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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正文 第75章 贺香庭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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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圆说话的时候,李柘便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窄窄的肩膀,清瘦的身姿,含怯的、带点颤抖的声音,此时此刻,二十岁的清圆似乎又幻化为女童时期的小清圆。槐药给她梳的头发,槐竹给她换的衣裳。她从他这儿学了新词新句,欢喜得不得了,喜滋滋跑到进喜跟前卖弄她的小学问。

    咿咿呀呀的声音,悦耳可爱的声音,令他踏实的声音。

    李柘希望她就一直这样说下去,说一辈子才好。

    不知怎的,这遭经历了一遍生死,他恍然觉得自己心软了许多,亦感性了许多。这会子不过是想起儿时的清圆,他竟莫名生出千愁万绪,想起自己万不容易把她留在身边,眼睛里仿佛也有了点湿意。

    清圆说完这一段话,微微侧过半边脸,等他的示下。

    李柘也缓过了这一口气,沉吟道:“秦昭仪,朕从前只知你心性纯粹,今日方知,你辨势识人、布局定罚,却也章法有度。”他转向殿内百官,“秦昭仪深思熟虑,所言极是。”

    苏祁悄悄觑了眼孙氏父子,连忙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李柘唇角一勾:“孙元甫,朕命你即日整饬行装,持节出使云川。”

    孙元甫脊背一僵,过了几息,这才叩首:“微臣领旨。”

    他心里清楚,看似平调的出使,实为贬逐。云川地界偏远,节度使范崇节桀骜难驯,此行说是先谈后战,实则还是要打,不过是把他扔过去解决苗贼和范崇节了。解决得好,功劳自然归于出此谋略的秦昭仪;解决得不好,所有罪责皆由他孙元甫一人承担。

    这是陛下对他背旨擅改圣命的惩戒,也是对孙氏一族的敲打。

    啊,陛下啊。他们明明是表兄弟啊,他的父亲和陛下的母后不是亲兄妹么?不比这个毫无血缘、还有耳疾的咸宁公主要亲厚许多么?孙元甫不禁有些悲哀。

    可他并不后悔违抗旨意。

    李柘不止一次提过封清圆为后。孙元甫向来以为,李清圆不堪此任。身份上,她是先皇的污点,更是皇室的污点。脾性上,她并无政治谋略,不过是个被李柘娇养长大的、只懂得画画的小女娘。更莫论她的耳疾有碍听政,临朝必生纰漏。相比于皇后,相比于垂帘听政的后宫之主,她还是更适合做李柘的宠妃,更适合待在后宫,满足帝王情感和生理的需求,满足皇室承嗣的需求。

    他们本想先斩后奏,先把贺香庭定下,届时李柘要发作,大局既定,也不好更改了。可偏偏算错了帝王之心。李柘哪怕重伤濒死,也从未放开过手中攥着的权柄。

    李柘又望向孙道顺:“自朕微服出宫,朝政悉由舅舅裁决。舅舅年事已高,兼之连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他顿了顿,望着孙道顺微微发颤的双眸,“即日起,入乾元殿静养三日,不必入直议政。”

    仅仅空置三日相权,没有罢相,也没有让他告老还乡。

    孙道顺心一颤,忙叩首谢恩:“老臣谢陛下体恤。”

    处置完前朝二人,李柘的视线终于落回旁边跪伏的那道红色身影上。

    贺香庭始终未抬头,起初还有些发抖,后来似乎认命了,跪在那儿,神色哀戚,定定的。

    李柘微微牵起唇角,重新望向百官:“众卿有本启奏罢。”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既然无人奏本,那就退朝。自明日起一个月,暂由秦昭仪垂帘听政,进禄从旁辅佐。”

    唱礼太监见帝王抬手,立刻拔高声调:“退朝!”

    百官依次起身,躬身退出大殿。

    殿里渐渐空旷,人流散尽,未久,只剩李柘、清圆、进禄,以及仍跪在地的贺香庭。

    清圆扶着李柘起身。李柘要回去,清圆扯了扯他的衣袖,望向贺香庭。

    李柘顺着她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贺昭仪。”

    香庭脊背一僵,慢慢抬头,眼中全是泪。

    晨光逆着龙椅的方向,她看不清李柘的神情,只看得见他清瘦苍白的下颌,以及身侧立着的清圆。

    清圆似乎还跟她刚进宫那会儿一样,伴在她哥哥身旁,稳稳扶着她哥哥的手臂。那会儿,香庭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李柘最疼爱的妹妹,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所以,她想尽办法,撮和她与周朴存。可为什么变成这样?

    “陛下。”她声音微微发哑,藏着酸涩与不甘,“臣妾……”她哽咽着。

    李柘瞥她一眼:“方才坐在珠帘后,听得清楚吗?”

    贺香庭脸颊瞬间发烫,血色直冲到耳根,窘迫、羞愧、怨恨交织在一起,堵得她无话可说。

    “香庭,”李柘微微前倾身体,胸口因动作牵扯,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越俎代庖,妄图干政,该当何罪?”

    若无帝王旨意,后宫不得干政,后妃不得临朝。这是祖制铁律。

    贺香庭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臣妾知罪。”

    “朕不想罚你。”李柘叹了声,“朕给过你协理六宫之权,让你稳坐□□。但朕也待你冷淡,让清圆占尽宠爱,害得你这协理六宫的昭仪娘娘形同虚设,你心里怨恨着朕,对罢?”

    香庭流下两行泪。

    “可朕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作为一个女人,希望从丈夫那儿得到的,朕都给不了你。朕以为,这件事你很早就想明白了。你的表现也一直证明,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香庭。”

    香庭摇了摇头:“不,我不明白!”她猝然睁眼,饮泪道,“李柘,为什么不能骗一骗我呢?为什么非要那么决绝呢?你爱清圆,可我并不要抢这份爱。我只是需要丈夫,仅此而已。天底下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去了,爱一个女人、而后宅里却有其他女人的男子也多了去了,陛下你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本是应当!为什么你一定要唯她一人呢?”

    李柘扯了下嘴角:“不,倘若我真的去骗你,给你后宫还可以有其他人的假象,那会儿,你又会怪朕,怪清圆,为什么宠冠后宫的人是她而不是你。”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就像刚刚你坐在珠帘后,难道你没有一瞬间希望自己可以长久地坐在那儿么?香庭,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永远不会。”

    贺香庭跌坐在地。

    李柘再不看她,扶着清圆的手离开勤政殿。

    贺香庭颓然坐在那儿,任眼泪滑落。原来一朝踏错,满盘皆输,竟是这样的感觉。

    她刚抹去眼泪,珠帘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清圆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蹙眉看她。

    而后,清圆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望着香庭的脸。她掏出帕子,替香庭擦眼泪:“贺姐姐,出宫罢。我可以成为秦识香,你也可以成为别人。”

    香庭含泪摇头。

    “不要待在这儿,这儿不值得你待。”

    香庭冷笑了声:“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因为哥哥在这。”清圆说,“从今往后,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跑不掉,也不想跑了。”

    “所以你是屈服了。”

    “我想是罢,他只有我,他不能没有我。而我,我……”清圆轻轻呼出口气,“我也不能没有他。贺姐姐,我去宛县见着长庚了。可去的那一路上,我还是会想起哥哥。那会儿,我想遇见长庚之后,待过几年,再写信告诉哥哥我的景况。我一直恨不起来他,我一直忘不掉他!再到这次哥哥中毒,生命垂危,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彻底离开他的,他在我一生中所占的份量太重太重了。比亲人还亲。”

    清圆郑重道:“贺姐姐,你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的。离开皇宫罢,回永安侯府去。侯爷和侯夫人,还有贺钊大人,一定很记挂你。”

    “清圆,你未必不是在逼自己接受他。你心底清楚,你一直把他当做兄长。你离不开的人是兄长,不是一个丈夫。”贺香庭不住地摇头,“我不会走的,更不会放弃贺香庭这个身份!贺香庭就是我,我就是贺香庭!我若走了,贺香庭就输了,别人提起这三个字都只剩嘲笑!”

    “可你现在已经走错了!你现在不走,别人提起贺香庭这三个也都只剩讥讽!你违抗圣命,妄图听政,留在这儿挨日子,这样你赢了吗?”

    香庭瞳孔骤缩,眼眶里的泪凝在睫尖,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来。

    清圆轻轻笑着:“外头还有很多路可以走,贺姐姐。你可以留在京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可以去贺钊大人的辖地看望他,还可以一直往北走,”她顿了顿,“去看望长庚。这些路上会有许多许多比宫里更值得你欣赏的风景,真的。”

    香庭终于还是垂了头:“让我离宫,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清圆抱了她一下:“我们都觉得这样对你好。”

    待香庭离开了,清圆独自往养心殿走,回味着才刚她与香庭的谈话。香庭说得对,自己在李柘那儿,或许是屈服了。但这份屈服,似乎又是命定的必然。从始至终,李柘在她心里的份量是最重的。只是从前碍着兄妹的身份,碍着长庚的存在,她仅把他当做兄长,不作非分之想。这遭一路回来,清圆也渐渐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他。

    以至于才刚劝香庭离宫时,清圆心底竟有一份隐秘的欢喜与渴望——她不想李柘身边有别的女人,她希望李柘身边只有她一个。

    清圆因这份心事而对香庭生出愧疚,亦有些别扭。

    到养心殿时,李柘已躺到床榻上了。令嘉坐他旁边玩布老虎,常青躬身在榻前,不知说些什么。

    见着清圆,李柘眸子一亮,同常青说了句:“你跟昭仪说罢。日后这些事,都跟昭仪说。朕病了,已无精神听你这些絮叨。”清圆刚走到床榻前,常青就朝她行了一记大礼,说道:“娘娘,万莫再让陛下劳心劳神,更不要下榻随意行走了。陛下这病本就凶险,再这样不爱惜保重身子,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呐!”

    清圆忙道:“不会了,不会了,从今天起,再不会这样了。”

    常太医退下后,清圆坐在床沿,蹙眉望着李柘。

    李柘朝她一笑:“怎么了,看起来不开心。跟香庭说清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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