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山雨欲来
自诏狱出来,孙元甫等人尚候在外面。李柘拿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先关在这儿罢。”孙元甫拱手称是。
继续往外走,身侧逐渐只剩进禄一人。
李柘忽地顿了脚步,转过身,噙笑看他。
进禄忙垂下头,不敢作声。
“进禄,你不必这个表情。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奴才……奴才也是刚刚才知道。”进禄不敢说谎。他在李柘身边十几年,自是知道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可他总在心里为李柘添补由头:失去母亲的亲兄妹,较旁人亲近些,本是人之常情,更莫伦李柘出身在帝王之家,先皇后早逝,先帝与他也不亲近,他把满腔的情意倾注于清圆一人,倒也不算稀奇。
李柘目向不远处的一株绿树:“清圆那样的性子,在旁人身边,总归要吃亏的,朕不放心。”
进禄已明了他的意思:“是了,驸马虽好,可也着实让公主吃了许多委屈。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这般掏心掏肺地待公主呢?”
“朕知道你会明白朕的。”李柘微微弯了唇瓣,转了话锋,“才刚在里头交代你的话,可记住了?”
进禄把腰弯得更低:“奴才明白。”
却说三日之后,便是顾清露父亲的生辰。顾清露领了恩旨,出宫贺寿。
母女相见,自是先哭了一场,诉尽离别之苦。
小孙氏抚着女儿的手,叹道:“在宫里,好好侍奉你表哥。”
顾清露擦着眼泪,委屈如倒豆子般抖落:“我能怎么办?他不喜欢我,一个月能来看我一次便是好事了。”
小孙氏忙问:“陛下如今还宠着贺昭仪啊?”
顾清露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也没多宠谁,不过是那个驸马跟公主蜜里调油似的,连带着贺昭仪也多得了陛下几分关注。”
小孙氏怅惘道:“当初,便该教你弟弟尚公主。”
顾清露冷冷一笑:“娘可别提这话,陛下选驸马,一应挑的顶顶好的,万不肯辱没了公主。廷儿连个举人还没挣上,还尚公主呢。您还是教他好好读书罢!”
小孙氏唉声叹气地:“饶是公主又怎样,一个聋子,若放在普通人家,未必能嫁得有多好!不过是她命好罢了。”
“可人家就是命好呀……”顾清露幽怨说着。
一旁侍奉的秦嬷嬷听母女俩闲话,近前一步,捏了笑:“老奴看那个周驸马,也未必多好。”
顾清露只顾擦泪,小孙氏听她话里有话,忙道:“秦妈妈这句话从何说来?”
秦嬷嬷笑道:“前时他跟他那个丫鬟的事,闹到陛下跟前,连带着陛下冷落了贺昭仪几个月。若不是这些时日他与公主又好起来,哪还轮到贺昭仪伴驾?”
“可不是这话。”顾清露抿了口茶,眼珠子一转,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诶,他那个丫鬟呢?”
秦嬷嬷:“已经嫁了,据说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子。”
顾清露和小孙氏俱吃了一惊:“有身子了?谁的?”
秦嬷嬷道:“这倒不知道了。那天晚上事情一出,第二天她就被周家送出府嫁了人,也不确定是谁的。而且,如今她怀孕这件事,公主、驸马、陛下似乎都不知道。”
顾清露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
秦嬷嬷笑着:“老奴日日跟着婕妤娘娘您在宫里,自是不知道的。可巧今日随娘娘回府给老爷贺寿,才刚遇见从前的旧相识,就是厨房的钱妈妈。她娘家的外甥如今在京郊的养生堂学医。那丫鬟如今也在那养生堂保胎呢。一来二去,就有闲话传出来了。”
此话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母女二人的心思立时活泛起来。
小孙氏与顾清露相视一眼,忙道:“传钱妈妈过来!”
未久,钱妈妈小跑着来了。
这钱氏因今日府里办寿宴,正忙得热火朝天,突兀被太太喊过来,头发蓬乱也未来得及理。
顾清露立在屏风后,看这钱妈妈面容老实憨厚,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小孙氏提了驸马等词,才道:“钱妈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细细说出来就是了。”
这钱妈妈原是顾府老人,虽心肠不坏,但素爱言三语四的,又会看眼色行事,见小孙氏这般,心下已猜了六七分,当下就把前因后果拣要紧的说了:“那丫鬟叫莲山,被周太太远远发落到庄子上。也是凑巧,我娘家外甥如今跟着养生堂的孙大夫学医,那日去送药材,正是这位莲山姑娘的夫家。听他说,当家男人是个跛子,原是养马的,几年前马受惊尥了蹶子,他生生挨了一脚才这样的,原也没法子。这莲山姑娘倒是才瘸的,也不知是不是周家人做的。如今她不仅吃保胎的药,还要治腿呢。”
小孙氏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那孩子呢?是她男人的?”
钱妈妈笑道:“这谁能拍着胸脯说准?只一样,她如今肚子显怀了,瞧着月份不小,若单看日子,说是驸马的,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屏风后,顾清露慢慢撚紧了帕子。
回宫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一刻都没闲着。
席莲山,周朴存,贺香庭。
这三个人,够唱一出好戏了。
她想起从小到大李柘待她的冷淡,想起同样是礼聘入宫,自小认得李柘的她却被贺香庭硬生生压了一头,想起同样是妹妹,她万不容易才能得李柘一丝青眼,却总敌不上李清圆的一颦一笑。
只要周朴存对不起李清圆,那么贺香庭失宠也是指日可待。
车驾入了宫门,天已擦黑。按例,得皇帝恩旨出宫省亲,回宫后应当叩谢皇恩,若是皇帝满意,留幸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她为数不多有正当理由面见李柘的机会了。
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距离养心殿仅一箭之遥,车驾忽停了下来。顾清露挑了软帘,再一细看,拦路的是养心殿的小太监德日,去年才入宫的,进禄新认的干儿子。
她微微蹙了眉。
德日走上前来,作了礼,方道:“陛下吩咐,今夜娘娘不必过去谢恩了。”
顾清露一怔,尽量平声道:“是有政事未完么?”
德日笑了笑:“不是,午后昭仪娘娘过来,公主驸马也入宫了。驸马请了只百戏班子,这会子圣驾在畅春园呢,不得空见婕妤娘娘。”
顾清露唇角抽了抽,才刚还紧紧攥住扶手的手,此刻骤然脱力,软搭搭地垂下来。
再抬眼,德日还在车驾前候着等赏。
顾清露忙拾起笑,吩咐大宫女春蓉:“快谢德公公。”心底却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他甚至不是让进禄来知会她!而是这么个不知跟脚的小太监!
倘若李柘是真心喜爱贺香庭,那倒也罢了,是她顾清露技不如人,她自甘认输。可贺香庭不过是沾了李清圆的光!
“春蓉,”她声音疲惫,“你去罢,按照白天我们在母亲跟前商议好的。”
春蓉答应了一声,独自转身,往宫道另一头去了。
畅春园里,台上百戏热闹非凡。
吞刀的把那三寸来长的刀口递到嘴边,一寸一寸地往里送;扛鼎的稳稳托着一口青铜大鼎,脸不红气不喘;喷火的手里擎着根火把,一吹气就是腾腾的一团火焰,把台上台下照得亮堂堂的。
底下不论是李柘、香庭等人,还是鹄立一旁侍奉的宫女太监,无不把眼睛都看直了。
清圆连看了这几场,又惊奇又害怕,不由攥住周朴存的手,细声问他:“这些人不怕受伤吗?”
周朴存低眸笑道:“这是他们吃饭的把式,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李柘坐在主位上,一错眼瞧见小夫妇俩交颈私语,也不说话,只偶尔拿眼风剐一剐他们。
这当下喷火的也演完了,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小幺儿上台来收拾家伙。不多时,竟走上台一个瘦削清癯的老人,牵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穿一件红布褂子,带着顶小小的瓜皮帽儿,人模人样的,一上来就向四方作揖打躬,逗得底下直笑。老人敲一下锣,那猴子便翻一下跟头;吹一下口哨,猴子便倒立行走,一样一样地演下来,活灵活现。
“我喜欢这个!”清圆笑道,“刚刚那几个太危险,不如这猴子有趣好玩。”
周朴存转过脸儿,也温笑道:“我也喜欢这个。”
清圆抿嘴一笑,冲他扬了扬鼻尖:“我说错了,我不喜欢。”
周朴存也笑着:“那我也不喜欢。”
“学人精。”
周朴存垂眸含笑看她,却不说话。
清圆忽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长庚,我跟你讲……”说着,笑吟吟地把嘴贴上他耳畔。
周朴存也顺势倾了半个身子。
清圆附耳说道:“我哥哥也属猴!”
“哈——”周朴存忍俊不禁,笑出声,眼眸往上一抬,正对上李柘刚刚转过来的那双黑瞋瞋、幽沉沉的寒目。周朴存笑意一僵,忙敛了神色,垂下眸子。
清圆一心被那只猴子揪扯,倒没注意周朴存的神情。她睁圆眼睛又望了会儿,不由说:“长庚,它要下台了。我们逃席罢,我想去看看它。”
周朴存也有心玩一玩,便道:“光看有什么意思,看它才刚那股机灵劲儿,去跟它握一握手,那才好玩。”
“我不敢呢。它又不是人,万一伤人怎么办?”
“怕什么。到时候你躲在我后面,它要挠人也是先挠我。”
“那也不行,不许挠你。”话是如此,清圆早已心驰神往,拉着周朴存的手向李柘告了假,二人齐齐往台后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