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一次睡在没有她的床上
清圆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杀猪匠把令嘉往前递了递:“刚刚她哭了,吵得人睡不着,你听不见。”
清圆这才注意到令嘉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她连忙接过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抬眼看那杀猪匠。他竟还没有走,反而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她一面哄令嘉,一面不动声色地握住匕首。
杀猪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那把刀太小了,杀不了俺。”他从腰间抽出那柄钢刀,往地上一拄,“你看俺这刀,杀猪的。一刀下去,猪连叫都来不及就死了。”
清圆不禁想哭。白天送走了三位阎罗,没想到晚上还有一个。
她颤抖着唇:“杀不了你,我就自尽!”
“嘿!”杀猪匠慢慢说,“俺又没要你死,你自尽干啥。”
“那……那你跟着我干嘛?”清圆颤声说着。
“谁跟你了?”杀猪匠道,“俺来城里赶考,不得寻个落脚地?说起来,是俺先来住店的,分明是你跟着俺。”
“那你怎么不走?你坐我房里干什么?我这门,原是拴起来了,你把它弄开,你敢说你不是坏人?”清圆越说越怕,扯起嗓子就要喊人。
杀猪匠也急了,噌的站起身,把束发的布巾一解,三千青丝垂下来。
把络腮胡一扯,白净的面皮露出来。
清圆止了喊叫。
杀猪匠几步走近,攥住清圆的手就往胸前放。
天呐!
她是个女人!
清圆吓得缩回手:“你!”她结结巴巴说,“你装男人做什么!”
“不装男人,怎么保护自己?”杀猪匠微微笑起来,“现在你不怕了罢?”
清圆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那张脸褪去络腮胡后,露出一副端正清秀的五官,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你……你到底是谁?”清圆抱着令嘉,往床角缩了缩。
那女子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胡胶:“我叫陈宥宁,宽宥的宥,宁静的宁,殷县人,今年二十二,杀猪卖肉为生。”她顿了一下,“也是今年包州府的考生。”
“你是女的,怎么能科考?”
“谁说我是女的?”陈宥宁把帕子一收,重新束好头发,又把那络腮胡往脸上一贴,登时又变回了白日里那个五大三粗的杀猪匠,“现在我像男的了么?”
原来陈宥宁是家里老幺,上头一个姐姐。她爹是杀猪的,在她娘怀她的时候死了。她娘是聋女,她姐姐也生性怯弱,她娘怕家里财产被族人夺走,就把她这个遗腹女说成是遗腹子,这些年来一直把陈宥宁当作男儿养。
清圆渐渐放下戒心:“所以你就一直女扮男装?”
“可不是。”陈宥宁咧嘴一笑,“杀猪这行当是个力气活,我从小就比男人壮实,力气也大,倒挺适合杀猪。我娘和姐姐省了口粮,也先紧着我吃,我才长得这般高、这般壮。后来攒了些钱,请了先生教读书写字。先生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就是底子薄了些,要多用功。这位娘子,等我考上了,我们就不用杀猪了。读书可比杀猪轻松自在。”
清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身形确实比寻常女子高大,骨架也宽,穿着男装坐在那里,若不细看,真瞧不出破绽。
“那你一个人女扮男装到城里来,不怕吗?”
陈宥宁笑了:“你一个人跑到我们包州来,你不怕吗?”
清圆笃定道:“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陈宥宁也收了笑:“我也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清圆垂下眸。她默了默,慢慢说道自己是来寻夫的。丈夫犯了事,被流放到宛县,她独自生下孩子。如今孩子大了,她就带着过来找他。
陈宥宁听了,叹息了一阵,又说:“明天我送你上路。”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宥宁就来敲门了。
二人收拾妥当,陈宥宁送她到城门口,这才分道扬镳。她按着陈宥宁叮嘱的路线,一路往北。
此时已到了七月,最是暑热的时候。
可她越往北走,心却越凉。
起初离开包州城时,路还算好走。官道虽窄,到底能容一辆马车通行。沿途偶有村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清圆心里还松了口气,想着进喜说的“不太平”,大约只是夸大其词。
可进入业州后,一切都变了。
路越来越烂。夏日急雨,给泥地碾得坑坑洼洼,马车陷进去好几回,清圆不得不抱着令嘉下车,费尽力气才把轮子推出来。她的鞋早就磨破了,槐竹给她纳的几双厚底布鞋,好几处脱了线。
更难受的是,清圆找不到地方歇脚。
按着地图上标出的驿站,本该每三十里就有一处。可她走了整整一天,别说驿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路两旁的田地也是大片大片地荒着,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房子倒还在,可门窗俱毁,里头空空荡荡,灶台都塌了,像被洗劫过一般。
万不容易寻到一户人家投宿,天已黑透了。那户人家四口人,爷奶和一对姐妹。老汉和老婆子佝偻着背,听清圆说想要点吃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才勉强点了头。
稀粥配野菜,清圆摸出褡裢里的几个干饼子,留给自己一个,其余全分给他们。
她坐在马车上,边端着破碗蘸饼吃,边喂令嘉喝粥。
那老婆婆牵着自家女孩儿出去了。
因是夜里,清圆不懂她们为何要出门,所以格外多看了他们一眼。
等清圆吃完粥,把碗还给老汉,正巧婆子独自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扇肉和几串铜钱——没有刚刚那个女孩。
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清圆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也仅限于明白。
走到这步田地,她无法回头,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上路。
清圆当晚就离开了这户人家。
赶着马,她想起进喜的话。
“北边太危险,您一个人去,怎么活下去?”
她当时以为,进喜不过是吓唬她,不想教她走。她是公主,是昭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哪怕她逃出宫,也带着足够的银钱,有进喜、槐竹和阮画师帮她筹划,还会遇到陈宥宁那样的好心人指路。
她最落魄时是在重华殿。可即便在重华殿,最初有赵嬷嬷护她,后来又有李柘帮她。
清圆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坚韧,就一定能走到宛县,找到长庚,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而现在,她遇到过人贩子,见到了一声不吭卖孩子、并习以为常的人家。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在天上。
也不是天上。
是笼子里。
金丝软垫、锦衣玉食的笼子。
她被关在里面十几年,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虽不说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好歹日子能过下去。她以为最大的苦就是像她那样,被李柘关在笼子里,当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喜欢谁、恨谁都要他同意。
原来日子也能这么难。
清圆咬着嘴唇,继续赶路。
她必须快点到宛县。
必须!
*
却说皇宫里,进禄带着人恨不得把太液池池水抽干了,也只是捞到清圆和令嘉的衣服。
天已擦黑,赴周岁宴的宗室百官都已候在千秋万岁殿,却始终等不来皇帝和秦昭仪母女。
大殿里窃窃私语,女眷们互相分享从宫女太监们那儿听来的传闻。
临将开宴之际,长春宫的进喜公公才姗姗来迟,宣布昭仪和小公主身体不适,宫宴取消。
李柘坐在太液池旁的石栏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池死水。宫人们跪了一地,孙元甫、苏祁、韩郎等近臣也垂眉耷眼立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进禄小心翼翼走近:“陛下,池子已经捞了三遍了,还是……还是没有。”
“没有……”他冷笑一声,“一群废物。”
他把目光放远,落在池面。月光碎在水里,仿佛一池冷冷的银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进禄身上:“船是谁备的?”
“回陛下,是花房——”
“花房的人呢?”
“已……已押起来了。”
“审了吗?”
“正审着。”
李柘点了点头,朝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今日都有谁出宫了?”
进禄连忙跟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回陛下,今日公主周岁,各府女眷、送礼的车辆……奴才已经命人查了簿子,共有一百四十七辆马车出宫。”
“查!”李柘冷声道,“每一辆都查清楚,谁的车,载的什么人,什么时候出的宫,守门的卫士是谁,一个一个地审!”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槐竹跪在最前面,身子不住发抖。
李柘进了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衣柜里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摆着几盒清圆常用的脂粉。
一切都还在。
可她不在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槐竹。”
“奴婢在。”
“娘娘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槐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娘娘一切如常。每日陪小公主玩耍,偶尔去出去散步……一切都正常。”
“是么?”他闭了眼,“那娘娘怎么不在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李柘冷冷笑着:“槐竹,朕不信活生生的两个人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帮她们逃了出去。”他脸色陡然一沉,“来人!把长春宫的人都押下去仔细审问!”他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孙元甫身上,“这事交给孙——”
李柘一顿:“交给苏祁来办!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哪怕掘地三尺,哪怕用刑,都得把人给朕找出来!”
长春宫的宫人们被押下去了,孙元甫等人也被他屏退。李柘独自走到妆台前,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里头已经用了一小半。他记得这是上个月江南进贡来的,清圆很喜欢,每日都要用。
他又一层一层拉开妆台的抽屉。梳子、篦子、绢花、手帕……都是些寻常物件,与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一个没丢。最里面是一个小布包,他拿出来打开,里头是几颗银豆子,还有他从前送她的那对小兔子脚链。
李柘慢慢抚摩着小兔子样的石榴石,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些时日以来,清圆一直很粘他。
不,不止这些日子。这半年来,甚至自她成为秦识香以后,她一直很乖。不抗拒他的亲近,偶尔还会主动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话。
他想起昨夜。昨夜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蜷在他怀里,呼吸轻而匀,像小时候那样。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他都记在心底。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笑是假的,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乖巧也都是假的。全都是她演出来的。从怀孕到生产,再到令嘉周岁,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她也爱他,让他以为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然后她选在他最松懈的这一天,带着令嘉,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清圆这么沉得住气!
他在她的床榻上坐了一整夜。
起初只是坐着,手心里攥着那对兔子脚链,石榴石的小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后来他躺下来,躺在清圆睡过的位置,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枕上还有淡淡的桂花油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甜香——从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身体的每一处散发出来的甜香。
他把枕头紧紧压在脸上,像溺水之人那般呼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一年半了,他头一次睡在没有清圆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
要跟大家讲一件事,我6.10开始有个封闭的工作,大概持续十天,每天从早到晚,期间不能玩手机(跟6.7开始的大考有关,所以这个工作比较重要)。我最近会拼命写,争取在那段时间维持固定的更新,如果实在不行,会请假的。
下一章就见到周朴存了,再下一章就见到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