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背叛(文案剧情)
意识如一滴浓墨汇入清水,四下里漫漶开去。
梦魇繁多。有小时候的,她困在重华殿,与哥哥隔着殿门说话,却看不见他;也有长大后的,哥哥像黑夜蔓延,一寸一寸遮住天光。
清圆觉得自己仿佛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前头看不见路,后头也看不见路,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人攥住了她的手。她看不见那人,却能感觉到那只手温热干燥,紧紧包裹住她。
清圆想知道他是谁。
于是,那散了的意识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回来。
她终于疲倦地睁开眼。
入目先是绣了并蒂莲的承尘帐子。天光很暗,似乎在夜里。拔步床外的连枝烛台上,正燃着四只红烛红烛,把屋里映得昏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凉浸浸的料子,她感觉自己的手又冰又麻。
怎么会这样麻?
清圆艰难地转动脸——其实并没有动,只是眼珠子略转了转,有一个人枕在她的手腕子上。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有些蓬乱。只消一眼,清圆便认出来,这是哥哥。
她想动,却没半分力气。身体像是叫人抽去了骨头,只余下一层皮肉摊在那里,莫说抬手了,连张嘴都费力气。
“哥哥……”她哑着嗓子开口,发出的却是谁也听不见的气音,“哥哥……哥哥!”
哥哥丝毫未动。
清圆认命地躺在那儿,只能开始回忆晕倒之前的景象:她与长庚在说话,他们都流了泪,她站起身想离开,突然眼前发黑、脑袋发晕,然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神思回笼,清圆感觉到自己失去的力气正一点一点地回到体内。她试着动了动被他枕着的那只手,掌心微微蜷了蜷,那人很快便醒了。
李柘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他看见清圆睁着眼睛望他,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又疲倦:“公主,醒了?”
清圆艰难点头,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
李柘的眉眼舒展开来,长舒一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她的额,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摩挲过她的眉骨、她的鬓角。
清圆皱起眉:“哥哥?”
——你要干什么?
李柘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说:“你身上不烫了。一一,你的头发乱了,哥帮你别好。”其实都是假话,只是想摸一摸她。
清圆微微笑起来:“哥哥,我……”她声音暗哑无力,李柘凑上前,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清圆有些委屈,“我到底怎么了?”
李柘抬起头,冷厉的眸子慢慢揉过清圆,看得她心底发毛。
他缓声说道:“你中毒了,那个席莲山干的。”
清圆呼吸渐促,胸膛起伏愈来愈烈。
李柘审慎地望着她的神情,犹豫了片刻,又道:“驸马似乎也知道。”
仅此一句,清圆的眼睛立时红了,眼窝里蓄满清泪,她刚想开口,先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两行泪。
李柘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揉去泪珠:“他根本不值当你这样待他。”
“哥哥……”清圆努力出声,“我要、我要去见他……”
“呵!”李柘收回手,“清圆,这次你再怎么求情,朕也不会应允了。这对奸夫毒妇,把你害成这样,朕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这些话一下一下剜在清圆心口。
可是长庚怎么会害她?
清圆想要摇头,想要说不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唯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哥、哥哥……”她断断续续地唤着,声音又轻又细,“他不是……我去问他……我去问问他……”
李柘的脸色陡然沉下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清圆从来都没看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一一,你到现在还要替他说话吗?”他露出极失望的神情。
“我没有替他说话。”清圆终于攒了些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分明,“哥哥,你查一查,查清楚……他不至于给我下毒的……他没有理由……我们不要……不要冤枉了长庚。”
“没有理由?”李柘冷笑一声,“他与席莲山有私情,他与席莲山有了个孩子!你知道么,在他去抱厦寻你之前,他刚见了席莲山,他们两个公然在公主府里接吻!”
“朕会骗你么?公主府好些宫人都瞧见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吻在一起了!你还信他那些花言巧语么?他或许从前是厌了席莲山,可如今他们有个孩子,还有什么会比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更能把他们勾连在一起呢?只要这个孩子不死,你和他只会越来越远,他和席莲山只会越来越近,更不要说他们从小一块长大,有着十几年的情分!”
清圆饮泪望他嘴唇开合,泪水滚滚滑落。
李柘一壁替她抹泪,一壁说道:“朕已给过他们机会了,这次你中毒,是朕最后的底线。多亏常太医救治及时,倘若来晚一点,你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哥哥,可是……”
李柘掩住她的唇:“关于他的好话、坏话都不必再说了,从此刻开始,朕会处理好这些事。”他垂眸看着她,“李清圆,你好好休息一两个时辰。等你有力气了,朕还有话问你。”
李清圆……
哥哥是从不喊她全名的。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目光一瞬不瞬地追在李柘身上。李柘先是去把烛芯子剪了,而后又斟了盏茶,从容地走过来。
“先起来喝点水。”他扶起清圆,让清圆靠在他怀里,才将茶盏喂到她唇边。
李柘面上显得平静淡定,实则搂在清圆肩膀的手早已微微发颤。许多年、许多年了,他再度与她这么亲密。
一切与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个清圆,还是那个身体。
一切又与小时候不一样。从前他抱着她,心底只有兄长之情,如今,全然是男女之爱了,堂堂正正的男女之爱。
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爱她。
清圆歪倒在他怀中,柔柔软软的,喘息匀细,正小口小口抿着杯中茶水。
李柘低眸瞥了她一眼,而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繁密的乌发,近乎吻上她的额角,声轻如烟:“一一,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
清圆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小口地、慢慢地饮茶,当真像小兔儿饮水那般,安静又温驯。
可是这温驯维持不过几瞬,清圆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他话音刚落,清圆后仰着头,枕在他肩上。她闭紧双眼,两行泪迅速滑落,流到口中。清圆哭道:“他怎么……怎么可以那样对我啊……”
李柘望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手掌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她仰在李柘的肩膀上,泪水滚滚而下:“哥哥……他怎么、怎么那样对我啊……哥……我心口好疼,好疼,一抽一抽地疼……”清圆哭得发颤的,嘴巴微微张开,任泪水流进去。
李柘垂眸望着她,他很想教她别哭了,很想掐着她的下巴,告诉她:天底下最爱你的人只有你哥哥,周朴存再怎么待你好,也敌不过你哥哥。
可看着清圆伤心难抑的模样,那股冲动渐渐消弭,他心中竟萌出另一种感觉——他的心口也在疼,甚至耳畔还有个声音回荡:告诉一一真相罢,别教她再痛苦了。
是少年李柘的声音。
李柘把眸子一敛,将茶盏轻搁在木几上。他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开始为她拭泪。
如今的李柘在心中添补道:唯一的真相就是,周朴存纵容席莲山下毒谋害公主,视同从犯。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她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李柘将脸贴住她浓密的鬓发,轻轻蹭了蹭:“你没错,是他们错了。”
清圆哭了好一会子,渐渐力竭,歪在李柘肩上抽抽噎噎地喘息。她心口实在疼得厉害,整个人缩在李柘怀中,仿若一只受了伤、蜷起身子疗伤的小兽,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
李柘始终没有松开她。他的手慢慢抚着她的背,胸襟早已被她的泪水浸透湿漉漉的。低下头,只能看见她红肿的眼皮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此刻的她,已经冷静许多了,想来气力也恢复了泰半。
李柘将她轻轻放平,为她掖好被角。
清圆愣愣地目向他的唇,直直说道:“我想见他。我要找他问明白。”
“不行。”他说道,“他不配见你。”
她眨着泪眼:“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柘冷肃的眸子掠过她:“李清圆,你这会儿身体好些了吗?”
清圆浑身一怔。他又喊她的大名了。是了,她刚刚沉浸在悲伤中,却忘了哥哥说过要问她话。
她颤颤地盯着他,声气轻轻:“好些了。”
“自己坐起来,朕有话问你。”
“哥哥……”
“坐好!”
清圆很久没有被他这么凶过,两行泪不自觉流下,她忙用手臂支着上半身,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坐直了身子。她拧着细眉,又乖又怯地看他:“哥哥……”
李柘默默看她这般模样,心底钝钝地疼,一瞬间,那颗心仿佛被细针扎成了个漏子。他应当扶好她,应当待她和顺——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柘掠了她一眼,而后转身,从桌上取来一沓卷宗密信。
他淡淡瞥了眼清圆,而后把这些卷宗密信一份一份扔到清圆面前,他说:“李清圆,你不是朕的妹妹?”
清圆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瞳放大,两手开始发抖。
“你的生母沈氏,姑苏人。你的生父,也是姑苏人。你,不是先皇子嗣,不是李家子嗣。”
他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漆黑的瞳孔中一点情绪都没有,只剩下审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