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你一定要相信我!
清圆凝眉望着他,她很想说:我不想。
仅此念头,清圆也觉得自己万分窝囊。见了席莲山,见她大着肚子据理力争,清圆只觉得不忍。她原不十分厌恶席莲山,她明白席莲山也有许多不得已。便是这份对“以己度人”的擅长,让清圆遇事时总想着回避。
她心底一阵阵的悲哀。好难,好难。她还以为她与长庚经历了种种,如今终于怨解恨消,可以携手度过余生了。她甚而在奢望着怀孕后的日子,长庚一定会日日陪伴她的,哥哥也会祝福她罢?那样好的日子,为什么偏偏走不到?她只是很想要一份爱,很想要一个家,为什么这么难?该信谁,该恨谁?却也说不清。哥哥么?那为什么她说了不想再审,她说了明日再说,为什么哥哥眼里藏着巨大的热望,仿佛非要在今夜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她只是想跟哥哥和长庚一起和和美美地过个生日,而后与他们分享那个消息,仅此而已。
可哥哥还在逼她:“一一,你若难受,先回去歇息。朕今夜一定要把这事查清。□□母婢、买凶灭口的人,不配做咸宁公主的驸马。”
“进禄!”他继续说,“去传人证!”
又是那个感觉。
李柘作为兄长,作为皇帝,他从来都有道理,从来都是对的,从来都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决定,而不顾活生生的人的感受。
清圆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哥哥,大半夜劳师动众传这么多人,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我与驸马怕是再不能好好做一对夫妻了。”
李柘脱口而出:“那便和离。你原不必受这些委屈。”
贺香庭与周朴存面上皆露出惶急之色。
“可我们成婚只有一年。”
李柘冷笑一声:“那算什么?他犯下此等罪过,朕已忍了许久。”
“哥哥,这是我的婚事。”
李柘挑眉看她。
“好歹让我自己做一回主罢。”
李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依着你,要如何呢?”
清圆吐出一口浊气:“不要把这件事声张出去,进禄和进喜立刻带人去把那些孔明灯捡回来,尽量别让旁人知晓。我带席莲山回公主府养胎,待她十月分娩后,再滴血验亲看孩子究竟是谁的。倘若不是驸马的,就让他们一家团聚。倘若是驸马的,再谈和离这句话也不迟。”
先尽量消除谣言的可能,再安置席莲山,最终的处置方案又极符合她仁善柔弱的性子。
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李柘颇感欣慰,心想着李一一如今确有天家公主的风范了。可此念头不过一瞬,他左臂又开始发颤,他原是要今夜就彻底钉死了周朴存,而李清圆竟又故意偏袒他!知道他背叛,知道他与别人有了骨肉,还偏袒他,还帮他开脱!李柘切齿道:“朕说过,朕不许你受委屈。”
贺香庭望着李柘盯死清圆的眼眸,望着李柘刻意压制的怒火,心底波涛汹涌。他在她面前,在后宫诸妃面前,何曾有过这样强烈外露的情绪?
“按照哥哥的想法,我与他和离,便不委屈了么?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驸马是个多么淫邪卑鄙的小人,那我呢?我是个强.奸犯的妻子么?”
“你是公主,又与他和离,没有人会这样说你。”
“嗯。”清圆仰着头看他,“是了,我是公主,又是你亲自教养我长大的,所以没有人会嫌弃我是个聋子!”
“李清圆!”
清圆也不理他,她红着眼转过身,目向跪在地上的一干人:“你们都起来罢。昭仪娘娘,今日是我生辰,你费心费力为我操办,我原该感谢你,却不想害你跪了大半天。”
贺香庭笑道:“这件事与公主本没有干系,怎么谈得上一个‘害’字?”
清圆道:“可这件事本该在公主府里解决,今夜闹成这样,把哥哥与你也牵扯进来,我也不知该如何了。进禄,依我的意思,你现在该去把孔明灯都收回来而不是去传人证,可陛下要彻查,要我和离。他是你的主子,你该听他的,不必管我。反正从来是他做主,我只管受着便好了。”
进禄赔笑着刚要开口,清圆却转过头,深深望李柘一眼,眸中怨恨与愤懑交杂。她一句未说,又继续往外走,喊了管船的小太监把船划过来。
李柘怔了一瞬,脑海中只记得清圆这虚张声势的一记瞪眼,丢下句:“此案明日再审。进禄,关好席氏。”再眨眼,他也坐在船上了。
水榭里只剩下贺香庭几人,面面相觑。
进禄扫了他们一眼,叹道:“进喜,你跟我先去捡灯。”说罢,也要了条船,教人押着席莲山,一块划船到对岸。
船内,兄妹俩面对面坐着。水波粼粼荡漾中,二人膝头时不时磕碰。
清圆低头摸着手指,心想她刚刚故意说出那番话来,也不知道哥哥到底生了多大的气,也不知道进禄懂没懂她的意思,有没有安排好下面的事。
清圆知道李柘是为她好,可清圆也不想教他随意插手自己的事。她有时觉得李柘就像夜晚,他会如吞噬白天那样一点一点入侵她的领域,悄无声息又难以抗拒。
李柘黑瞋嗔的眼落在清圆身上。他已明白,清圆舍不得开罪她的小夫君。这蠢丫头!
可再大的怒焰,在他坐到这条船上,吹了这清爽的荷风后,也渐渐熄了、灭了。这一瞬间,他又回归了兄长李柘的本位。李清圆吃软不吃硬,他方才太心急,急着给周朴存判罪,近乎是逼她刹那间作出决定,她如何承受得住?而况今天本是她的好日子,白天一切都好好的,她欢欢喜喜、兴致盎然,跟周朴存游湖,跟昭仪与诰命们应酬,甚而这会子头上还戴着这破冠子,身上还穿着她自家做的衣裳,一朝跌落云端,她如何承受得住?
是了,是了,不能急。
再慢点,态度再和软点,徐徐图之。
他伸出手——不,不能碰她,她如今不喜欢他碰她。
原想抬起她下颚的手,于空中一拐,从容自然地替她将风中飘扬的碎发别到耳后。
清圆受了一惊,抬眸望去。
李柘轻轻一笑:“头发散了。”目向冠子,“小心把冠子摔了,浪费了驸马的心意。”
清圆蹙眉,警惕地审视着他。
李柘尽量轻松说道:“我……刚刚我太心急,我已经让进禄按你说的那么办。”
清圆还是不开口,依旧审视着他的脸。
“清圆,你还在怪我么?”他倾过上半身,仔细凝盯她,“我……是我对不住你,给你选了这么样的一个人,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清圆咬着下唇,心已隐隐发颤。
李柘柔柔望着她:“一一,你太善良了,我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有时庆幸你依旧同儿时那样,善良、纯粹,待谁都付出一颗真心,有时我又担心,你这样的性子,会不会叫旁人欺负了去,就像今夜的事。”
“我总想帮你把事都做了,我总担心你在外头受委屈吃苦,而我一概不知。”李柘认真观察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一一,你跟驸马在一起,快活吗?你当真很爱他,即便他与席莲山有一个孩子,你依旧爱他么?”
清圆瞳孔发颤,她点了点头,旋即又摇摇头,她声气也带点哽咽:“我……我不知道……”
她又立马说道:“万一孩子不是他的呢?万一是席莲山弄错了呢?哥哥,长庚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应当先相信他。”
李柘道:“所以我才想作速将此事查明,也好还驸马一个清白。”
清圆低下头,望向自己暂且平坦的小腹。她害怕面对这件事,她害怕孩子真是长庚的,那会儿她又该何去何从?她的孩子又该何去何从?
李柘垂眸盯她,面色晦暗如古井无波。他扯了扯清圆的袖子,待她抬起头,李柘温声说道:“公主,你给我一个准话。你究竟怎么想的?倘若你不在乎席氏的那个孩子,那我只教人暗中查明此事。若孩子不是周朴存的,皆大欢喜,你与他继续过日子去,继续下江南去。若那孩子是周朴存的种,我也装作不知,和离还是继续过日子,全看你。倘若你在乎那个孩子,我肯定是没办法放过他们两个的。我待周朴存客气,我能容忍席氏活到如今,不过是看在你的面上,仅此而已。”
清圆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哥哥,再给我几个月罢。等孩子生下来,等滴血验亲了,我再给你答复。”
李柘微微一笑:“嗯,听你的。那么,明天我让人把席莲山送到公主府,她就由你处置了?”
清圆点点头。
李柘又道:“至于她给的那些人证,她说的那些事,奸污、怀孕、买凶灭口……这两天我也会派人去查明白。你只管等我的消息,好么?”
清圆虽有些迟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进禄来到公主府,带来了几份状纸、几个人证,并告诉她:席莲山说得没有错,她没有与那马奴同房,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至于买凶灭口,也确有其事。
“奴才暗中查访扶风县的几个衙役,席氏确实在瘸腿后去报官,衙门里本要受理,却见她奴籍寄在周府门下,那县丞便派人先去问了一回周家。周家人拿了一百两银,让他把此事压下去了。”进禄吩咐了一声,旋即有两个太监押进来一个小厮,“这厮是周家后门管出行车马的,平常看起来甚不起眼,却是他受了驸马与张太太的唆使,买通城北的几个胡子,要杀席氏。如今他已招供了。可巧行凶那日遇着人,席氏没死,周家见席氏废了腿,也便作罢。那几个胡子也已招供,奴才另寻了他们过往的罪行,今已关进刑部大牢。”
“至于这个孩子。陛下认为,还是等孩子出生后滴血验亲,再做定夺,如今虽说有这几个人证在,但也许早就与席氏串通了。”
越来越多的证据砸下来,清圆怔在当场,整个人动弹不得。
周朴存亦怔然,反应过来后,旋即攥住进禄的肩膀:“进禄,连你也害我!连你也害我!你真的查了吗?你真的没有骗清圆吗?我什么时候要杀席莲山?我为什么要杀席莲山?她有了人家,我究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派人去杀她?”
进禄后退半步,皮笑肉不笑地:“驸马爷,奴才依陛下圣旨和公主娘娘钧旨,何故害您?”他顿了顿,“您要是不信奴才,那这案子只能报给大理寺和刑部,由他们审理了。”
周朴存哑然,整个人石化般立在那儿。大理寺和刑部是万不可以的,这会牵连整个周家,连父亲的官也得停了,昭仪娘娘怕也不能得好。而况,究竟是谁要害他?清圆?那绝不可能。皇帝么?他又何必做得这般决绝?纵他再疼爱清圆,他陷害自己的妹婿,清圆便能好过了?
还有谁?还有谁?
宫里除了清圆与李柘,还有谁?
贺香庭?不会。
顾清露?
周朴存整个人一震。
是她!
进禄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周朴存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清圆的腕子。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清圆,公主,你信我,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他眼底猩红一片,神色几近癫狂:“我没有做那些事,那个孩子更不可能是我的!是有人害我!是顾婕妤!是她!”
清圆拧了眉头,说道:“长庚,你先冷静一下。婕妤娘娘何故害你?而且就算是她陷害,那孩子呢?”
周朴存立马追上话:“因为她嫉妒昭仪娘娘!因为我——”
清圆挣开他的手:“好了!进禄带来的人证状纸,不仅仅是扶风村那些人的,还有你家仆人的,还有扶风县衙吏员的,难道他们也帮着顾婕妤害你么?就算是真的是顾婕妤,那她提前那么久就开始设下埋伏,你们一点都不察觉么?”
清圆柔柔望着他:“长庚,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如实说出来,好么?不要再推卸责任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