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李柘托付江山
李柘再度有意识时,已是次日夜里。
他先是觉着浑身发麻,四肢像浸在水里,重得抬不起来。眼皮也沉,用尽力气,这才勉强瞠开一星缝儿。
入眼模模糊糊的,待看了会儿,方看清头顶烟青色的绡纱帐。他记得这帐子。这儿是他们借住的农户家。
李柘缓缓转了下眼珠。清圆就趴在床沿,沉沉睡着。她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鼻子似乎堵住了,嘴巴微张,靠嘴呼吸。
他缓慢地转动身体,以便仔细望她。
他的一只手压在清圆脸下,被她枕得酸麻,仿佛有针扎。
她应当守了很久罢?眼下一片青黑,是不曾睡个囫囵觉么?
李柘不想扰了她来之不易的好眠,便躺在那儿,也不唤人,静默地把她望着。
望着望着,昨日濒死之际的记忆渐渐回笼。
他想起她的哭喊,想起她的眼泪,也想起濒临寂灭的无力感。那是他头一次面对死亡。具体可感的死亡。他慢慢觉着,江山社稷,朝野权谋,血海深仇,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通通成了过眼云烟,轻飘飘的。那会儿,他只想到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遗憾。李清圆就是其中之一。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中毒之症,至于下毒之人,他心底也有了计较。可他现在不愿去管这些污糟烂事,他只想长久地把清圆望着。
手背上的清圆忽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时间望向床榻上的人。
四目相对。
病榻上的男人半睁着眼,面色惨白,唇色浅淡,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似乎已经把她望了很久。
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哥哥……”
积攒了一日一夜的惶恐与后怕,终于寻到发泄的关口。清圆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哭得肩膀耸动。
“哥哥,昨天你吐了好多血……我叫你你都不应我……”
李柘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在心底回答她。他想告诉清圆,其实昨日他应了她无数回,他拼命地喊了她无数回,不单是喊给她听,也是喊给自己听,他怕自己支撑不住,把李清圆一个人丢在这世间。好在,他的呐喊有了回响。
等李柘能开口讲话,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清圆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喂他喝药吃饭,替他擦洗身体,都是清圆来做的。她再不敢假手于人,生怕李柘再出意外。
彼时清圆把令嘉抱过来,放在李柘身旁。小孩儿趴在他手上,咯咯笑个不停,涎水淌了他整只手臂。李柘看着令嘉一团笑脸,平生头一次觉得令嘉可爱讨喜。
可紧接着,他又想,如果她不是周朴存的种,该有多好?那么,在那晚他思考遗诏之时,他大抵会立令嘉为储君。
清圆撑着李柘坐起来。她端来一碗米汤,拿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送。他的唇还是泛着白,但比前两日多了些血色,至少能微微张开,含住勺沿了。
清圆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漏下的汤汁,故意说些轻松宽慰的话:“哥哥现在比令嘉还娇贵,胃口比她还小。”
李柘看着她黑瞋瞋的眸子,喉结滚了滚:“一一。”
清圆手一抖,碗差点脱手。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就是李柘的唇型。
“一一。”他又唤了一遍,眼底仿佛有泪,“我这都是病气,你……你还把令嘉抱来,你怎么、怎么当的母亲。你太不听话。”
清圆已然流下泪了,她扑到李柘怀里,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李柘从令嘉胖乎乎的小肚子底下抽回手,轻轻搭在清圆后背上,替她顺气。
她的背微微弓着,蜷在他怀里剧烈地抖动。李柘垂了头,一壁吻她的头发,一壁说:“对不起,清圆,对不起。”他伸出手,把令嘉也揽到了自己身上。
清圆趴在李柘怀里,痛痛快快地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她失了力气,也失了眼泪,只能抽噎着。李柘摸了摸她的脸。她抬起头,知道他有话跟自己说。
“笨丫头。”他开口就是怪她,“令嘉都睡着了。”
清圆这才发现,令嘉蜷在李柘腰线和手臂圈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拇指含在嘴里,吐息均匀地睡着。
她起身,要把令嘉抱回房中,李柘却按住她的手。他有些迟疑,到底还是说道:“一起睡在这里,好么?我……我很想你们。”
几个月来,他一直很思念她。
倘若不是这次突如其来的中毒,倘若不是这次走到了生死边缘,他大概还会慢慢筹谋,小心试探,一点点攻占清圆的防线。
可现在他等不及了,日子过一日少一日。他如今虽是活下来,但未必活得久。保不准哪天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见清圆还有些犹豫,又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你也看见了。一一,我只是……”他眼眶有些泛红,“只是很想你。”
清圆望进他眼底,点了下头。
他立时笑起来:“床里边还有空儿。”
清圆没有看他,也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她脱了鞋,除去外头衣裳,越过李柘,坐到了床里头。她心里觉得怪怪的。在他面前脱鞋脱衣裳,她就觉着奇怪。现在又要与他同枕而眠,她更不好意思。纵使他们之前已经有过无数次的同枕而眠了。
清圆战战兢兢地躺下来,心里猜测着这陌生的奇怪感从何而来。她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心想着要去见周朴存,为此处处与李柘周旋。与他同榻,与他有肌肤之亲,更多是应付他、教他不起疑心的策略。如今,她心底空空,口中虽喊他哥哥,但心中也清楚,她与李柘终究并非亲生兄妹。两个无甚血缘关系的男女躺在一处,终归是有些奇怪的罢?
她这般想着,抬了头,李柘已将她与令嘉一起,尽数揽到怀里了。
“从前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清圆。”他慢慢吐出这些字。
清圆望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李柘抬起手:“睡罢。”掌心覆在她眼睛上。
浓长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不过一会儿,就温顺安静下来。他小心翼翼抬起手,清圆已经睡着了。大抵是这些时日累着了她,她睡得很快,竟微微有些鼾声。
李柘不禁微笑起来。清圆、令嘉此刻都在他怀里睡着,望着这对母女,他只觉如春风拂过,心口仿佛长出了青绿色的嫩草芽。
也许这场毒中得并非全然坏事。至少换来了她愿意靠在他怀里睡着。至少让他能这样望着她,安然地、不必想其它事情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天光大亮。
清圆跌进梦里。这次的梦不再是李柘中毒身死,而是李柘渐渐康复,抱着令嘉在太液池边散步。清圆不由弯起唇瓣。
等梦结束了,她才恋恋不舍地醒过来。令嘉靠在她怀里,自己在玩手指。李柘却不见了踪影。
清圆心口一坠,连忙坐起来。
屋里亮着两盏灯,透过窗看天色,外头麻黑,已然是深夜。
清圆走到房门口,院里好多护卫,全围在倒座房。苏祁、孙元甫、进禄也都背对着她,面朝房门。
她忽然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那天她没有杀李漱玉,只是教苏祁仍旧把她关在那儿,等回京时再处置。
房门打开,几个护卫抬着漱玉的尸体走了出来,她的嘴角挂着一道长长的血痕。紧接着,进禄赶进去,把李柘搀扶出来。他还很虚弱,走两步便歇一歇,整个人靠在进禄身上,偏生还要强撑着挺直脊背。月光打在他脸上,惨白里透着一层虚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清圆看见他眼睛红了。
若是从前,清圆必要躲回屋里,假装不知此事。可现在,她竟忍不住,走出房门,走到李柘跟前。
她伸手要去扶他,进禄已经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李柘把手从进禄肩上拿下来,转而去搭清圆的肩。
他身上烫得厉害,似乎在发热。
清圆扶着他,要回屋里,李柘却不肯动。
她侧过脸:“怎么了?”
他说:“我们回京罢。”
“你的病还没有好,你现在身上又发烫了。”
“出来太久,再迁延逗留,只怕日后想走,也走不了了。”他说完一句话,就要大口喘气,“京都里该知道的,这几日也都知道了。朕不能让他们以为,朕垮了。”
清圆心口一紧。
“可是你的身子……”
“路上再养罢。”他冲她挤出笑,“清圆,有你在,我就死不了了。”
清圆只觉心里泛起一阵酸胀,她垂下眼,没应声,默默把李柘的手臂架得更稳了些。
夜色浓稠如墨,官道上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
车队是寅时出发的。
令嘉和范娘子坐在后头车里。清圆则与李柘同一辆,方便照顾他。
车厢晃晃荡荡的,李柘躺在那儿,半倚车壁,身上盖着她的斗篷,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
清圆不停拿凉水浸了帕子,覆在他额头上。
李柘的眼皮动了动,倒没睁开。望他的神情,身子似乎烧得他很难受。
“一一……”他嗫嚅道。
清圆忙俯下身,贴近他:“哥哥,我在呢。”
“要是朕有不好……”他喘了口气,“可以传位给、给千州宗室……”
清圆立刻眼热鼻酸。
他慢慢说着:“苏祁、孙元甫、孙道顺、韩朗都是我信任的人……还有地方上、地方上一些人,有名单,在御书房,你把他们……”他又歇了一口气,“把他们召回来辅佐你……”
“要想办法拉拢武将,没有军权,成不了事。凡不恭顺者,格杀……”
清圆忙掩住他的嘴:“我听不懂这些,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去做!你别想着躲懒,把这些事都丢给我!”
李柘在她掌心下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