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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正文 第76章 结局

所属书籍: 风荷

    “说清楚了。”清圆轻轻应了声,垂下眼帘。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还没散尽,又因之生出些惭愧来,怕李柘瞧出端倪,便故作自然地去牵他搁在锦被上的手,“我想她会愿意的。等她想走的时候,我让进禄帮忙安排。”

    李柘笑起来:“一一长大了。”

    清圆抬眼:“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大了,会替哥哥分忧了。”

    “哦,我才不是替你分忧。我是替贺姐姐分忧。她这样待在宫里,早晚会把自己憋坏。”

    李柘望着她温柔的圆圆眼睛:“你倒是心疼她。那朕呢?朕好不好受,你心疼不心疼?”

    清圆瞪他一眼,含嗔含羞,低声道:“你把自己的身子折腾成这样,还说呢。常太医方才那些话,你可都听见了?再不好生将养,你可教人如何呢?”

    “朕不要旁人如何,朕只想知道你会如何。”

    清圆扬起鼻尖:“我才不会如何。你要是死了,我守完三年孝,就带令嘉出宫去,才不管你。”

    “不行。”他眼眸陡然冷戾。

    清圆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颤,手指从他掌心里缩了回来,整个人微微僵住。

    李柘也怔了一下,重新握住清圆的手,捏起笑:“一一,我们俩不会那样的,对不对?”

    清圆小心翼翼望着他,点了下头:“我刚刚不过是同你说笑。”

    他的声音既虚弱且温柔:“哦,清圆,这并不好笑。你记得么?我说过,我们俩要在一起一辈子的,生同衾死同xue。若是你走在我前头,我想我会随你而去。那么,你现在认真回答我,不要说笑——若是我走在你前头,你会如何呢?”

    清圆认真地望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想从她这儿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清圆想了想,说:“哥哥,你想听不好听的话,还是好听的话?”

    李柘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了。不好听的话是真心话,说给她的心听;好听的话是违心话,说给他这位哥哥听。啊,哥哥,还是哥哥。李柘眸子黯了黯,他知道自己即便身为帝王,亦无权剥夺清圆生的机会。当然,他更不愿意清圆寻死。可是,在某些时候,他希望清圆能说一些软话儿、甜话儿,哄一哄他,骗一骗他。即便他知道那是假的,他也甘愿。

    他渐渐松开清圆的手,垂了眸,低声道:“都不想听,我想你好好活着。百年之后,你我葬在一处就是了。”

    清圆抱起令嘉:“这是不消说的。”

    李柘微怔,抬起眼。

    “我们不是要在一起一辈子么?可是,哥哥,我还是希望你能多陪我几年。哥哥,天底下你待我最好了,你得多陪一陪我,这是你应该做的、必须要做到的,对么?为什么总要说这些死啊、合葬啊这样不吉利的话?难道你不想活着陪我么?就一定要死了在一起,才算长相厮守么?”

    他双眼渐渐睁圆,连声道:“是的,是的,没错。朕再不会说那些话了。”

    清圆站起身,垂眸柔柔地看着他:“那从今日起,哥哥为了我,为了多陪我几年,是不是要听常太医的话,好好在养心殿将养身体呢?是不是再不要去操心那些政事琐务,一心一意养病呢?”

    李柘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好,那哥哥答应我了。你好好养病,我夜里就睡在这里。你要是不好好养病,我就陪令嘉去了,你自己一个人罢。”

    清圆说这话时,语气软软糯糯的,却又刚强。去宛县这一趟,她果真变了不少。他望着她站在床前的模样,怀里抱着令嘉,令嘉的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母女两个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一个温柔坚强,一个天真懵懂。李柘忽然觉得,哪怕他此刻病入膏肓,只消看见这幅景象,看见这对母女,他就能再撑上许多年,再陪她许多许多年。

    清圆垂下身,吻了下他的额头:“哥哥,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就当是为了我。对么?”

    清圆走后,李柘独自躺在那儿,被她吻过的地方,还有点烫。

    这是她头一遭主动吻他呢——虽然只是吻额头。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吻过了额头,就有吻其他地方的可能。

    李柘不由牵起嘴角。一闭眼,眼前竟还是清圆,瞪着她那黑瞋瞋的眼睛,用她那柔曼的声音约束他,要他务必养好病。从前怯弱内向的小女娘,如今竟也开始约束他了。

    韩朗和苏祁进宫时,李柘刚睡了一觉,靠在靠背上看书。韩朗将近来朝政细细禀报了,苏祁则将秘密调令部分地方官员回京的事,一一讲尽。

    讲完朝政,韩朗言及今日清圆已开始尝试批阅奏折。

    韩朗不禁感慨:“娘娘的字,与陛下的字竟别无二致。”

    她的字是他教的,她又会补画,学过仿字,自然像他。

    正说着,进禄捧药进来,躬身道:“昭仪娘娘说,请陛下务要按时按量服药,奴才要在一旁看着。”

    李柘接过药碗:“她如今竟真的管到朕头上了。”

    进禄道:“娘娘还说,陛下下午与两位大人闲谈许久,为龙体计,只能请两位大人早早告退了。”

    李柘听了,不由放声笑起来。只是身体还未痊愈,那笑声仿佛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破破烂烂的。

    李柘道:“朕早就说过,她是极会疼人的,两位爱卿,对罢?”

    韩朗还在心底想,陛下何曾说过这句话。苏祁已开口:“正是此话了。微臣家里那女人也是如此,刚成亲时,她是处处不顺意,天天摆脸色。后来过了两三年,也渐渐好了,这遭微臣随陛下一块去北边,她还主动缝了双袜子呢。”

    韩、苏二人告退后,李柘独自靠在那儿,心头模模糊糊地悬着一双袜子。

    “进禄,进禄!”

    进禄匆忙跑进来。

    “令嘉呢?”

    “才刚吃了点东西,这会子跟着陈嬷嬷学说话。”

    “把她抱来。这样小的孩子,今天学一会儿,也尽够了。抱朕这里来玩。”

    *

    李柘稍稍能下榻走路,是一个月后。他重返朝堂,则是两个月后了。

    彼时清圆垂帘听政也有两个月。及至李柘重新上朝,她依旧甚不习惯坐在珠帘后,由进禄将大臣们的话转述给她。虽说她不必下旨,不必决定什么军国要务,可她的耳疾还是让她在听政这件事上吃了许多苦头。

    故而,相比于上朝听政,清圆更喜欢批阅奏折。

    重要的奏折,自然是孙道顺、韩朗、苏祁等人商议好了,请示过李柘后,再由她批复。而她有权独立批复的,更多是各地官员送呈上来的请安折子、致仕折子等等。在这些折子里,有的人穷尽溢美之词,有的人诉苦卖惨,还有的人连坊间小事也会写在里头。清圆喜欢看这些。

    如今,朝臣们通过朱批内容,便可知哪些是陛下和孙道顺等人批阅的,哪些是秦昭仪批阅的。毕竟秦昭仪的朱批,似乎更有人情味儿。

    清圆也在李柘这微小的放权中,渐渐握住了更多的权力。

    殿试过后,清圆下了她人生中第一道旨意。

    进士们的去处本由吏部拟定,是留在京都,还是去各州,自有分定。彼时,陈宥宁已取了殿试第四十三名,按例,她要么去地方上做个小官,要么入翰林院继续学习。清圆却给了她一个中书省主书之职。

    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皆由中书省起草进画。位分不高,但乃机要之职。

    陈宥宁不知自己何来这般大机缘。直到初次到任,她看见坐在主位、批阅奏折的清圆,愣了片刻,忽而什么都明白了。

    她在中书省战战兢兢过了一天。

    清圆回宫的时候,陈宥宁匆匆忙忙追出来,唤住了她。

    清圆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太监,朝她笑:“宥宁,我一直在等你。”

    陈宥宁犹不敢信:“娘娘,您……您当真是我在万州遇见的那位娘子么?”

    “我可以把令嘉抱过来给你瞧,她长高了,还学会说话了,非常漂亮。”

    陈宥宁张大嘴巴,唇瓣翕动片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清圆道:“宥宁,谢谢你当初救下我跟令嘉。”

    陈宥宁蹙眉:“所以,我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娘娘您的谢礼吗?”

    “是,也不全是。你有才学,而我刚好帮你一把。”

    陈宥宁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不,不,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为什么?”

    清圆忙攥住陈宥宁的手:“全凭本事,是难以在京都立足的。在这里,只有既有才学又有靠山的人才能走得长远。宥宁,我想一直帮你,名垂青史、千秋万代,我想你可以做到。宥宁,你想一想,朝堂之上,都是男子,何曾有过女子?你想不想成为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巾帼宰相吗?”

    “所以,您除了想报答我,还想培养您自己的势力?”

    清圆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全凭陛下的宠爱生活在这里,有些虚无缥缈,我想活得更实在些。”

    “可陛下为了您,已经遣散了后宫。”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有了宠爱,也想要权力。”

    陈宥宁一时怔然。

    清圆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宥宁,其实,自从你到中书省来,外头的人已经默认你是我的人了。如果你想拒绝我,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里,离开京都。当然,倘若你选择这条路,我也尊重你。”

    陈宥宁哑声道:“娘娘,您与我初见时相比,当真变化了许多。”

    清圆叹了声:“人总会变的。三个多月了,我日日接触朝政,不得不变。”

    陈宥宁垂了头,沉默着。

    清圆轻声道:“其实,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希望我在陛下之外,还能有个可以托付的人。在朝堂上,在后宫里,我虽则坐在龙椅旁边,握着朱笔,仿佛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可,那些都是虚妄。我的权力甚至比不得孙相他们,我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一只傀儡。如今风光,也不过是因为陛下护着我。我怕哪天我失了宠……”她顿了顿,“宥宁,当然,我还是尊重你的想法,我不会逼你——”

    自前朝回来,李柘坐在紫檀案后批阅奏折,令嘉坐他腿上。

    “陛下。”清圆朝他福身作礼。

    李柘一笑,朝她伸出手:“你来。”

    清圆依言走过去。他正在写诏书。

    李柘把那诏书阖上,抬了头,问她:“一一,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没有。”

    “哦,那朕提醒提醒你。今天你在中书省当差处,做了什么?”

    “有一封发往云川的条子,我怕他们写得不对。”

    李柘轻笑了两声:“还是不肯说么?”

    清圆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见了陈宥宁。”

    李柘凝着她:“你终于肯说了。所以,他就是在万州救你那个人?”

    “是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中书省主书,掌起草制敕,虽品级不高,却是机要之职。昭仪娘娘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可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清圆坦然:“我放了她进去,就等于告诉所有朝臣,我在中书省安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是的,所以今日有人弹劾你。”

    清圆目向那些堆在一起的奏章。

    李柘这才把方才的诏书递给清圆:“偏偏赶上朕要下这道旨。”

    清圆一看,是立后诏书。她不由攥紧了诏书,微微咬唇。

    李柘轻声说:“立后这件事,又得拖了。”

    清圆道:“日后总还有机会。”

    他立刻追上话:“可陈宥宁就这么重要吗?”

    李柘接着说:“不顾身份,专程跑去中书省看他一趟,单独与他讲话,摸他的手,是罢?这就是你的报恩?还是说,以身相许?一一,你又爱上谁了么?”

    清圆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柘话里的意思。她松开攥着诏书的手指,那卷明黄锦帛咚的落在案上。她抬起头,直直望着李柘的眼睛。他的目光里翻涌着不开的暗色,仿佛风雨欲来。

    清圆拧了眉,声音也冷了:“陛下又派人监视我了?”

    李柘被她这语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确实一直派人监视她,一直以来都是。躺在病榻上的这几个月,他可做的事很少,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听进禄说清圆在做什么。听得多了,心里那点不安便一日日发酵。清圆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坚定,也更主动,她开始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打算。这次她要提拔陈宥宁,也是她要开始培养自己的人。这原是好事,他早就盼着她能立起来,为他分忧。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底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恐慌什么?他问自己。

    兴许是恐慌她不再需要他了,恐慌她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把他挤到后面去。

    李柘答得模模糊糊:“你跟他在廊下站了许久,宫人们都看见了。”

    清圆把令嘉从他腿上抱下来,放到一旁的软榻上,又拿了个布老虎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令嘉乖,自己玩一会儿。”等令嘉抱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啃起来,清圆才转回身,走到李柘面前站定。她垂眸,从这个角度,仿佛是她在俯视李柘。

    “可是,哥哥,陈宥宁是女子。她穿男装、束男髻、行男子礼,可她的的确确是女子。”

    李柘的脸渐渐红了。

    清圆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微微笑:“哥哥,你刚才吃醋了,你跟一个女子吃醋。”

    李柘喉结滚动,嗓子里干涩得厉害。

    “哥哥,宥宁救过我和令嘉的命,又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有私心,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我也有公心,她确实能做好这个主书。”

    清圆坐到他腿上:“现在你放心了么?你还怀疑我么?”

    她由俯视他变成平视。咫尺之间,他眼底的那点暗色四分五裂。

    李柘忙错开眼:“你早该告诉我这件事。”

    清圆环住他的脖颈:“可我偏想看看,哥哥会不会为了我吃醋。”她在心底说:偏想看看,她光明正大地分走他一点权力,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恼怒。

    李柘只觉怀里像揣了只兔儿,蹦跶着。他的心,也扑通扑通跳着。而清圆还在继续说。

    “哥哥,我总是害怕,你会不要我了。那会儿我便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又很害怕,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很奇怪?我既想要你,又怕你处处掌控我。”她贴上他的脸。

    “清圆,你不奇怪,不奇怪。”李柘微微饧眼,眸色迷离。他忍不住抱住了清圆。

    许久许久没有的感觉了,他终于又重新抱到了清圆。而这次,是她主动的。

    李柘想吻她,刚要贴上去,清圆却把他推开了。她蹙着秀气的眉毛:“哪有你这样的人。”

    李柘笑道:“朕知道。朕不仅会立后,那些监视你的人,朕也会撤了。一一,满意了么?”

    清圆这才含笑靠在他怀里。

    清圆又想起贺香庭说她屈服的话。清圆觉得,她或许只有这样生活,才能活得好。她原本就是依靠李柘生长的菟丝花。从小到大,她唯一的筹码,便是李柘的宠爱。让李柘不痛快,她并不能活得好。而况,她原不讨厌李柘,原不想李柘真的不痛快。

    就这样过下去罢。

    再过些日子,她应当能真正地爱上李柘,爱上哥哥了。

    那真是件极好的事,四角俱全,八方圆满。

    清圆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将他抱得更紧。

    余光中,她望见坐在一旁玩布老虎的、懵懂的令嘉。

    那对令嘉也是件好事。

    清圆仍旧忘不掉刚生下令嘉那晚,李柘抱着令嘉,眼底闪过的杀意。

    她得保护好自己,也得保护好令嘉。

    太徽八年,上立昭仪秦氏为圣后,正位中宫,统摄六寝。

    自开国以来,后妃册封皆有定号,或曰皇后,或曰皇贵妃,从未有“圣后”之称。一字之异,乃天壤之别。皇后犹有中宫之限,圣后则与至尊并肩。此诏一出,清圆的名位,竟隐隐凌驾于历代皇后之上。

    册封礼毕,李柘握着清圆的手,举到唇边:“皇后,是朕的妻。圣后,是朕的半身。朕在,你与朕同朝;朕若不在,你便是朕。天下臣民,见圣后如见朕躬。”

    清圆呼吸微微一滞。她望着李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和试探,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郑重。她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在中书省廊下对陈宥宁说的那番话:“我的权力甚至比不得孙相他们,我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一只傀儡。”而今,李柘把半壁江山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有些哽。

    李柘却笑了:“怎么,欢喜得傻了?”

    清圆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回去,弯起眼睛:“我只是在想,哥哥把这么大的权柄交到我手里,不怕我将来把哥哥踢下龙椅么?”

    李柘一怔,旋即放声大笑。那笑声比数月前康健许多,清亮爽朗。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手拍了拍清圆的面颊:“你若真有那个本事,朕把龙椅让给你坐,朕给你当皇后。你在前朝听政,朕在珠帘后替你磨墨添茶,如何?”

    清圆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李柘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清圆,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一一,朕不是在胡说。朕说的是真心话。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想要权力,朕给你;你想要人,朕把陈宥宁放到中书省去;你想要朕的命,朕也给你。”

    清圆仰起脸,眼眶微红:“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你答应过我的,要多陪我几年。”

    “嗯。”

    “那就不许再提那些死啊活啊的话。”

    “好,不会再提了。”

    清圆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殿外风声呜咽,炭火在铜炉里毕剥作响。清圆感受着李柘的心跳,她听不见,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恍惚间,清圆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重华殿孤女的时候,李柘日日来寻她。或许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李柘用完晚膳,便回养心殿处理朝政了。

    清圆终于得到些许自由。

    她来到库房,在库里堆积如山的礼盒中,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周朴存送来的那一只。

    是谁会在送给圣后秦氏的礼盒上,镂满荷花?

    是谁会在荷花之中,又镂一只小舟,舟中女子摇桨?

    只有那个人。

    清圆打开礼盒,里头是一具瓷器小人。雪白的瓷人,穿着一套宫装,头上顶着一只莲花冠。那冠子栩栩如生,简直和从前他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礼盒里还有一张帖子,是恭贺她成为圣后的话,落款是万州司马周朴存。

    五年了,他终于升到州郡的官。再有几年,就能回京了罢?

    清圆有些为他开心。

    她唤来槐竹:“这具瓷人实在别致。拿去赏给公主罢。”

    周朴存的东西是不能放在她这里的,只有放在令嘉那儿,才能得以保全。

    令嘉正跟着太傅念书。

    她今已五岁,但仍旧是太徽帝唯一的孩子。李柘没办法,只好把她当做储君培养。

    脖带金项圈的令嘉人小鬼大,念了一天的书,早就不耐烦。见清圆赏了东西给她,抱在怀里,嘟囔着嘴,仿佛要落泪:“师傅一天天只会拘着我,让我读书,我都不能去母后跟前尽孝了。母后想我,也只能送个小玩意来给我。”

    老太傅只好放令嘉回去看圣后娘娘。

    坐在轿辇上,进喜说陛下这会儿去娘娘宫里了。令嘉漂亮的大眼睛一眯:“每天下了朝,不是批奏折,就是找母后,我都多久没有跟母后一起睡过了?”

    进喜赔笑道:“难道公主不想要个弟弟妹妹么?”

    令嘉歪着小脑袋,把瓷人搂得更紧了些:“有了弟弟妹妹,母后岂不是更无暇陪我了?走!现在就去母后宫里!”

    但令嘉到底还是没有去清圆宫里。太监们直接把她送了回去。

    令嘉也没说什么,毕竟她的玩伴实在很多。再想起母后的时候,已是晚间睡觉前了。令嘉把那小瓷人郑重放在床头,心想,明天再不能玩得忘了母后,明天一定要跟母后睡在一块儿。

    可这一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令嘉仿佛见到了母后。母后抱着她,把那瓷人放在令嘉的怀里。再往后,令嘉就彻底在清圆怀里睡去,什么也不记得了。

    六岁的时候,令嘉正式开蒙。李柘把立她为储君的意思搬到了台面上。

    朝野内外不无反对之声。

    吵到最后,还是骂清圆独占恩宠,小性善妒。

    挡不住这些话,李柘索性把几位重臣喊到养心殿,语重心长告诉他们: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与圣后无关。如今他一直由常太医调理身子,以盼绵延子嗣。倘若选秀,太徽帝不能生育的事就要瞒不住了。

    大臣们回去后,反对立令嘉为储的言论果真少了很多。

    至于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常太医也说不明白。太医院为李柘和清圆检查过,二人如今都处于健旺之年,应当是很容易怀上的。

    李柘想,这或许与张祚的预言有关。可惜,张祚三年前已病故归西,他也没法子让张祚替他改命了。

    太徽十年,李柘彻底歇了与清圆生子的心思,颁旨册封令嘉为储君。

    那日,宫中在千秋万岁殿设宴,百官朝贺。七岁的令嘉换了一身新制的红锦小袄,上头绣了蟒,脖上戴着李柘新赐的金项圈,项圈上镶了一颗拇指大的东珠,衬得她粉雕玉琢,团团圆圆的一小只,被进禄牵着手走在最前头。

    群臣见李令嘉昂首阔步地穿过殿中,纷纷垂目避让。

    有人窃窃私语,说圣后耳疾,生下的孩子恐有遗患;亦有人说令嘉公主聪慧过人,太傅赞其天资远胜同龄稚子。这些话在宫闱内外暗暗流传。

    令嘉全当做听不见。

    散宴后,李柘已有了几分醉意,攥着令嘉的手,同她打雪仗玩。

    清圆沿着宫道慢慢跟在这对父女身后。

    阮梧跟在清圆后头,默默地注视着他唯一女儿的背影。

    清圆突然转过身,轻声问:“是不是再喝一年,我就彻底不能生育了?”

    阮梧点了点头,眼中隐隐有泪花。

    清圆朝他一笑:“没关系的。只有这样,令嘉才是陛下的血亲女儿,令嘉才不会死。这是好事呢。”

    阮梧叹了声:“圆儿,你在千秋万岁殿落了样东西,去看看罢。”

    清圆便跟着他往回走。

    遥遥地,她望见了殿后长廊下站着的周朴存。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也续了髯,看起来那样老成,丑丑的,不像从前俊逸超然。

    周朴存也看见了清圆。他作揖拱手,朝清圆行一大礼。

    清圆把心底最后那点儿怅惘呼出去:“原来是他。”

    阮梧道:“他奉调入京述职的文书递交给吏部,没半个月,吏部就批了。这才赶回来,参加嘉儿的册封宴。”

    清圆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他的文书就是陈宥宁批的。

    阮梧又道:“他还想告诉您,他没有娶妻,这辈子都只有咸宁公主一位妻子。”

    清圆眼底终于有了泪意,连忙错开眼:“那倒很遗憾。”说着,她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拐了个弯,就碰见李柘和令嘉一大一小站在那儿等她。

    最后的残泪也被这寒冷的天冻光了。清圆捏起笑,朝他们父女小跑过去。

    李柘攥紧令嘉的小手,又伸手来牵清圆。清圆跑得微微有些喘,手指冰凉,被他拢进掌心时,那温度烫得清圆心底一酸。

    李柘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拂去肩头沾的碎雪:“跑什么?外头冷呢。”

    “我看你们站在这里。”清圆把手往他袖中缩了缩,又低头去看令嘉。

    令嘉仰着小脸,身上沾了雪粒子,鼻尖冻得通红,却咧着嘴笑,两只手各攥着一团雪球。

    “令嘉,你不冷吗?”

    “不冷。父皇说要堆雪人,堆一个大的,像母后那样大的。”

    李柘轻咳一声:“朕说的是堆一个跟令嘉差不多大的。”

    “那也像母后!”令嘉理直气壮。

    御苑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早早就把雪扫成了几堆,留着给令嘉玩耍。令嘉挣脱开清圆的手,立即撒欢似的跑过去,两只手拢了一捧雪,回头朝李柘扬了扬。

    李柘卷起袖口,蹲下身,竟当真陪她堆起来。清圆站在一旁看着,看他笨拙地拍实雪团,又看令嘉有样学样地把雪往他手上堆,父女俩鼻子都冻红了,却一个比一个笑得欢。

    很多年前的冬天,李柘也是这样蹲在重华殿的院子里,陪她堆雪人。那时候她还跟令嘉差不多大,冻得直跺脚,他就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袖中捂着。她仰头看他,那时候的李柘眉眼间没有那些阴郁和沉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那时候她叫他哥哥。

    如今她仍叫他哥哥,可这个人已经从兄长变成了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她半生的倚仗。

    回宫的时候,令嘉玩得浑身是汗,躺在李柘怀里就像一团蓬松的红云。

    常青替令嘉看过,又开了一方药,防止令嘉风寒。清圆则一直陪在令嘉身边,哄她睡觉。

    廊下,李柘问常青:“她停了那药么?”

    “大概快了。”

    “哦。”李柘仰头望天。

    她第一次偷偷吃避孕汤药的时候,他气得无可奈何,在养心殿待了很久,终于决心去质问她。可一见到她,所有逼问的话,又堵在嗓子眼了。他不禁问自己,为何她会如此做。

    直到他听见清圆说:“哥哥,万一我生不出,就从宗室里过继几个孩子过来罢,我会把他们当做亲生孩子教养的。”

    他忽而有些明白了。

    令嘉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过继的皇子也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俱不是亲生,那他总能稍稍一碗水端平。

    李柘到底还是没有向清圆发难。他找到阮梧,让他将避孕汤药改为补气益血的药。

    故而,这么些年以来,喝避孕汤药的人,一直是他。

    李柘想,这大概就是他欠清圆的,不得不还。

    太徽十年的冬天,雪花落满了京都的宫墙。此后许多年,京都的百姓都记得那一年,帝立太女,李燕王朝即将迎来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京中到处都在传颂圣皇、圣后如何如何贤明,未来的女帝如何如何聪颖。而清圆自己记得的,却只有那个夜晚,黑缎般的夜幕纷纷扬扬下着细雪。李柘打横抱着令嘉,故意走在她后面,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距离。

    她往前走,他们父女便跟着;她停下来,他们父女便等着。

    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便朝她笑一笑。

    那笑容跟清圆小时候看见的,竟然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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