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恐怖!谁见过李柘哭
清圆何曾见他哭过!
那会儿先皇在他俩面前驾崩,他也只滴了几滴眼泪,可他现在满脸是泪!
他的手臂还在抖——他的病又犯了。
清圆也饮泪道:“哥……”
他截断她的话:“你不必说了,从前都是我不对,我……”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只想着一定要照顾好你,万没想到我竟成了你的困扰。一一,对不起,这原是我的错。”
“我总还以为你很小,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女孩子,是我忘了,你早就长大了……”
“哥哥……”清圆攥着袖口,想替他揾掉眼泪。
李柘却像受了惊一般,双目惊颤地往后一躲。他拉开一段距离:“一一,你别过来。我让你如此痛苦,已不配你这样待我。”
清圆觉得心口绞痛:“哥哥,我们还是兄妹啊。”
“可我……可我……”他怔怔望着她,“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清圆也含泪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我们是亲兄妹,你放心。”他又道。
清圆迟疑了一下,而后缓缓点头。
“以后也会是。”
“嗯。”
“你不必再担忧了。”
“嗯。”清圆郑重点头。
“你……”李柘道,“你教人打盆温水来,我们把脸擦一擦。”
清圆忙点头,迅速下榻,朝门外吩咐。她站在二楼栏杆旁,可望见楼下跪着的周朴存,又返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长庚还跪在下面,他已经——”
“快让驸马起来!”
清圆连忙答应了一声,折返回去,哒哒哒地跑下楼,只留下裙裾的残影。
她一走,李柘骤然收了泪,脸色冷下来。他抬起手背,随意抹掉那些残泪。他本就耳力过人,兼之整座驿馆都被他清了场,此刻楼下窸窸窣窣的响动,可听见衣饰摩擦的响动,也可听见清圆小声问着:“你没事罢?胃没有难受罢?”
周朴存没有吭声。
李柘想,他应当是楚楚可怜地摇了摇头,捂着他那娇较弱弱的胃,凄凄惨惨地望着清圆,虚虚假假地冲她笑。
李柘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周衡养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大门被推开,应当是进禄捧了铜洗进来。
他又听见清圆与进禄说:“我去送给陛下,你扶驸马去休息。”
而后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他脸色麻木地坐在床边。
清圆已站在门口了。
李柘抬起眼:“一一回来了。”
清圆点点头,放下铜洗,把两方布巾放进去,浸饱水,绞干,一只递给他,一只留给自己。
李柘没有立即擦泪。他两肘搁在膝上,蹙眉望着清圆,踌躇道:“在宫里过了生辰,再去江南,可以吗?”
清圆咬着唇,有些犹豫。
“你们这样贸贸然地过去,我实在不放心。”兄长李柘分外关切,“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我挑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跟着你们一起,如何?这是哥哥最后一点请求。”
清圆单望着他,而后点了下头。
他笑起来:“嗯,今日先随我回宫。”又忙改口,“罢了,你们回公主府罢,不必回宫了。”
清圆又忍不住落泪了。她走近前,跪坐在李柘跟前,哽咽着:“哥哥,谢谢你。”她看到李柘伸出手想抚一下她的头,却又在半空停下,而后攥了拳搁在膝上。
他在避嫌。
清圆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他。
李柘低头冲她笑着:“一一,以后我会注意这些的。你不必烦忧。”
清圆哽咽着点了下头。
回京都的马车上,清圆靠在周朴存怀中。
他握住清圆的手,慢慢抚摩着,轻声问:“陛下真不怪罪我们了吗?”
清圆点点头。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不告诉他我们离京?”
清圆垂下眸子,思忖了会儿:“他把我看得太紧,可我已经成亲了,我不想事事都要他同意了,我才能去做。”
周朴存点点头:“这话是了。”
“我还跟他说,我不住昭阳殿了。”
“这是应该的。”他低头说,“那陛下如何说?”
“他还没有说,等过几日我再提罢。”清圆环住他的腰,“长庚,我刚刚吓死了,我头一次看见哥哥发这么大的火。”
“陛下是关心则乱。”
清圆点头说:“是,他就是对我太好了,还把我当个小孩子。可我早就不是了。”话虽如此说,眼前却浮现那夜的景象。清圆不敢去想。
李柘独自坐在六驾龙辇内,正翻着地方上呈来的请安折子。这类请安折子,李柘最不爱看,也最爱看。不爱是因为请安折子鲜言政事,于朝政上无甚么大用。爱是因为批阅这类折子总教他愉悦放松,看这些地方官如何堆砌辞藻说最无用的话,却也是一种消遣。
可今日的他一连看了四五道“望圣躬安”“雨泽应时”的套话,却总忍不住心猿意马,总忍不住想到才刚跪坐他面前的李清圆。他不由在想,李清圆当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她岂会如此避嫌?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气。
车帘外忽地响起进禄的声音:“陛下,大后日是二庶人的头七,钦天监的人问怎么办?”
自承恩寺壁画事件已过去数月,李杨终于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李柘待把手上折子看完了,才回道:“不必张扬,也不要太简薄。到底是要跟先皇葬一起的,同老三不一样。后日你代朕过去,也算是个态度。算了,朕亲自去看一趟罢。”总归要做些样子出来,免得旁人置喙。
进禄应了是。
李柘往后一靠,阖了眼,思绪渐渐飘远。先帝六子三女,儿子已死了三个,女儿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剩……
除他自己,还剩三个。
不对,李清圆不是先帝之女。
那便只剩下老五、老六了。
他还有两次机会。
李柘揉了揉眉心,又挑起车帘,问进禄:“小五和小六最近怎样?”
进禄笑道:“都在读书,五殿下最近有心参禅,做了好几首佛诗,奴才是看不懂的,听韩状元讲,怕是要了悟了,日后说不定能入空门。”
“这倒是他的造化。他若有心,你们可寻些高僧帮他开悟。”
进禄道:“奴才也是这样想,便没教韩状元多管着他。至于六殿下,四书五经都读完了,就是年纪还小,一心爱玩,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
李柘点点头:“教韩朗仔细看着,好好教他们。要入空门,要玩什么,也别拘着他们了。”
进禄连声答应。李柘便把车帘放下,自去看折子了。
入了城没多久,龙辇与清圆的四驾马车分了道。一路往皇宫走,却没回养心殿,而是去了诏狱。
孙元甫头前领路,引着李柘到了一所单间,一犯人缚着双手,绑在了刑架之上。
已有人摆上桌椅茶具。
李柘撩袍坐下,冷眼看刑架上的人耷拉着头,微弱地呻吟。
进禄斟好茶,双手奉上。
李柘接了茶盏,抿一口,终于说道:“元甫。”
孙元甫应了声:“微臣在。”
“你出去。”
孙元甫一愣,领着几个小狱卒出去了,末了还不忘把狱门带上。
长福听见李柘的声音,尽力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喘吁吁道:“李柘。”
李柘也笑开:“长福公公,别来无恙。”
长福一字一喘:“你要知道的事,我已说了。公主不是先皇血脉。”
“朕知道。”李柘抿了口茶,“朕今日过来,是想听你说些更详细的细节。进禄,给他喂口水喝。”
进禄忙又斟了盏茶,小心翼翼喂到长福嘴边。
长福润了润嘴角:“陛下问罢。”
“公主生父是谁?”
长福轻轻一笑:“陛下不是已经查出来了么?阮梧。”
“先皇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
长福的笑又一寸寸地僵住了,声气也淡下来:“沈庶人怀孕的时候。”
李柘抚着下巴:“按理,她做下此等欺君之事,该瞒得密不透风才是,怎的还教先皇知道了?”
长福咬紧牙关:“她怀孕时,派过人去找那个姓阮的。”
寂静一瞬,李柘朗笑出声。
长福抬了眼,只见他支颌看自己,嘴角尽是轻蔑不屑的笑意。
李柘又问:“那先皇怎么不杀她?”
长福咬着唇,目眦欲裂盯死了李柘,不肯开口。
李柘眼神一定,陡然沉下脸来:“朕问你话。”
一旁的进禄已夹起一块烧得滚烫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响。
听见那动静,长福两腿发软,有股热流从底下涌出来。来到诏狱三天,他身上几无好皮。长福咬唇道:“先皇舍不得杀她。”
“哦?为什么?”李柘来了兴致。
“因为沈庶人说,她知道自己即将被先皇强占,因此夜夜与那个姓阮的欢好。她说她的身子可以被先皇占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长福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她的原话。你满意了吗?”
进禄早已听得心惊,转头一看,李柘却扬起笑,仿佛听了个笑话一般,笑得愈发放肆,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紧接着,他听见李柘极轻蔑地说:“先皇就是个贱.种。”
进禄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在地上。
长福目眦尽裂,挣着要摆脱束缚,骂道:“李柘!竖子!你侮辱先皇大逆不道!”
李柘瞥了眼他二人,撩袍起身,对进禄道:“此地就我们三人,你起来罢。”
进禄颤声:“陛下,先皇在天之灵……”
“朕不信那些。”李柘说,“就算有那些,让先皇下来找朕便是了。长福,你说是罢?”
长福嗬嗬地喘着气:“李柘,你……你早晚有报应!”
“哈,不必你来给朕批命。先皇早经说过,朕命里无父母兄妹的缘分。孤家寡人一个,能有什么报应?”
长福:“哼,那年你在先皇脚前起誓,你杀了你兄弟姊妹,这辈子你都断子绝孙!”
李柘嘴角抽动。
“朕是不是断子绝孙尚未可知,”他行至长福面前,阴恻恻地笑着,“但朕若真的应了那句话,临死之前,也要把老五、老六全杀了。朕断子绝孙,先皇何尝不是?当年先皇斗倒了朕的七皇叔,把他逼死在邙山下,却没想到如今他还有个孙子在兖州种地,对么?到那个时候,朕就把江山传给他,如何?”
“你!你!李家竟生出你这样的——”长福呕出一口血来。
“好了!”李柘截断他的话,“朕今日过来,不是同你打这些嘴仗的。”他倾下身子,尽量与长福平视,绽出笑靥,“朕今日是来与长福公公交易的。”
长福不吭声。
李柘继续笑道:“从前先皇跟前伺候的,可能知道咸宁公主身世的宫人,还有哪些?”
“你这么在意她的身世,直接杀了她不就好了?你连你亲妹妹都敢杀,何况她这一个假的?”
“唔,长福,你还没瞧出来么?朕舍不得杀她。”
长福刚要开口,李柘又打断他的话:“朕跟先皇一样,也是个贱.种,不仅舍不得杀她,还要把她留在身边,让她给朕也生对儿女。朕这辈子,都不会断、子、绝、孙。”
长福猝然抬眼,瞳孔震颤。
进禄也傻了,站在墙脚整个人如石化一般。他望了望李柘,又望望长福;望了望长福,又望望李柘。
从前记忆里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异于常人的监视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依旧结结实实地震撼了进禄,一想到从前公主与陛下的相处,进禄不觉头皮阵阵发麻。
他搜索枯肠,这份不伦之情究竟始于何时?
在他得知清圆身世之后?
不对不对,在很久之前便有些不对劲了……
进禄颤颤地抬起眼,只见李柘已转过头,面无神色地望着他:“进禄,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