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驸马周朴存淫辱母婢
香庭轻手轻脚起身,独自踅到殿外。今晚是师渝守夜,见贺昭仪独自出来,忙近前,压低了声音问:“娘娘,今晚还没有么?”
香庭烦躁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没有,娘娘没有,别的嫔妃更没有了。娘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师渝叹道。
香庭搭上她的手:“不提这个。”
主仆俩行到出恭的耳房,香庭忽顿住脚步,攥住师渝的手:“你知不知道咸宁公主生母是谁?”
“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上次闹壁画的事,外头风言风语的,到现在陛下也没有解释公主为何生在重华殿,以及公主的生母究竟犯了什么错……”
师渝听她这样说,蹙眉道:“那是先皇时期的旧官司了。”
“旧案才好查。”香庭盯着暗夜里婆娑的树影,“如今本宫手上有协理六宫之权,这两日你去敬事房,先从先帝的彤史查起来。悄悄的,别教人知道。”
“娘娘查这个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
师渝会意,点了点头。
贺香庭回来时,李柘仍旧阖眼睡着。她轻轻上了榻,拥紧了被子,又往李柘那边靠了靠。
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她响起轻轻细细的鼾声,是已然睡熟。
李柘却慢慢睁开眼,转过脸,望了她一会儿。这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温柔,也愈发陌生。他无甚表情地往外面挪了挪,与她隔开些距离。
不知怎的,自知晓清圆身世后,他便不能好好面对香庭她们。
纵他也知,他是帝王,为子嗣计,后宫有几个嫔妃实是常情,可真与香庭共枕而眠,他倒有一种背叛清圆的感觉。即便清圆浑然不知这份背叛。
从前不知道她的身世,倒也罢了。宠幸谁、冷落谁,凭着他的喜恶,凭着前朝风向,他总能平衡得好。如今,却不能够,他无法将李一一置身事外。
过往因为惦记亲妹妹的恶心腌臜,如今转化成背叛清圆的恶心腌臜。
嗐……
不管是何种境地,他都不得痛快。
有那么一瞬,李柘在心底想,不如就这样糊涂下去。就让李清圆永远做他的妹妹,就让他们两个永远是兄妹,如此粉饰太平,便可长远万安。
可这念头也就一瞬。倘若不是她,他该如何呢?且不论他梦里的那个恶心念头。这两日他已试过,对香庭、对清露,都没有那份心思。为此,他很有些失望,论相貌、论人品、论资质,论种种可论的,香庭、清露并不输清圆,怎么她们就争不过清圆,怎么她们就无法讨他欢心呢?
倘若不是清圆,恐怕他真要断子绝孙了。
哈!原来那句毒誓,竟应在这上头了。
旭平帝哪怕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夜色如墨,李柘两手枕头,盯着头顶的承尘帐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睁着眼躺了半宿,渐渐地,眼前竟反反复复是今日清圆与周朴存亲密无间的模样。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此刻反躬自省,他又有些后悔。
当初,倒不如送清圆去观里代发修行呢。起码那样她身边仍旧只有他。如今要解决掉周朴存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难是不难,就是麻烦。而清圆也显然与他有了些许夫妻情分,虽则不多,但到底是有的——毕竟李一一就是那样心软又多情的小女娘,养只猫儿都能很快养出感情,更何况与她肌肤之亲的周朴存?
啊,要是哪日周朴存莫名其妙地死掉,那便好了,省得他操那些闲心。
啊,烦。
四日后,颐春行宫,清圆生辰。
周朴存又做了只簇新的莲花冠子,这次他有了经验,把冠子做得更精巧细致。
花瓣是上好的玉色绫子制的,每片瓣子的边缘又用极细的拈金丝线缲了一遍,日头下晃一晃,闪出耀目的金芒。底下是一圈赤金累丝的托座,花心子里头镶了数颗小儿拳头那般大的合浦珠,以作莲蓬。
式样自然是清圆设计的。为了配这顶冠子,她又额外设计了两套衣裳,教尚衣局赶着日子制了出来,一件给她,一件给朴存。
李柘下朝赶过来时,便见那一双人穿着打扮甚是般配地泛舟莲湖了。
不大的舟子,小夫妻两人挤在上头。周朴存摇桨,清圆探着身子摘下一支又一支莲花。这时节莲花尚未开全,清圆抱在怀里的多是花骨朵儿。
隔着波光粼粼,李柘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那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和那一顶新制的冠子,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李柘负手而立,极目眺了一会子,吩咐道:“湖上到底不安全,让公主早些上岸。”
午宴设在颐春行宫正殿,除却李氏兄妹、贺香庭和周朴存,另有十余位宗室王爷女眷、重臣及诰命夫人相陪。
清圆素来不惯这等应酬场合,只淡淡笑着,由周朴存替她挡酒,因而也没有多尽兴。待散了宴席,便与夫人太太们看百戏去了。李柘领着周朴存、各王爷近臣在花厅品茗对弈。
及至晚间,众人散去,只剩下李氏兄妹及贺香庭、周朴存四人。
晚宴摆在湖心水榭,四面轩窗洞开,荷风送爽,满室清芬。李柘坐了主位,清圆与朴存在右侧,香庭在左侧相陪。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清圆今日兴致极好,饮了一盏葡萄酒,不久面色酡红,眼波潋滟,愈发显得光彩照人。周朴存在一旁轻声道:“还有御贡的梨花春,我给你斟一小杯,尝尝?”
清圆摆了摆手:“那个太辣。我就喝这一盏,尽够了。”
“今儿是你的大日子,便是醉了,有我在呢。”
“不要。”清圆给自己重新斟了盏清茶,“再不喝了。”
倒并非为着她不胜酒力,而是昨日槐竹悄悄请来的两位郎中已诊了脉,都说她脉象流利圆滑、如珠滚玉盘,正是喜脉。此刻,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决意趁着今夜烟花会的时候,一并告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而后,再正经请太医院的常太医来诊。
李柘端着酒盏,无意识一瞥,便瞥到了这一双人交颈私语。周朴存说话时,清圆的目光牢牢锁在他面上;清圆开口时,周朴存又俯身相就。真个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佳偶!
李柘自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
贺香庭正为李柘斟酒,眼神亦悄悄锁在他面上。
他果又看了眼清圆!
疑心就像棵树,只要种了苗、生了根,便会愈长愈大、愈长愈粗,直至参天。
香庭不由想起前日师渝查完先皇彤史,告诉她,原来咸宁公主的生母沈氏,姑苏人氏,入宫九个月便生下公主。
可即便是早产,这也太巧了些,至少说明沈庶人入宫前便怀了身子。
前些时贺钊也说过,这几个月孙元甫帮李柘办差,去了两三趟姑苏,是故意瞒着贺钊他们几个的。这又是姑苏。
再往前,便是承恩寺壁画事件,咸宁公主的身世被人翻出来咀嚼。桩桩件件,不能这样巧罢?
若公主当真是先皇骨血,那李柘这副作派算什么?若公主并非先皇骨血,又该如何呢?
香庭不敢想。她双手奉上酒樽,温婉笑着:“陛下——”清丽的嗓音如一只小银钩,就着细线抛出去,把李柘的神思勾回来。
李柘转回眸子,接下她这杯酒。因喝了点薄酒,他此刻唇瓣也泛着些红润。笑道:“爱妃?”
“陛下,今年这梨花春极好——”她话音未落,耳畔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飘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橘红色的光点,起初只有三五个,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数不清的孔明灯从山头涌出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黑缎般的天。
橘红色的光晕晕开,映在湖里,天上一片,水里一片,两两相望,真真假假,各擅胜场。
“是孔明灯!”清圆小声惊呼。
周朴存亦放眼望去。见这偌大排场,心想必定又是李柘的手笔,笑得便有些勉强。
李柘亦放远目光,看天际这抹殊景,不动声色地睨了周朴存一眼。他心想,周朴存为了讨清圆的欢心,连这样大的排场都做足了,不可不谓是煞费苦心。
“这得有多少盏呐?怕不是有一千盏罢?”槐竹小声道。
进喜也笑:“这景象,一年也见不过几回!”
一时间,众人啧啧称奇,有的仰着脖子看,有的跑到栏杆边去望。
清圆也看呆了,一颗心随着那些灯,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她忽而想起什么,转过脸去看李柘。
李柘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望过来。
四目相接,清圆抿着嘴角儿微微一笑,作了个“谢谢”的嘴型。
啊,她以为是他准备的这份礼物。
果然,李一一心里到底是哥哥更重要的。
李柘也翘了唇瓣,冲她微微点头。
清圆又去看那些灯。
灯越飘越近。有几盏顺着风,飘到水榭上空,仿佛伸了手就能够着。
忽然,有人说:“咦?那灯上有字?”
“你们看,灯上是不是写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字呢……”
紧接着,又有人喊:“这边也有!这盏上也有字!”
“那盏也有!”
“都有字!”
清圆不知众人正说什么,凝目一望,也看到了灯上模糊的字迹。
李柘吩咐道:“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进禄领命而去。
几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着,有的举着竿子去够低处的灯,有的弯腰去捡落在水榭栏杆边的那几只。
周朴存转过脸儿来,同清圆笑:“猜猜上面写的什么?”
清圆莞尔:“若是哥哥的手笔,必定是什么‘李一一生辰喜乐’。”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进禄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快!快!都捡起来!”
李柘见他这副模样,拧起眉来:“写的什么?”
进禄匆匆跑到李柘身边,附耳低低说了一句,才把那只灯笼递去。
李柘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淡漠,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清圆分明看见,他的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近乎要把那盏灯攥成团。
贺香庭也凑过去看,只一瞬,她立时脸色煞白如纸。
清圆不知详细,茫然无措地望向李柘与香庭。紧接着,李柘抬起眼,眼风如刀,狠狠剐过她,又掠过她,最终钉在周朴存身上。他把纸灯往案上一墩,咬着牙道:“把另几盏也取来!”
清圆与周朴存对视一眼,皆是惘然。
连着几盏灯从李柘眼前转过去。
李柘沉了脸,眉宇间尽是冷肃的戾气:“不相干的人都滚出去。”
小宫女小太监早被进禄赶出去了,水榭里只剩下几位主子和贴身伺候的宫人。
“陛下,此事尚有蹊跷,需得——”贺香庭跪在地上。
“你也给朕闭嘴!”
龙颜震怒,众人皆忙跪下。
“好你个周朴存!好!你很好!”李柘随手抄起一只灯笼,直往周朴存面门砸去。
周朴存受了这一击,也不敢反抗,人摔在地上,惶急捡起灯笼,只见上头赫然写着:
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买凶灭口
他浑身僵住,耳畔登时嗡嗡作响。
身侧,清圆亦跌坐在地,惊诧地睁圆了一双眼,望望灯笼,又望望他。
周朴存忙伏首:“陛下!微臣冤枉!微臣从未行此丑事,请陛下明察!”
李柘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守在水榭门口的进禄垂首进来,说道:“陛下,行宫禁军统领刘召来报,宫外有一孕妇求见圣颜,请陛下为她作主。刘召见她身怀六甲,又拿了只令牌,说是驸马府上的,也不知怎么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