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又见席莲山
李柘沉着脸,冷声道:“传。”
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三张脸,皆是怔然惶惑的模样。眼神一定,目光落在清圆身上:“公主起来。”
清圆正怔怔地想着心事,忽见李柘朝她伸出手:“你过来。”
她目光移向他的掌心,纹路清晰,不由有些恍惚:“哥哥,今日是我生辰,天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那位妇人明天再审,好吗?”她轻轻搭上他的手,起了身。
李柘含笑睇着她,目光在她面上盘桓。
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他甚么人没见过,更何况李清圆是他教出来的,心思又浅钝,他岂会看不透?她这番话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好把这污糟事压下去罢了。
前几回她与周朴存闹龃龉,他未出手,这丫头轻轻松松便原谅了周朴存。
如今,可不能够。
就是要让她在顶重要的日子里,认清周朴存并非托付终身的良人;就是要让她两相对比,觉出天底下唯一掏心掏肺、不计得失后果待她的人,唯他一人,仅他而已。
他把清圆拉到身边来,平声道:“那女人身怀六甲,若非走投无路,岂敢拦圣驾?正因今日是你生辰,才该把话摊开说明白了。前时是那个姓席的,今日又来了个什么婢女,没完没了了。一一,朕不容许你受这许多委屈。再者,才刚那些孔明灯,清清楚楚写着驸马的罪状,有许多飞到别的地方去,若教不明事理的人拾到了,该如何?若周朴存真个是冤枉的,朕也好早早还了他清白,免得外头人胡乱编排,又是一堆谣言碎语。”他扫过跪在地上的贺香庭与周朴存姐弟,冷然一笑,“何况今日昭仪也在,更该把这些个料理清爽了。成婚不过一载,几次三番弄出动静来,朕的妹妹便容得你们周家、贺家胡乱糟践吗!”
一席话吓得贺香庭与周朴存忙伏首在地:“臣妾/微臣不敢!”
正说话间,进禄已将那妇人领了进来。
是席莲山。
不独是清圆,周朴存和贺香庭俱惊得睁圆了眼。
眼前的女人,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洗得发白,腹部已然微微隆起,显出一个半圆。她走得极慢、极小心,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榭门口。
进禄瞥她一眼:“好了,就到这儿罢。”
“嗯。”她小声应了,又扶着腰,拖着那条伤腿,慢慢跪下。碍着肚子,她并不能磕头,只好温声道:“民妇席莲山叩见陛下。”
李柘冷笑出声:“哦,席莲山。旧相识呢,是罢,驸马?昭仪?”他目向周朴存与贺香庭。
周朴存早已轰然怔在当场,这一遭是比方才“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买凶灭口”更深、更重的震撼,仿佛一记铁锤,结结实实砸了他个鼻青脸肿。
从前放在心尖的人,平生第一次的爱恋,如今就这样枯槁、破败、虚弱地挺着孕肚,如一片枯叶立在跟前。
他忍不住开口:“莲山,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席莲山抬起头,眼风落在他身上,眉目间尽是不屑与怨恨,她说:“你在装什么?我变成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你?”
“我?”周朴存眉心打了个结,“你不是已经出嫁了?那个人待你不好?还有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席莲山不由冷笑起来:“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好了。”李柘声气沉沉,“席氏,你有什么冤屈,且说来。”
席莲山跪坐在地,缓缓低下了颈子:“陛下,民妇名唤席莲山,原是驸马母亲张太太身边的二等女使。今年太太生辰——”
李柘瞥了早已呆傻住的清圆一眼,截住她的话:“那件事不必说了,朕晓得。”
“不,不能不说。”席莲山已流下两行泪,“外人都说是奴婢存心勾引驸马,可那晚上究竟如何,大家只听了驸马一面之词。”
贺香庭恨恨道:“公主身边的进喜公公早已查明,那日是你故意下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席莲山轻轻瞥她一眼:“进喜公公可以查出我下的药,可他查得出那会子驸马与我说了什么吗?”
清圆盯着席莲山的嘴型,反应过来她的话后,整个人悚然一怔。是了,那次的事,她是听了进喜的话,而况周朴存那悔恨模样又不似作伪,故而她最终还是信了他。
清圆脱口而出:“他说了什么?”
李柘几不可察地勾了唇角。
席莲山道:“公主,奴婢是下了药,这件事是奴婢的错,奴婢认。可那晚上的情形,并非奴婢强逼着驸马。想来进喜公公告诉公主,奴婢当夜穿了公主常穿的藕荷色的衣裳,又兼迷香的药效,因此驸马错认了奴婢。”
她泪眼定在清圆身上:“偏奴婢是个有心气儿的,到了那境地,还不死心,还觉着从前数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轻易抹去,还以为他就算视公主为妻,心头总有一块地是留给奴婢的。那会子,奴婢推开驸马,告诉他:奴婢是席莲山,不是公主。”
周朴存满脸不可置信,声气发颤:“你……你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何时没说过!我什么性子的人,你不知道?我们之间多少年的情意,你不知道?我凭什么就甘心当个别人的影子,不明不白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席莲山把泪一抹,“是你抱着我说是我也没关系!是你说若非世事无常,在一起的本该是我们俩!是你拽着我的手,别让我走!我不想做公主的影儿,我悔了,我要走,是你不肯!是你不肯!”
清圆唇瓣翕动,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香庭见清圆这副听怔了的模样,忙赶上话:“既然你不肯,何不喊人?”
席莲山哼笑出声:“起初是要喊人的,被他捂住了嘴,强逼着做那样的事。后来——”
“你住嘴!”周朴存断喝一声,“我何时逼过你?”
席莲山瞥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成了事,我想着既然是他,我也认了。毕竟从小到大我只把心捧给他一个人,所以我情愿奸我的人是他。”
“你住嘴!”周朴存胸膛起伏剧烈,“我没有奸.污你,那晚上分明是你用迷香药晕了我,你又故意扮作公主的模样,我才会错认你。从来没有你的反抗,更没有我强逼你行此丑事!”
席莲山淡漠地望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好,就算那晚上是我强.奸的你。”
“席莲山!”周朴存咬牙道,“你为什么一定要……”
清圆突兀开口:“让她说。”
李柘暗暗观察着清圆的脸色。她脸上有震惊,有惶惑,更有无法掩盖的迷惘与失望。皆因周朴存而起呢。
席莲山道:“就算陛下与公主不信奴婢前头的话,那我肚里的这个孽种呢?他做不了假罢?”
贺香庭气道:“事发第二日你便嫁了人,这孩子如何证得是驸马的?”她转而对李柘道,“陛下,此人包藏祸心,攀诬驸马,故意扰乱公主生辰宴,求陛下圣鉴,彻查此事,还驸马清白!”
李柘嘴角噙着一抹冷肃的笑,目光又转向席莲山。他把话递了过去:“昭仪说得对,光凭你空口白牙一口咬定孩子是驸马的,算不得数。你有证据么?”
席莲山接道:“奴婢如今的男人,此为一证。奴婢这条伤腿,此为二证。”
李柘道:“讲来。”
“奴婢男人嫌奴婢破了身子,丢了清白,并不碰奴婢。这个孩子不是驸马的,还能是谁的?陛下、公主若不相信,这会子就可派人把他拿来,与奴婢当面锣对面鼓好好对一对口供!横竖他本就当了个绿王八,气得日日打骂奴婢,依他的性子,如何肯认别人的孽种是自己孩子?”
李柘便对进禄使了个眼色。
进禄正要下去传人,席莲山又说:“公公不必着急。还有人证。”
清圆攥紧了拳头,小声乞求李柘:“哥哥,不要再审了,好不好……”她声气愈发哽咽。
周朴存见清圆已经红了眼,面带戚色:“公主,你先回去罢。”
李柘低眸瞧了一眼清圆,冷声打断这对鸳鸯,丝毫不顾她的话:“还有什么人证?”
席莲山道:“奴婢是从驸马府上出来的,嫁的那户人家姓钱。钱家旁边有个婆子,懂些医术,奴婢刚去钱家时,因为坏了身子,常挨打挨骂,那婆子都晓得的。奴婢男人不碰奴婢,她也晓得。后来因为伤了腿,没有钱总是请郎中,就教那婆子替奴婢把脉看伤。那会子奴婢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就是她诊出来的。她可以作证,奴婢嫁过去之前,便已经有了。”
贺香庭急道:“一个乡野婆子的话如何算数!”
“她不聋不哑不蠢不疯,凭什么不算数!”席莲山顿了顿,“再有,周朴存还派人来灭奴婢的口,奴婢的这条腿便是因他伤的。奴婢平白被人伤了腿,想报官,结果根本没人搭理!那府衙的衙役说上头有大人物拦着,不许奴婢伸冤!周朴存丝毫不念往昔情分,他什么都得尽了,还要绝我的路!这也是奴婢今日为何不顾前尘,也要在陛下跟前陈情!请陛下派人去查一查,官府里衙役吏员的话肯定比我们这种人的可靠!”
周朴存面色惨白:“何时又来灭口一事?何时又来报官一事?莲山,你说的这些没一个字是真的!你为何要撒谎?而况你扪心自问,我究竟待你哪里不好?周家究竟待你哪里不好?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攀诬我们?”
清圆知了这些事情,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她望着席莲山,跪在地上的女人,筋疲力竭、泪流满面,撑着肚子孤立无援。清圆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也有个孩子,她也有像席莲山这样挺着肚子的一天。
也许,这两个孩子会有一个相同的父亲。
天哪——
思及此,清圆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急忙抚住胸,竭力压住那股强烈的呕吐感。
她原想趁着今夜把怀孕的事告诉哥哥与长庚,如今,却不知如何开口了。这些污糟烂事接踵而来,清圆早已应接不暇。她实在不是刚强性子,一时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哥哥……”她勉力抬起手,扯住李柘的袖子,“我不想知道这些事了,可不可以别审了……明天再说……”
李柘看着她,目光柔柔,似是怜惜,又像是满意。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淡淡道:“事情还没完,难道一一不想朕还驸马一个清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