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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正文 第59章 决意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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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决意离宫

    他玩弄着她的手指头,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朕打算物色两个教引嬷嬷。”

    “做什么?”

    “教导令嘉呀。”

    “她还小呢!她能听懂教导么?”清圆哧哧笑起来。

    他也笑:“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要学说话、学走路,学这学那的。令嘉是公主,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很看重她。”

    小孩子闹起来是非常恼人的,精力是非常旺盛的。多学点东西,有人带着她玩,她便没有时间搅扰清圆了。清圆的时间空下来,自要悉数花在他身上,日日夜夜都花在他身上。

    如今,清圆的身子已经差不多将养好了,就在刚刚,他们真正结合在一起。下一件事,便是他与她生个流着他们骨血的孩子。

    李柘甚至想把令嘉送到行宫去,让清圆平常都看不到她。

    清圆收住笑,伸手勾住他汗淋淋的脖子:“她那么小,不需要这么早学那些。”

    “皇室子嗣,肯定要比普通人家开蒙早。”

    “可她还小,我想多陪一陪她。”

    “她住在宫里,你不是日日可以见到她吗?”

    她环着他的脖颈,抿了嘴。

    李柘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舍不得?”

    “她是我的女儿,”清圆说,“我自然舍不得。”

    “她也是朕的女儿。而况朕又不是要抢走她,”李柘捏了捏她的鼻尖,“只是早些培养她,她每天还住在长春宫,难道你不想咱们令嘉好么?”

    清圆没接话。

    “清圆,”他抚着她的脸,轻轻落吻,“有句话说三岁看老,对令嘉来说,说话走路都是她命中极重要的事。而且,现在陪她玩,不能像之前那样胡闹了,需有引导。陈嬷嬷她们,照顾孩子,很好。可她们不识几个字,也没读过什么书,是教不了令嘉的,对罢?槐竹和进喜更不用说了。朕素日里处理朝政,也不便时时将她带在身边。贺昭仪么,不必你说,朕也不想令嘉去她那儿。我知道你想说,你是令嘉的母亲,可是……”他望进她的眼底,软下声音,“你没有办法教令嘉啊,清圆。令嘉是听得见的。”

    清圆逐字理解他的话,到最后一句时,浑身一震。

    令嘉是听得见的。而清圆是听不见的。

    聋子怎么能教健康的人说话呢?

    聋子只能被人照顾。

    清圆渐渐发起抖来,才刚情事后的舒坦爽利全没了,她不禁想哭。

    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裳,扔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得紧。

    她没有办法教令嘉的啊,令嘉是听得见的啊。

    在刚生下令嘉不久、知道令嘉是健全人时生出的欢喜,这会子终于消散殆尽——这半年来,有许多次,她害怕自己会在令嘉哭的时候错过什么,害怕自己漏过令嘉的成长。

    好在有槐竹和陈嬷嬷,她们会告诉她令嘉为什么哭了、为什么笑,令嘉有什么变化。

    决意离宫之后,她与槐竹也悄悄惆怅过,一个耳聋的母亲,该如何带幼女生活。

    她们悄悄为此做着准备。

    可在这一瞬,她的心竟有些动摇。

    或许,令嘉不该跟她一起走?令嘉应该留在宫里?

    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李柘见她哭了,怔了一下,伸手去擦她的泪:“怎么哭了?朕没有别的意思——”

    清圆偏过脸,避开他的手。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装成那个吃醋的、使性的、在意他的秦昭仪,可她实在忍不住。

    李柘慢慢抚着她的背。他心中想,或许是有些早了,令嘉才半岁,除了翻身、直坐、抓拿东西,似乎也没什么要额外学的。说话、走路,还要再过几个月呢。他还是有些心急了。

    他不禁有些懊恼。在清圆的事上,他似乎总容易心急,不似处理朝政时那般有耐心。或许,对于朝政,他总是胸有成竹的。就像那年夺嫡,他能清楚感知到他可以成功,清楚感知到传国玉玺早已飞到他掌心,清楚感知到四海归心、八方来朝的声音。而对于清圆,对于这只温顺柔弱、如今有些娇纵的小兔子,即便她的心事一如做咸宁公主时简单纯粹,可李柘有时总觉得,她变了。

    他又想起张祚的预言。

    兴许也是因为张祚的那句预言,他才坚定认为他可以登极,亦焦虑着自己违背了对先皇的承诺,有朝一日当真会断子绝孙。

    他正垂眸想着,清圆已转过脸儿,泪汪汪地看他。

    他揾掉她的泪,温声道:“怪我。这话朕不提了,再等半年罢,等她周岁了,好么?”

    清圆没说话,轻轻把头枕到他怀里。

    *

    李令嘉一周岁时,已是次年四月。

    这日天色未亮,长春宫就忙开了。宫人们往来穿梭,忙着筹备小公主的周岁宴。

    清圆站在落地镜旁,抱着令嘉,母女俩一起看李柘换朝服。

    令嘉从小就不认生,见着谁便要跟谁玩,除了清圆,最喜欢的就是进喜,因为进喜给她当大马骑。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缂丝的小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此刻,令嘉正定定地看李柘换朝服,她恨不能从清圆怀里挣出来,“咿咿啊啊”地要飞到李柘身上去。

    李柘正由宫人伺候着系玉带,低头瞥见这只扰人的、精力旺盛的、几乎霸占了清圆整颗心的、粉玉色的肉团子,眉头便不自觉拧起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烦。

    但这种情绪不能在清圆面前显露。他又松了眉头,默了默,伸手捏了下令嘉的小脸。令嘉立刻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这孩子不仅精力旺盛,手劲儿也是惊人。李柘轻轻往回一抽,却抽不回来。令嘉还以为他跟自己玩,竟也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拽,而后痛痛快快地把口水流到他手背上了。

    她真的是李清圆的孩子吗?

    她真的是他的小兔子生的小小兔子吗?

    怎么一点也不乖,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像她母亲?

    哦,对了,李令嘉属猴,怪道这么皮!怪道这么烦人!

    槐药连忙递上帕子,给他擦手。

    清圆也掰开令嘉的手指,把她在怀里掂了掂:“快去罢,我和令嘉等你回来。”

    他一壁擦着手,一壁说道:“今日周岁宴,前朝后宫都要来。朕忙完前朝的事,立马就来看你们。还有,待会儿张祚和普惠都会进宫,给咱们令嘉祈福。”

    “我知道。”她笑着,“槐竹昨天都给我讲了好几遍今天的章程。”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继续嘱咐:“令嘉的两位女师,下午也会来拜见你。你先看一看,要是不满意,朕再换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件事你也说过的呀。”清圆含笑推了他一下,声音轻快,“快去。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外头进禄也来催,说朝臣们都已候在勤政殿外了。李柘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今日苏祁回京述职,见完他,朕立刻就回来了。”

    “嗯,快去!”

    苏祁便是李柘去年派去北境的钦差,此人亦正亦邪,做事雷厉风行。论起武功,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江湖上数十位好汉,教他们自愿追随。论起才华,苏祁大字不识一个,却极通人情,也极会做人,从百姓下属,到同僚上司,无一人不敬他、无一人不赞他。

    这人文不成、武不就,据说早年是个酒馆的伙计,连父母兄弟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得了孙道顺的青眼,一直被引荐到李柘跟前。苏祁第一次扬名,便是李柘弑兄妹夺嫡的午门事变。

    李柘上位后,一是命他读书认字,二是派他去了岭南。岭南距京都遥远,当地世家隐有割据之势,朝廷鞭长莫及。苏祁以钦差身份过去后,先是斩了岭南军八名将领整饬军纪,立下威来。往后五年,苏祁与当地三大世家斗法,奇闻轶事时常传来京都,连清圆也曾听过此人名号。直到去年,苏祁才回京述职。回京没多久,便又被派去北境了。

    李柘坐着御辇到得勤政殿,殿门前已是鹓班鹭序。议的事自然还是那几样,说来说去,无非是钱粮、官员、边患。

    待散了朝,已是巳时三刻。

    李柘坐在御座上,只觉耳边还嗡嗡地响。进禄递了盏茶过来,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进禄笑道:“苏祁已在外头候着了。”

    “宣罢。”他搁下茶盏。

    片刻后,苏祁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李柘靠在御座上,端详了他片刻。大半年不见,这人又黑了不少,也瘦了,就是眼睛极亮,跟山猫似的。

    李柘笑着免了他的礼,走到他跟前:“你的折子朕看过了,北边的事,你不费一兵一卒就办下来了,不错。”

    “陛下过誉。”苏祁道,“北境四州能这么快平定,多赖陛下运筹帷幄,洪福齐天,坐镇京都调令北境将士。微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功劳。”

    李柘冷笑两声:“少来这些虚的。红莲教在包州、蔚州、业州、千州这四个地方闹了两年,朝廷派的钦差无功而返,你去了之后,不过半年就拔了这根刺,这还不算功劳?”

    苏祁忙跪下:“陛下恕罪。其实,红莲教并不曾真的根除。”

    “朕知道。这种民间帮会是根除不了的,就算今几个灭了红莲教,明儿还会有白莲教,后儿还有黑莲教,哪有尽头?只消不像前时那样成了气候,妨碍朝廷,他们,未必于民有害。”他拍了拍苏祁的肩,“起来说话罢。朕不是那等吹毛求疵的庸主,你也不必在朕跟前装孙子。”

    苏祁顺势起身,笑道:“陛下圣明。”

    李柘随手指了个座位:“坐。”又道,“那个红莲娘娘现在何处?”

    苏祁赧然道:“微臣无能,微臣把她带来了京城,却不想她病死在途中了。”

    李柘目光容淡,静静地望了眼苏祁:“苏祁,你很好。”

    红莲娘娘是红莲教头领,在民间有些,若明明白白地教朝廷杀了,反倒有损朝廷清誉。需得有苏祁这样的人跳出来,唱黑脸,把杀人这样的脏活揽过去。

    他又登时沉下脸:“不过,朕让你去北境,是让你收服红莲教,不是让人死在路上!”

    苏祁扑通跪倒,额头抵着砖地:“陛下恕罪!臣有负圣恩!那女子身子本就弱,一路舟车劳顿,臣已命人好生照看,请了大夫随行,汤药不断。谁知快到京城时,她忽然发了高热,不过一夜的工夫,人就没了。臣万死,臣万死!”

    李柘冷哼一声:“万死?你一条命够死的?朕要的是活着的红姑,是能让天下百姓亲眼看见、亲口证实朝廷宽仁的红姑!你倒好,给朕带回来一具尸体!”

    苏祁眼珠子骨碌一转,登时明白了:李柘是嫌他把人杀早了。苏祁当真懊悔起来。

    “陛下……”他伏在地上,“微臣办事不力,甘受责罚。”

    李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方说:“罢了,生死有命,天要收她,你也没法子。今日小公主周岁,罚你是不吉利的。你这算得功过相抵,朕便罚你半年俸禄。你可信服?”

    苏祁连声道:“微臣谢陛下隆恩!谢小公主隆恩!”

    李柘不禁笑了声:“你啊,怪会溜须拍马!连小公主都没见过,便要巴结她了!朕问你,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你这回的折子,朕看了,是手底下书吏给你写的罢?”

    苏祁赧然笑着:“会读了,上个月刚读完三字经呢。”

    李柘哈哈大笑:“你仔细抓紧!朕的公主马上也要开蒙了,来日你们俩能当同窗。”

    苏祁也跟着笑。

    李柘笑够了,又拉着他问了些话,便教赐膳给他,自己则要回后宫见秦昭仪和公主。

    苏祁被留在偏殿用膳,六菜一汤,俱是宫廷规制。他吃得津津有味,还跟伺候的小太监德日聊了几句闲话,问了些京城的物价,又打听了几个老熟人的近况。

    德日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苏大人倒像个走街串巷的商贩。

    待苏祁用完了膳,德日笑道:“晚上是小公主周岁宴,百官们都参加的。苏大人索性留在议政堂,省得回去一趟,还麻烦。”

    苏祁垂眸想了想,沉吟道:“议政堂都是三位中堂待的,我无诏无事,哪好随随便便留在那儿?而况我有几位旧友,多年未见,这会子去寻他们,才是正经哩。”

    德日便笑:“既如此,倒不好强留大人了。”

    苏祁点点头,把口漱了,笑道:“这会子吃撑了,也走不动,不如公公您陪我说说话儿?”

    德日自然无有不应的,他刚要问北境都是什么样,好不好玩,苏祁却先开了口:“那位秦昭仪是什么根脚?宫里不是只有个贺昭仪么?何时又多出来一位秦昭仪?”

    德日也不见怪,毕竟自清圆偶尔露面后,不知详细的人早就开始悄悄打听她。

    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已被进禄耳提面命地教过话了。

    德日笑道:“娘娘是工部秦守义的独生女儿,她家从前在千州,算不得什么大族。倒是祖上有些名气,就是穆宗皇帝那会儿的秦家,后来不是败落了么?他家是偏支的。”

    苏祁忖了忖:“她入宫不久罢?这么短时间就能生下皇长女,又跟贺昭仪平起平坐,倒是有福气。”

    德日嘿嘿笑道:“苏大人,后头还有更大的福气等着这位秦娘娘呢。”

    “什么?”

    德日只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苏祁登时明白了,心里默默算计起来。他又扯着德日聊了些旁的,便要告辞。一径出了午门,苏祁坐上车,赶车的小厮问他是否回家。苏祁想了想,说道:“工部的秦守义秦大人家认得吗?去那儿。”小厮笑道:“苏大人不知,这秦大人是如今宫里秦昭仪的父亲,今日公主周岁,秦大人夫妇早就进宫啦。”

    苏祁便笑:“今儿第二次听到这个秦昭仪了,我这些年不在京都,倒没听说过。”

    “呀!您可不知道……”小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关于长春宫秦昭仪的事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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