醒了。”
清圆看了他一会儿,待神思回笼:“你怎么在这?”她往外间小榻上看了看,“槐竹呢?”
“槐竹姑娘睡了。”他定了定神,举起食盒,“今日吃到城南那家的酥油泡螺,真真是天下至味,微臣买了些来,带给公主尝一尝。”
清圆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也不戳穿,起身拢了拢衣襟,就着黄晕晕的烛火看过去。那食盒被他搁在床头小几,他有些紧张,怕清圆赶他走,因此动作迅速。他揭了竹篾,捧出一碟酥油泡螺。那泡螺层层叠叠卷成螺状,还腾腾冒着热气,烛光底下黄澄澄的似一堆金元宝。
“你刚买的么?”
“是。赶了最后一趟儿。”他取了银筷,夹一个送到清圆唇边,“你尝一尝。”
清圆看了他一眼,没动。
周朴存心底直打鼓,手仍举着,微微发颤。
清圆到底张了嘴,轻轻咬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来,一半落他掌心,一半沾她唇角,她伸了舌尖舔尽。
他一时看怔,喉结滚了滚。
“还好。”清圆又咬了一小口,“就是甜了些。”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嚼,道:“是有些甜。”
清圆故意赌气似的:“我说错了,不甜,正好。”
周朴存也道:“是,不甜。”
清圆噗嗤笑了。她歪着身子靠在引枕上,拿手托腮:“你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偷偷摸进来,就为了送一碟吃食吗?”
“微臣来看看公主。”
“那你现在看好了么?”
“看好了。”他说。
清圆又问:“看好了,该如何呢?”
周朴存喉结滚动,闷声道:“该走。”
清圆笑着:“那你回去罢。”
周朴存追上话:“还有可能留下么?”
“今夜是不行的。”
周朴存怔了一瞬,旋即了然。他把食盒留下,自起身后退一步,朝清圆作了个揖:“清水县有些远,只能后日再来看公主。公主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使个小幺儿告诉微臣,微臣给公主带来。”
清圆笑了笑,自把床帐拉上了。
自这日起,周朴存隔三日来一趟,次次都带礼物来,次次都是见了清圆就走。到第七次时,清圆躺在床上睡不着,拿手指绕着衣带子,静静等他。可这夜,她等得犯了瞌睡,也不曾等到周朴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