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眼前的贺香庭,一身正红宫装规制严谨,凤钗流光,气度雍容,似乎是从前的贺姐姐,也似乎是久居深宫、深谙权术的后妃。她从前只觉得贺香庭进退有度、大方守成,待她也极好,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从贺香庭眸中读出许多她辨不明、理不透的情绪。
清圆尽量忽略掉她的话:“陛下身子不适,不能临朝,所以他让我垂帘听政,不是你。”
“本宫知道。”香庭微微颔首,“可是清圆,你坐上去,就能稳得住局面吗?”
她目向清圆耳侧,伸出手摸了摸她光裸裸的耳垂,那里干干净净,连只耳环都没有。香庭笑道:“清圆,你天生耳疾,朝堂之上百官言语纷杂,句句藏锋,你能听清吗?”
“有进禄会帮我。”
“你看,你也知道。百官的话还得由进禄筛过一遍,才能到你这儿。你扪心自问,你适合坐到那位置上么?”香庭爱怜地把清圆望了望,“昨日陛下强撑着出面,是安抚朝野人心。今日换你临朝,若是当众失察、应答迟缓,落在百官眼里,便是陛下病沉到连朝政都无人可托,只能托付给一个反应迟缓的内宫妇人。你说届时会不会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一番话层层递进,逼得清圆无法回答。
香庭又道:“清圆,过去这两年,我们不是很相合么?你有陛下宠爱,日日伴在陛下身边。我有六宫协理之权,素日里我躲着你,尽量不与你争锋。我们各司其职,这不是很好吗?如今,陛下身负重伤,他是因为谁才遇此大劫,清圆,你心里不清楚么?那会儿他要离宫寻你,我劝过他。可他还是去了。清圆,你知道你一个人出宫,有多少人因你受了牵连?又有多少人因你改变了命运?倘若陛下不离宫,此刻会中毒,会躺在养心殿里连吃药都要人喂吗!”香庭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挣得泛红。
清圆喉间发涩,说不出一句话。
昨夜苏祁与孙元甫连夜教她朝堂规矩,进禄也反复同她演练如何附耳传语,可这些终究是权宜之计。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倘若有人故意刁难,话里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可能铸下大错。清圆是可以静坐不语,可一旦有人刻意发难、诘问试探,她该如何应对?
香庭望着她这般模样,声气软了下来:“清圆,我从无打压你的意思。你仔细想想,过去这两年,我有刁难过你吗?只是你实在不适合走到朝堂上。垂帘听政看似是得到权柄,实则是件架在火上烤的差事。你心性干净,根本扛不住这朝堂算计的。”
清圆怔然默立。香庭的话,并非不无道理。
进禄一直在旁边听着,见清圆似有动摇之意,心下发急。过往他虽敬重香庭,可他更在乎李柘的意思,更在乎这个他从小儿看到大的李清圆。进禄忙道:“贺娘娘,容奴才说一句。陛下钦定的是秦昭仪垂帘听政,便是秦昭仪。您硬替了秦昭仪,即为抗旨。”
话音刚落,拐角又步出一人。
孙元甫立在贺香庭身后,喟然叹气:“公主,您还是回去罢。”
清圆讶然:“元甫哥哥?你……”
“公主,朝堂不是儿戏。陛下对你关心则乱,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必须要在这个时候替陛下守好朝廷。”
清圆蹙眉道:“可昨夜你不是这样说的。”
“昨夜在陛下跟前,我们若说了这些话,岂不是要惹陛下动怒,更不利于陛下养病?”
“你……们?”
“微臣的父亲、苏祁苏大人、韩朗韩大人,都是同意这个决定的。日后若有差错,臣等自会向陛下请罪。”
香庭朝清圆笑了笑:“回去罢,陛下还需要你。”
她话音刚落,从孙元甫身后,垂首走出几个生脸太监,齐齐挡住清圆和进禄的路。
贺香庭朝清圆微微颔首,转身,与孙元甫一起往勤政殿走去。第一缕晨曦自东方照耀而来,有些刺目。香庭紧紧眯着眼,紧着步子往前走。直到了殿门前,立在廊下,那日光才被屋檐隔住了。一时间,香庭又觉得脸上凉浸浸的。透过重重门廊屏风,隐约可见那空荡荡的大殿。一道轻轻的声音,似乎便可在此殿回荡千遍万遍,回荡千秋万代。香庭不禁倒吸一口气,怔然地望着这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与什么宏大的东西碰撞了一下,撞得她浑身发麻。
孙道顺瞥了眼贺香庭,叹了声:“请罢,娘娘。”
贺香庭点点头,敛裙步入,在唱礼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玉阶,行至东侧早已设好的珠帘之后。香庭端坐于雕花椅上,双手交叠搁于膝头,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
她并不觉得这样不好。故而昨夜孙氏父子寻到她门前时,她几不曾犹豫,便同意了。
李柘不可能废她。那么,她与清圆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好呢?她都退让那么多了。
说不怨,那是违心的话。她在最好的年岁嫁予李柘,就算不爱他,多少也有夫妻的情分。可他丝毫不顾这点子情分。在李清圆成为秦识香后,他再没有碰过她。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替他、替李清圆打理后宫的女官!不,她连女官也不如。女官堂堂正正,而她却要忍受别人的笑话。
贺香庭的这点心事,在这两年里渐渐滋长,直到如今,她再也压不住这点怨恨。
“临朝——”唱礼太监的高音拖长了尾音,百官伏拜,山呼万岁。声浪涌上来,香庭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声万岁而澎湃、激荡。心跳仿佛擂在耳膜上,喧嚣得厉害。
在这一瞬间,她忽而觉得,李柘的宠爱也无足轻重了。倘若一个女人坐到这个位子上,还会在乎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吗?
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朝臣在窃窃私语,怎么不是陛下上朝,而是个女人。
香庭抬手示意,她身边的太监立时上前,高声道:“陛下圣体违和,特命贺昭仪代摄朝政,垂帘听政,诸臣工有事早奏——”
太监的声音在殿中盘旋。底下窸窣的私语声慢慢轻了,众臣交头接耳望着彼此,似乎仍有困惑。
孙道顺站在文臣之首,见状,出列,说道:“臣,有本。”
他朝珠帘方向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手中的象牙笏板望上去:“今有云川节度使范崇节乞银折子,陛下已示下准拨。然户部账目盘点,今岁南北水患赈济已支去七成,恐一时凑不齐这二十万两。臣以为,可从盐铁税银中预支。另遣使前往,先谈后战。臣以为,人选——”说到此处,孙道顺声音一顿。
贺香庭见他不语,问道:“人选如何?孙相可有决议?”
孙道顺却像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紧接着,他扑通跪下,结巴道:“臣,臣……”
在他身后的众臣也一排排跪下去。
贺香庭不由奇怪,她顺着孙道顺方才的目光,转过头。一道黄绫身影,不声不响,就站在大殿侧旁,静静地、含着笑意地盯着她。
贺香庭浑身一僵,连忙站起身,顿了顿,又连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柘睨了她一眼:“诶,贺昭仪,你……咳咳……你在跪朕吗?”
他身子微微一晃,清圆连忙扶住他。
殿中鸦雀无声。
龙椅空着,珠帘半卷,贺香庭跪伏在地,正红宫装在地砖上铺开,像一滩凝滞的血。李柘和清圆立于高处,迎着从殿门外涌入的晨光,两个人被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看珠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贺香庭,最后,他任清圆扶着自己的手臂,撑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空置的龙椅。
“孙相,舅舅啊,你的人选是谁?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柘终于坐到龙椅前,清圆扶着他坐下了。
“好,既然暂且不议云川的事,那就说今儿这个早朝的事。朕不过来晚了一会子,怎么有人越俎代庖了?舅舅,朕记得昨夜里,元甫就在养心殿,与朕议定了今日的章程。朕一觉醒来,怎的章程变了样?是元甫没告诉您?”
孙道顺跪在那儿,额角沁出冷汗。
李柘又道:“元甫呢?”
孙元甫连忙步出文臣之列,跪下:“臣在。”
“啊,表兄,朕问你,昨儿夜里,朕钦点的垂帘听政的人,是谁?”
孙元甫咬着唇。
“无妨,无妨,你不想回答也无妨。”李柘缓了口气,想再开口,又觉这口气喘不上来,他拍了拍清圆的手。
清圆蹙眉看他。
李柘做了个嘴形:快去。
清圆这才往前走两步,声音清亮:“苏祁大人。”但仔细听,她声音仍在隐隐发颤。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苏祁犹不敢出列。
清圆继续道:“本宫受陛下之托,垂问诸位臣工:昨夜陛下与孙大人、韩大人当面下旨,议定了听政之人。然今日早朝,孙相未经陛下允准,私自改换了垂帘之人,此其一。贺昭仪僭越逾矩,擅自登殿,此其二。孙元甫昨夜领受圣命,今晨却背道而驰,此其三。贺昭仪之事乃后宫之事,可二位孙大人隶属前朝,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众臣唯唯。
清圆深吸一口气:“苏祁,你以为如何?”
苏祁连忙出列:“回娘娘,微臣不知。”
清圆看见进禄的示意,这才开口:“本宫以为,两位孙大人绕过陛下,私下串联群臣,擅改圣意,是为不敬。然其辅佐朝政,于社稷有功。”
清圆转过身,行礼,把昨夜睡前躺跟李柘早已准备好的话讲出来:“臣妾以为,此次派出云川的使臣,可定为孙元甫大人。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