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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正文 第73章 垂帘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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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柘睁开眼。眼底烧得泛红,却仍旧带着笑意。他缓慢地抬起手,复上她方才掩他嘴唇的那只手,将它拢进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哥哥好累了,不得不躲懒了。你能帮哥哥吗?”

    清圆咬着下唇,含泪望他。

    “一一,我冷,好冷。”

    可他身上分明烫得厉害。

    “你抱我会儿罢。”

    清圆哽咽着嗯了声,用力抬起李柘的身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两膝。李柘还在发汗,汗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她拿帕子擦了又擦,帕子很快湿透了。

    “清圆,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就这样躺在我的腿上。”

    “我不记得了。”

    “哦,那会儿你还很小。”他喘着气,“你总记不得小时候的事。那会儿重华殿有个照顾你的赵嬷嬷,你也不记得了……”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娘、赵嬷嬷,我都记不清了,哥哥,我只记得你。你教我说话,你给我带烤栗子吃。你还放了把火,烧了沈娘娘的关雎宫。先皇罚了你,我好久没见到你。我就记得这些了。”

    李柘笑着,只是笑容越来越淡。他闭着眼,泪缓缓而下:“清圆,我想说,之前的很多事,都对不起你。”

    “哥哥,你不要再说了。你留着力气,等回京了,等你身体好了,你再慢慢说给我听。”

    “我怕那会儿没力气了。”

    “可你刚刚说,有我在,你——你——”

    “是,有你在,我就死不了。身子死了,魂儿还能活着,还飞不远。就算死了,我也要把魂儿放在你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到那会儿,你还会跑吗?”

    清圆痛苦地张开嘴,泪水滑过唇角,咸涩漫进喉咙。她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因为他临将身死,她就与他说“不跑了”,仿佛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清圆虽爱重他,虽舍不得他,可她不能作下这样卖身似的承诺,即便这人是李柘。

    她还未回答,李柘又道:“你不用向我承诺,你想去哪儿,都好。清圆,我只是、只是很后悔,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要是当初没有逼你,该有多好。清圆,要是那天没有打你那一巴掌,该有多好。我们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生分了,再回不去了。清圆,那天晚上,疼吗?”

    他其实很想告诉清圆,那次她中毒受伤,亦是万分对不住。他曾真真切切地让她受过那么多伤害,心口的,身上的。枉他自诩宠她疼她,却照旧伤她欺她,比旁人更甚。

    清圆含泪摇头:“已经不疼了。”

    李柘自嘲笑着:“那会儿肯定是疼的。”说完这句话,李柘便抿紧唇,再不开口讲话。

    后半夜,他又沉沉睡去,身上一忽儿烫得厉害,一忽儿又与正常人无异。清圆不敢懈怠,打起精神硬熬着受着他。到了白天,他身上的热终于散去,清圆方累得倚着车壁补觉。

    快马加鞭一连走了三日,车队终于进了京都城。

    以孙道顺为首的一班重臣在午门接驾。

    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若蛰伏的猛兽。李柘靠在清圆肩上,勉强睁着眼,从起伏开合的帘缝里望着那扇为他敞开的宫门。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吭声,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孙道顺领着文臣武将跪在宫门前。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波漫上来,李柘却连起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了。清圆放他靠在车壁上,就要出去替他接见众臣。

    他攥住清圆的衣袍,哑着嗓子:“回来。”

    “你如今这样,还是不要出去吹风。而且应付他们实在太耗精神。”

    “不行。”他喘了喘,“今儿他们见到朕了,才会放心。否则,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后头的事。”

    “清圆,扶朕出去。”

    “李柘!”

    “你听旨就是了。”

    清圆瘪了瘪嘴,到底扶着李柘,撑着他往外头挪。到了车帘前,李柘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她转过头,他说:“你放下朕罢。”清圆只得放开他,挑起车帘,任他独自且缓慢地移出车厢。

    车外,进禄立时搀住他的手。

    李柘没有下车,就坐在车辕,脸色沉沉地把诸臣望着,最后目光定在孙道顺身上。

    孙道顺叩首已毕,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柘那双疲倦的眼。自从先皇后崩逝,他作为母舅伴在这个孩子身边近二十载,他陪着他念书明理,陪着他策划宫变,陪着他见过这座宫门前走过多少人、迎过多少变故,直到他长大成人,做了一代帝王。可是此刻,他仍旧免不了被这个病骨支离的年轻人望得脊背一凉。他怎么病得这样重?

    孙道顺脱口而出:“陛下……您、您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李柘把手搁在膝上,以便撑住身体。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孙相,朕回来了。”

    孙道顺连忙再度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冷的石砖:“臣等恭迎圣驾回京。陛下万安。”

    李柘点了点头:“都起来罢。孙相,朝中一向可好?”

    “一切都好,有韩朗大人辅弼臣处理朝政,并无不妥。”孙道顺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有一件,臣等不敢妄动。这段时日,西边连递了三道折子,都是云川节度使范崇节的。他言云川闹苗贼,边军缺粮,秋后恐有异动,请户部拨银二十万两。臣未敢擅专,将折子压在政事堂,等陛下回銮定夺。”

    李柘听完,并不曾多少思索,不消片刻,他就答道:“范崇节要银子,朕给他。秋后的仗打不打,不能由他说了算。朝廷得先派个人过去,不打仗,是首选。实在谈不下,再打。这个人,还需要你们议定。”

    孙道顺连声答道:“陛下圣明。”

    李柘说完这几句,气息已经有些不匀了。他的手臂渐渐支撑不住身子,又想躺下来。

    清圆在车帘后头看得分明,焦急地等着他,心里只盼着孙道顺不要再回禀了。他看不出来李柘很难受么?

    孙道顺是不说话了,韩朗又近前一步,开始报其他的事。

    清圆仔细盯着他的唇,大略解读出“私铸铁器”“兵部”“大理寺”等字眼。她蓦地想起来,这几日她替李柘收拾京中发来的信件,不慎看过几封。其中一封就是讲秦州几位商贾勾连兵部某位郎中私铸铁器,暗地里售卖。信就是韩朗本人写的,亦提出解决方案——由大理寺和刑部并审。那他还跟李柘奏报这件事做什么?

    她忽的意识到,今日午门前李柘接见群臣,未必不是他与孙道顺、韩朗商量好的。李柘要说什么话,也未必不是提前议定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向朝野放出消息,太徽帝身体康健,尚能理政。

    清圆这般想着,前头的李柘已经把话都交代完了。他慢慢地扫了一圈马车前的诸臣,说道:“朕乏了,先回宫。明日早朝照旧,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说完这句,没有等臣下应声,他便自己扶着进禄的手臂,慢慢地往车厢里退。直到帘幕重新垂落,遮住他的身形,他才蓦地一松,整个人仰倒下去。清圆伸手接住他,他的身子压在她肩上,沉得很。他喘着粗气,待缓过来了,才笑着同她道:“好了,终于交代完了。”

    “你何苦说那么多话。有事,让进禄去说就是了。”

    李柘闭上眼,轻笑一声:“不说不行。他们都在看着朕,朕不能垮了。”

    回到养心殿,李柘被扶上榻,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清圆坐在外头的石凳上,默默看范娘子扶着令嘉的手臂,领着她学走路。孙元甫、苏祁也在一旁看着。

    未久,太医常青面色沉沉地走出来,对清圆等人道:“陛下脉象浮而散,毒虽已清了大半,但伤了根本,又连日奔波,眼下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忧思。”

    清圆问:“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

    清圆又问:“那他能上朝吗?”

    孙元甫与苏祁对视了一眼。

    常青摇了摇头。

    清圆愁了眉:“这可如何是好,他说明天要上朝的。”

    常青答道:“娘娘,您且劝一劝陛下罢。劳神劳思,不敬生死,便是华佗再世,也没有法子啊!”

    她回到内殿,李柘蹙眉靠在靠背上,似乎睡着了。可清圆一走近,他又立时睁开眼。

    清圆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四目相对,静静地望着彼此。

    终究是清圆先说:“你明天不要上朝。”

    “我不去,群臣会猜疑。而况朝廷群龙无首,易生变乱。”

    “那你让孙元甫、韩朗他们替你上朝。”

    “他们是臣,一辈子都是臣,朕又不是昏君,不可能放权到如此地步。”

    清圆抿着唇:“可是,可是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折腾。常太医说了,你必须静养!否则会死!”

    “是了,必须静养。”他沉吟着,“他才刚也与朕说了这样的话。”话锋一转,“那朝廷怎么办呢……清圆。”

    清圆凝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抬眼:“其实,有一个人,既不是臣子,也可以代表朕。”

    “嗯。”

    “一一,你愿意吗?”

    清圆默了会儿:“从万州回来,一路上,你似乎都在铺垫这句话。”

    李柘欣慰笑起来:“你是这样聪明。”

    次日卯时刚过,天光还薄得很,清圆换上昭仪吉服,由进禄领着往勤政殿去。

    昨夜,李柘、苏祁、孙元甫教了她整整两个时辰。其实她只需坐在朝堂上,她不需下旨,也不需裁断,只要代表李柘坐在那儿就行。唯一的难处,就是她的耳疾。

    末了,苏祁想了个法子,让进禄在一旁把臣下的话及时讲给清圆听。

    遥遥地,清圆看见勤政殿前,大臣们鹓班鹭序,四列齐整。她不禁紧张起来,两只手藏在袖子里,不停地绞动。

    清圆深吸一口气,正要向前。

    拐角忽然转出一道正红色的影子。

    贺香庭走到她跟前,发髻上攒着金累丝衔珠凤钗。

    “清圆。”她扬起笑,截住了清圆的路。

    “回去照顾陛下罢。”香庭说,“垂帘听政,还是得健康的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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