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缺爱者联盟
进禄睨了眼跪在地上、教铁链束住双手的周朴存,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
屋里的人登时乌压压跪了一地。
“咸宁公主李清圆,遽遭不测。府中女婢席氏莲山,包藏祸心,以毒暗加谋害;驸马周朴存,身为夫婿,不惟弗能庇护,反阴助席氏为虐。今公主薨于昭阳殿,追尊号镇国长公主,以厚礼葬入泰陵。席氏悖逆,赐令自尽。驸马周朴存贷其一死,流放业州七年。”
“薨……?”
周朴存浑身一震,脑海中嗡嗡响个不停。他冷不防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方才那挣着锁链怒吼的气焰,一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薨于昭阳殿……”他翻来覆去念着这个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不可能。”他声音暗哑,仿佛腔子里装了个破风箱,呼啦啦的响,“不可能!陛下不会让她死的!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合起伙来害我!你们到底为的是什么!”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手腕被镣铐磨出了血,他也浑然不觉。他像一头被逼入穷巷的困兽,红着眼,嘶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公主!清圆她绝不会死!绝不会!”
“长庚,”孙元甫皱了皱眉,“圣旨已下,你冷静些。”
“冷静?!”周朴存猛地扭头瞪向他,额上青筋暴起,“你让我冷静!我妻子死了!你他爹的让我冷静!”
他吼出这一句,嗓子骤然哽住了。
妻子。
她才做了他一年的妻子啊。新婚时的红烛似乎还未燃尽,那红双喜字还贴在公主府的门窗上,要贴三年的。全没了啊!
他想起来,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字,狡黠地唤他:“长庚。”
她坐在床沿,红烛映着她的脸,笑吟吟地唤他:“长庚。”
她挡在李柘面前,气鼓鼓地说:“哥哥,你不要为难长庚了!长庚是亲人!”
她在景荣馆里这么唤他。她在昭阳殿的廊下这么唤他。她在许多个日日夜夜都这么唤过他。
轻柔地、狡黠地、快乐地。
生气地、幽怨地、悲伤地。
他爱的、他爱的、他爱的。
周朴存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拼命忍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猛然暴起,挣着锁链跑到进禄面前。
扑通跪下。
“进禄公公,求求您,求您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好么?她是生是死,我看一眼就好,只消一眼,求求您,求求您……我愿意去业州!我愿意和离!我什么都行!我就见她一眼,可以吗?”周朴存哭得涕泗横流。
进禄亦于心不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周朴存没有接。他只是执拗地仰着头,哪怕肩膀剧烈地耸动,依旧克制且绝望地流下泪:“就一眼……公公……”
“驸……小周大人,”进禄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些,“陛下这会儿在气头上,等这气过去了,总会好的。不过几年,您就会回京的。”
“我想见公主!”
“不日公主棺椁迁入泰陵,奴才想办法教您远远儿看上一眼,成吗?”
周朴存唇瓣哆嗦着:“能不能再近一点?”
进禄面露为难:“您……这……奴才让您看一眼,已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了,您这……”
周朴存颓然跌坐,怔怔道:“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么……”
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进禄收敛神色,嘱咐孙元甫道:“孙大人,这边就麻烦您了。”说罢,转身往另一个房间去。
席莲山坐在椅子里,腕子间虽也有锁链,神色却颇有些悠然自得。此刻并无人审讯她,因她一进刑部,便已全招了。
进禄过来宣了旨。
席莲山跪在地上,懒懒听他讲完,而后轻声道:“公公,我下毒迫害公主,与周驸马无关。”她眉峰一挑,“这一切,都是顾婕妤的指使。”
*
“一个月前,我去药馆拿安胎药,遇见了一位极和气的娘子。那位娘子知我苦楚,常暗中接济。起初,我们相处和美,她也常来看望我,我们很快引为知己。她知我常挨打挨骂,也知我遇人不淑。十天前,她突然告诉我,她有法子帮我报复抛弃我的负心汉和我那所谓的夫君。”
李柘目光落在席莲山隆起的肚子上。
看不见的胞宫孕育鲜活的生命。孩子会睡在母亲肚子里,一日一日汲取养分,逐渐撑起清圆薄薄的肚皮。他亲手养大的小女孩,终也要养育自己的孩子了。
他想起初见清圆,那会儿她才四岁,住在重华殿,瘦得像只小猫,做什么都怯怯的。如今,这只单薄的身躯也要托起另一个生命了。
“陛下?陛下?”进禄压低声音唤他。
神思骤然回笼,李柘愣了一下:“啊……那位娘子是谁?”
“她是跟在顾婕妤身边的春蓉姑娘。”
“传春蓉。”
席莲山仰起头,望向丹陛之上的帝王,凄楚出声:“毒,是她给的;那些孔明灯,也是她教我放的。”
“她为何要帮你?”
席莲山顿了顿:“顾婕妤不满贺昭仪,亦知周驸马乃贺昭仪的姨表兄弟,只要周驸马得公主的喜欢,只要么主驸马琴瑟和鸣,陛下便会更看重贺昭仪。”
“你有何证据?”
席莲山道:“奴婢身在乡野,按理不应当认识婕妤身边的大宫女。陛下只需喊来十个宫女,奴婢若能一眼指认出春蓉,岂不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李柘唇角一勾:“准。”
三日后,咸宁公主中毒身死案尘埃落定。
顾婕妤忮忌贺昭仪,伙同周府女奴席莲山谋害公主,构陷驸马。顾婕妤用心奸邪,贬为庶人,即日起入承恩寺为国运祈福。女奴席莲山赐令自尽。驸马周朴存虽无大错,但放任席莲山为虐,褫夺驸马尊位,贬为业州宛县县令。
至此,后宫只剩四位嫔妃。其中陈美人、魏宝林素昔不得李柘宠爱,几乎未曾侍寝,这遭见贺昭仪失宠、顾婕妤被废,无不心生唇亡齿寒之感,皆上书请奏李柘,愿与顾庶人一同入承恩寺,祈愿大燕国祚永昌。李柘闻之大喜,为二人各加尊号。宫中便只剩了贺昭仪和一个赵美人。
第五日,安平坊的某处破落民居内,烛火昏昧。
席莲山被关在这里已有三日了。说是关,倒也没有上镣铐,只是门窗紧闭,外头守着几个面生的侍卫,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饭菜还算丰盛。与其说这是囚禁,倒不如说这是保护。
这是那人亲口许诺的保护。
那日在刑部大堂上,她照着那人教的,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顾婕妤。春蓉被传来时,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十个宫女站成一排,她伸出手,稳稳当当指向春蓉。
春蓉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是跪下,叩首,一字一句地认了罪。
刹那间,席莲山陡然明白,原来春蓉也是那人的一颗棋子。和她一样。
此刻,她坐在一把半旧的交椅里,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费劲。她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孩子不安分地踢蹬。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她得活着,她的孩子也必须活着。
不是像她这样为奴为婢地活,而是堂堂正正、挺直脊背、不为人刀俎地活。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扭头去看,不由瞳孔微颤。来人不是进禄,竟是皇帝。
李柘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她想起身行礼,李柘却摆了摆手:“不必了。”他拖了把椅子,摆在席莲山对面,而后坐下,“说罢,你让人传话给进禄,是有什么事。”
席莲山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李柘面前。纸上墨迹未干,是一份新的供状,措辞简洁:席莲山因妒生恨,又受人挑唆,自行下毒谋害咸宁公主,与旁人无关。驸马周朴存毫不知情,恳请陛下宽恕驸马。
李柘从头看了一遍,不由轻笑出声:“朕还以为是什么事。走到这般地步,你还念着他么?啊……”他目向“受人挑唆”四字,“受人挑唆,你是在说朕的进禄挑唆你么?”
席莲山淡声说:“奴婢对周朴存的情意,就像陛下对公主的情意。只怕到奴婢死前,都会念着他。”
李柘猝然抬眸,眼中尽显戾色。
席莲山其实还想说,她与李柘都是不被爱的人,因而她很理解李柘,因为不被爱,所以才挖空心思、使出浑身解数,逼得有情人分开;所以才找到彼此,她帮李柘处理掉麻烦,李柘许诺她下半辈子的安稳。
可她到底不敢说,不能说。
“陛下,”她抬起眼,手还抚在肚子上,语带乞求,“您跟我一样清楚,长庚有多无辜。”李柘哼笑出声。
周朴存这人,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席莲山即便因他受下种种苦楚,即便因他怀上一个马奴的孩子,她还惦念着他。李清圆宁可忍下他出轨,宁可忍下他先有个庶子,还是要见他!还是要生他的孩子!
“朕已下旨让他去业州宛县任县令,他依旧是大燕的臣子,还从一个无权的驸马变成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李柘微微一笑,“朕没宽恕他么?朕待他不好么?”
“陛下,业州苦远,宛县更是北疆边境,去了宛县,视同流放。求陛下——”
李柘不耐烦道:“你是要教朕下旨吗?”
他声气寒厉,席莲山陡然噤了声,搁在肚子上的手虚虚攥了个拳。
李柘起身,慢慢踱到门前,道:“你们把门打开罢,怪闷的。”木门应声打开,他仰起头,闭了眼,沐浴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天光,“自去年起的北疆天灾,如今的北疆四州早已不是从前承平安乐的富贵模样了。那儿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周朴存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么?”
席莲山望着他的背影,拧眉道:“这样说,那儿或许很危险……”
“富贵险中求,功名也是一样的。他做得好,渐渐升上来,这辈子未必不能重回京都。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去寻他,你脸上不也有光?”
这亦是李柘答应席莲山的要求之一:帮她的孩子成为周朴存的孩子。
席莲山知道,其实这也是李柘在帮他自己。只要所有人都认定她的孩子是周朴存的,那么来日即便李清圆与周朴存重逢,他们之间也必然存在一个无法消弭的天然障壁。
她低下头,只能说:“还是陛下深谋远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