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大白天,每家每户却大门紧闭。似乎只要有外人进村,就有目光在暗处追随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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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凯原本以为垃圾场的旁边,通常都是没有什么人居住或者逗留的。但按照分局长给的具体地址来到了这个集体公用电话前面,他却大吃一惊,这里的人还真不少。
即便垃圾场散发出来的那种酸臭、腐烂的气息充斥了整个区域,但很多进行废品生意的人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们选择靠近这座面积不小的垃圾场开店,就是为了方便做生意。这些店主不会自己去垃圾场里翻找垃圾,而是回收那些在垃圾场里度日的人收回来的废品,然后再销售出去。
一条百米长的街道,一侧是收废品的店主们用砖头或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店铺,面积都很小,每两个店铺之间也只空着几米的距离;另一侧是店主们堆放纸盒、塑料瓶等废品的“仓库”,所谓的“仓库”也不过是用一块大大的雨布遮盖起来的可回收垃圾的垃圾堆。
店主们一般都会坐在自己搭建起来的“店铺”里,脚边放着一个大磅秤,有的旁边也停着三轮车。店主们等候着那些拾荒者或流浪者的到来。等交易成功,店主再让拾荒者或流浪者把废品扛到街道对面,自己掀开雨布,让他们在里面把废品整齐码好。
顾红星和冯凯此时已经把吉普车停在了这条废品街道的拐角处,然后步行来到一座“仓库”的后面,隐蔽着观察这一条街道的情况。
“我好笨啊,我早就该想到绑匪是收废品的。”冯凯小声说道。
“为什么?”顾红星一边观察一边问道。
“你想想,有三轮车、了解垃圾车的运行规律,这样的人,肯定和废品行业有关啊。”冯凯说,“说不定,做销赃生意的杨谦宁也和废品行业有联系啊,比如修不好的机器当废铁卖掉,或者从废品站这里收一些能修好的、被人扔掉的收录机,修好了再销售。”
“那也来不及回去问杨谦宁和哪个废品行业的人熟悉了。哦,是半熟不熟。”顾红星说。
“那肯定来不及。”冯凯说,“我们不能离开,得盯死这里。对了,这个位置,是不是你在地图上画的大圈和小圈之间?”
“在大圈里,也就是说邮筒离这里不远。”顾红星说。
“那就对了。”
此时,他们略微放心了。因为眼前的这些废品铺子都是自建的,只简单地搭了三面墙和一个屋顶,没有人会在这里大兴土木地盖一个可以睡觉的、有隔间的屋子。店铺很小,站在门口就看得见里面的全部,所以即便绑匪是这里的店主,也没有办法把孩子藏在店铺里而不被人发现。对面的“雨布仓库”就更没办法藏人了。因此可以肯定,孩子不在这里。既然不在这里,鞋厂的绑匪甲电话联系了这里的绑匪乙,这里的绑匪乙也不可能做到马上杀死孩子。而鞋厂那边,也同样被盯死了。
“绑匪只可能有两个人。一人在厕所,一人在园丁室。”冯凯回顾着之前的推理,说,“哪怕园丁室的绑匪有一个帮手,他制服杨巧剑的时候都不会那么费劲。所以,只要孩子现在还活着,我们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救出孩子。”
所谓的集体公用电话,可能是这里所有的店主集体向邮电局申请的电话,和公用电话亭的电话一样,摆放在街道口一个同样是自建的小屋子里。这个小屋子应该是店主们为了电话专门搭建的,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话,连椅子都没有。可见,一般情况下,店主们在需要用电话的时候才过来。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扫视了一圈,所有店铺都是开门的,都有人。”冯凯小声对身边的顾红星说,“而且这些小店铺里都只能坐一个人,店主让卖废品的人出力气,店铺里就没必要用两个人了。”
“你是说,绑匪现在还在店里坐着。”顾红星说。
冯凯点了点头,说:“我们出去打草惊蛇,说不定就把他惊出来了。”
“不行!”顾红星制止了,说,“为了孩子的安全,即便孩子不在这里,也不可以用这一招。”
“这里的店铺至少有15家,那我怎么能知道是谁?”冯凯说。
“我们先冒充卖废品的,走一圈看看怎么样?”顾红星问。
“你看街道上那些卖废品的,都是常年和垃圾打交道的人,穿戴都破破烂烂的。”冯凯笑着说,“你看我俩,虽然不能算衣冠楚楚,但也是道貌岸然啊。”
“道貌岸然是贬义词。”顾红星说,“没关系,我们试一试,可以说是有大量纸盒,让他们派人去运。”
“装老板啊?那是我强项。”冯凯说,“我们来装一把道貌岸然的老板。”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从电话屋开始侦查。
电话屋里没有人,电话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这个年代,人们对打电话还没有形成习惯。绑匪距离电话这么近,都依旧是用写信的方式。顾红星盘算着,如果这台电话使用率不高的话,是不是可以在抓获绑匪之后,对电话进行一个指纹提取。找到了绑匪的指纹,也算是给证据链的完善多上一层保险。
冯凯则没有考虑那么多,他走到了距离电话屋最近的一家店铺门口,他家大约离电话屋有5米距离。
“你们这还有电话啊,很高级啊。”冯凯开启搭讪模式。
“电话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店主正忙着算账,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这电话不经常用吧?我觉得你们这行用不着啊。”
店主没理冯凯。
“我看这电话得有好几天没人用了吧?”冯凯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顾红星知道,这家伙是想套出店主的话来。
店主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冯凯,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哦,我是造纸厂的。”冯凯想起了之前办的案子,灵机一动,说,“有很多人送我们那化纸浆的东西,有些能化,有些不能化,我就想着是不是能卖给你们这儿。”
店主似乎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笔,说:“你们造纸厂不是在郊区吗?郊区没干我们这行的?”
“不是想看看有没有出高价的嘛。”冯凯讳莫如深地说,“这些钱本来是要交公家的,但是有差价的话……”
店主立即点头,表示他心领神会,说:“可是,造纸厂太远了,运过来也要人力成本,再开高价,我们就没的赚了。”
“是吧,所以我才问问电话能不能用。”冯凯说,“好联系的话,我们也可以自己找人力。”
店主双眼放光,说:“能用的,当然能用。不过,想打出去的话,只有这条街的店主能用,要先拨个‘码’才行,每个人一个码,自己结电话费。”
在那个科技不发达的年代,为了公平的AA制,也还真有千奇百怪的办法。
“但我看着,好像很久没人用了。”冯凯试探道。
“怎么会,刚才还有人用。”
“哪家店主啊?”冯凯乘胜追击。
“哟,这我还真没注意。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会注意这个啊。我就听到电话铃声儿了。”店主为难地说,“不过,这和你卖货有什么关系啊?”
“随便问问。”冯凯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说,“那我知道了,我再看看啊。”
“不是,你这还没谈价格呢。”店主说,“这条街,就我家价格最公道了。”
“我得去看看谁家的‘仓库’大。”冯凯嘿嘿一笑,说,“说不定我还会回来。”
“你也别沮丧,虽然没有直接的线索,但可以断定我们之前的推断和小卢查来的地址都没错。”顾红星看穿了冯凯的心思,说,“绑匪肯定在这条街上,而且肯定是店主,就看我们有没有那么好运了。”
“好运?”冯凯似乎又来了精神,“你有什么办法吗?”
顾红星正准备开口,面前正好经过两名拾荒者,顾红星连忙收声,默默地朝前走去。冯凯则跟着顾红星,小声说:“你找,我看你眼色。”
顾红星抬腕看了看手表,说:“得抓紧了,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鞋厂那边工人一起出厂门,他们就封不住了。”
冯凯一想也是,如果他们这边抓不到线头,鞋厂一下班,绑匪很有可能就会混出厂去,那样杨巧剑就危险了。
“好运”还是降临了。
顾红星一路走,一路看,终于在街道中段的一家废品店门口站住了。冯凯很了解顾红星,虽然在几年的时间里,他因为经受了太多的历练而沉着镇静了许多,但是此刻,冯凯在他白皙的面颊上依旧看到了熟悉的兴奋的红晕。
冯凯顺着顾红星的目光看去,前方是这家废品店挂着的招牌。招牌是木质的,从其斑驳的程度看,有一些年头了。招牌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收废品”三个大字。
站在店门口死死地盯着招牌看,显然是不正常的。冯凯若无其事地朝店主和店铺内部看了几眼,瞄到店铺门口停着的正是一辆大号的三轮车,便拉起顾红星,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拐过一个弯,才停下来,躲在了一座“雨布仓库”的背后。
“就是那家。”顾红星因为极度兴奋,似乎有些喘粗气。
“对,没错。”冯凯也笃定地说。
顾红星有些好奇为什么冯凯也是一个反应,先说起了自己的判断依据:“我知道是这个人,是因为我们之前做了笔迹鉴定,绑匪在写一些字的时候有特征。宝盖头,他要先写盖再写点,且两者交叉;写‘亭’也是这样,先写横再写点,同样交叉。没想到,他写‘广’字头居然也是先写厂,再写点,且两者交叉。这种书写习惯很少见,既然在这里碰见,多半就是他了,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红色油漆配漆刷写出来的字体层叠结构,比用笔在纸上写的字的层叠结构更加明显。
“是啊,他的三轮车车斗,还用砖头压着园丁室的化肥袋呢。”冯凯赞同,补充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运气好啊,我之前就一直想找这个书写习惯的,但我又担心写信的人是鞋厂的那个绑匪,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可能在这里找到线索了。”顾红星说。
“也不一定,毕竟有化肥袋。”冯凯说,“不过要不是你发现,这么隐蔽的位置,我也不一定看得见。那现在怎么办?抓了他?”
“万一不交代呢?”顾红星摇了摇手,说,“他知道鞋厂再过一个小时就下班了,他要是硬挺着不交代,孩子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你说这两个人,谁是主犯?”
“肯定是这个店主。”冯凯说,“这个店主有50多岁了,鞋厂的工人应该都很年轻吧?年纪大的做主,这应该是规律。”
“还有,一般情况下,主犯会亲自书写勒索信。”顾红星点头认可,“而且会亲自接触赎金。”
“然后呢?”
“然后,你觉得这个主犯会无条件相信从犯吗?”顾红星说,“他刚刚接了电话,会不会也在怀疑从犯呢?”
“我知道了!”冯凯拍了一下顾红星说,“欲擒故纵对吧?这种招儿一般都是我想出来的,没想到你现在也可以啊!”
“只是我还没有具体落实的方案。”
“看我的吧,你配合我。”冯凯说。
两人重新回到了街道上,向目标废品店走去。在快要经过废品店的时候,冯凯故意用较大的声音,像是和顾红星讲故事一样,说道:“我跟你说,要看好自己家的小孩哦,哎哟,吓死人了!”
“啊?怎么了呢?”顾红星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
“我大姨夫的侄女家的小孩,被人绑架了!”
顾红星被冯凯绕得有点晕,恍惚了一下,口气有点造作:“哦,是吗?绑架啊?绑小孩啊,好吓人啊!”
“可说呢!幸亏事儿没闹大,我刚听我大姨夫说,他们凑了钱,已经交给绑小孩的人了。”冯凯说,“几万块钱买了个平安,啧啧,钱可真不少。”
“那小孩呢?他回家了?”顾红星心领神会。
“是啊。”冯凯说,“平安回家,算是破财消灾了。”
“可真有钱啊!好几万!那绑匪不成‘万元户’了?”
“是啊,也不知道那绑匪是怎么拿的钱,精的咧!但这钱也不是好赚的,万一报警了,掉脑袋。”冯凯说话的时候,一直用余光观察几米之外的店主。但这个店主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走过了店铺,两人再次躲回了“雨布仓库”后面,观察着店主的一举一动。
这个店主似乎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直像一尊木雕似的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桌上的账本。
“他一页都不翻,肯定不是真的在看什么,而是在思考。”冯凯说,“别急。”
“能不急吗?”顾红星看了看手表说,“还有40分钟。”
过了一会儿,店主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合起账本,锁了店铺的门,急匆匆地向西边走去。
“成了!”冯凯兴奋地说道,一边拉起顾红星,远远地跟着。
对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侦查系毕业的侦查员来说,外围跟踪是一门必不可少的课程。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如何不被被跟踪人发现,冯凯对这些了如指掌。
就这样,一人在前,两人在后,行走了大约2公里,顾红星小声说道:“你看右边,那就是寄信的邮筒。”
“看来快了。”冯凯加紧了脚步,缩短了自己和店主之间的距离。
又走了500米,这一片区域的人迹明显减少了许多。远处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村落,应该是一个小型的城中村。店主径直走向城中村中间的一个小小院落,快靠近院门的时候,开始摸腰间的钥匙串了。
“到了!我抓人,你救人。”冯凯说完,就像一只猎豹,猛地向店主扑了过去。
50多岁的店主自然反应没有那么快,当他意识到背后有人,准备想跑的时候,冯凯距离他只有2米的距离了。冯凯一招饿虎扑食,冲了过去,用“抱膝压伏”的擒拿姿态把店主放倒,然后坐在他的腰间控制住了他全身。
“我×你妈,刘三狗!我×你妈!”店主歇斯底里地喊道。
此时顾红星也已赶到,他手里提着六四式手枪,利用冲刺过来而形成的惯性力量,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
“孩子在里面。”顾红星的声音从院内传出,“安全。”
冯凯顿时放下心来,笑嘻嘻地对胯下的店主说:“说说吧,刘三狗真名是什么?”
“你们是公安!你们居然骗我!”店主也听见了孩子平安的报信,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更加歇斯底里地喊着。
“谁说公安不能骗人的?”冯凯说,“快说,刘三狗的真名是什么?你说出来,我们就算他是主犯,你是从犯。”
急于减罪的店主几乎没有思考,连忙回答道:“刘前进,鞋厂的刘前进,我外甥。”
“那你还真是畜生,他妈是你姐啊。”冯凯调侃道,“哦对了,刚才那句主犯、从犯也是骗你的。”
虽然因为高萍临时不愿意把钱扔进垃圾车,导致后来的侦查出现了一些波折,但好在运气不错,案件还是侦破了。两名犯罪嫌疑人王强和刘前进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被抓,杨巧剑也从这个偏僻的小院里被解救了出来。
杨巧剑被救的时候,全身捆着麻绳,嘴巴也被绳索箍住无法发声,但毕竟是小孩子,生命力旺盛,所以在被顾红星松绑后,还可以自行走路。
整起案件能顺利侦破,在于整个过程中的关键推理都是正确的。两名犯罪嫌疑人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因为外甥赌博,欠下了不少欠款,于是来找舅舅帮忙。舅舅自然拿不出几千元钱,于是心生歹念,准备实施一起绑架案,一来帮外甥还债,二来自己就可以直接成“万元户”了。
选来选去,他们把目标选中了杨巧剑。杨谦宁家境殷实,还做着非法的买卖,应该有钱。刘强曾经以收废铁、废料的价格在杨谦宁那里收了不少无法修复的收录机和音箱。他知道杨谦宁家的大致住址,但不知道具体门牌号。他心想,杨谦宁的钱都是赃钱,即便他勒索了这笔赃钱,杨谦宁也未必敢报警。
开始,他们是准备暑假期间在杨谦宁小区门口动手的。但是那个地方人员密集,他们甚至连踩点都没法踩。于是,他们就等到孩子开学,准备骗孩子走的。结果杨巧剑很聪明,在被搭讪后,直接去找了同学一起走。
勒索信都写好了,却一直没机会动手。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们突然看到了学校张贴出来的去市民广场瞻仰烈士纪念碑的活动预告。这预告是写给孩子家长看的,毕竟那时候没有什么微信群、QQ群,通知家长进行活动准备,就只能用这种办法。没想到这一纸活动预告,却给了王强他们可乘之机。王强和刘前进密谋之后,利用孩子愿意学雷锋做好事这一特点,策划一出以借卫生纸为理由,把孩子骗去无人的地方,再将其约束捆绑运走的办法。现场园丁室的打斗痕迹,就是刘前进和杨巧剑打斗时形成的。其实,刘前进制服杨巧剑是可以的,但要让杨巧剑乖乖躺在三轮车里不被人发现是很难的。刘前进最后还是把孩子打晕,才勉强把孩子运了出去。
本来他们策划好,刘前进在自己车间里就可以观察到高萍的行动,用电话指令高萍把钱扔进垃圾车,然后电话告知王强,王强会在垃圾车卸完垃圾后,去垃圾场里找。这样操作下来,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可是没想到等候在电话机旁的王强居然接到了高萍没有扔钱的报告,心里很是郁闷。在听到冯凯说高萍和刘前进私下进行了交易后,他心中不禁打鼓。难道刘前进真的独吞了赃款?他又是什么时候把孩子带出去的?
想了很久,王强觉得不能相信一个赌徒,于是决定回去看看孩子究竟还在不在院子里。
至此,案件顺利破获,孩子顺利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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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当年破获系列盗窃案一样,这一次,当冯凯开着警车,把杨巧剑完好地交还给杨谦宁的时候,附近的居民都自发来到了楼下,用掌声给予民警们最真诚的感谢。如果不是看到整个收音机厂宿舍院内都站满了群众,冯凯还不知道这一起案件的影响居然这么大。
任何一个案件的破获,都不仅仅是对犯罪行为的打击,更是对怀恶之人的震慑和对群众的抚慰。
杨谦宁和高萍更是千恩万谢。高萍临时反悔,不愿意交钱,之后也是后悔万分,原以为孩子会有生命危险,至少也得受到伤害,没想到警方把孩子“完璧归赵”,这让他们庆幸不已。杨谦宁则向警方表示,会如实交代自己参与销赃的违法行为,而且会给警方提供更多关于销赃的线索。
当然,这些事情顾红星直接交给了治安支队去办,因为他和冯凯此时都已经没心思顾及这些收尾的工作了。
把孩子送回家后,顾红星和冯凯直接回到了局里。
冯凯拿出车匪路霸案件的统计表格,一行行地看着。
“金苗怎么会和车匪路霸搞到一起去?”顾红星说。
“我看多半是被胁迫的。”冯凯说,“她在广州,见过大世面,车匪路霸利用的就是她的这个特长。”
“总不会是在蔡村案之前,金苗就已经和车匪路霸勾结到一起了吧?”顾红星说,“是车匪路霸帮金苗杀死了林倩倩?也不会啊,现场没有发现其余人的指纹了。”
“4月6日,这个时间点,发生了很多事啊。”冯凯手指着表格上的时间,意味深长地说,“4月6日晚11点多,金苗家里起火。但这起案件,时间点也很有意思啊。”
顺着冯凯的指尖看去,表格上简短地记录了一起案件:4月7日凌晨3点左右,在金夏镇的乡村公路上,一名叫赵光强的货车司机停在路边短暂休息,结果被一伙人拉开车门,实施抢劫。但这些人要的是赵光强身上的现金,对货车里拉的货物毫无兴趣。这一伙人蒙面,为首的是一个扎小辫的男人。赵光强身上的15元现金被抢劫后,他立即开车逃离了。
“金夏镇,那就是蔡村附近的镇子啊。”顾红星似乎明白了冯凯的意思。
“对,这个案子因为受到蔡村命案的影响,没有人去及时办理。实际上,这个案子,是一个转折点。”冯凯说,“在此之前,4月3日,你催着我办的韦星报的偷煤案,还记得吧?”
顾红星点了点头。
“4月7日以前,这伙人一直是偷煤的。在韦星报案之前,肯定也偷,只是没被发现。”冯凯说,“直到韦星发现后,这伙人认识到,偷也会被发现,不如直接抢。抢到的是钱,比偷煤要高效得多。”
“可他们只抢了15块钱,不多。”顾红星说。
“重点不是多少钱,而是这伙人并没有抢赵光强的货。”冯凯说,“但抢钱只有这一次,之后的案件你再看看,全都是抢货,而且是抢走私货车的货!”
“你是说,发生如此特殊的转变,因为背后有人指点?”
“对,我怀疑背后的人就是金苗!”冯凯说,“4月6日晚11点金苗潜逃,当时我们说了,她没有交通工具,甚至可能身上都没带钱,只能靠走路。走路肯定走不远,而且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独自行走,很有可能成为被侵害的目标。到凌晨3点,她说不定就被车匪路霸在金夏镇发现并挟持了。为了保命,她只能帮他们出谋划策。”
“有了她的出谋划策,车匪路霸的作案手段一直在升级,是吧?”顾红星觉得很有道理。
“是啊,先是专门抢劫走私货物。等到报纸上报道了海关大力打击走私之后,她知道很难再对走私货物下手,于是开始明目张胆地对正常货车进行抢劫。”冯凯说,“可能是对金钱的渴求日益增大,他们不仅抢货,而且抢钱。为了不被警方诱捕,他们甚至还专门去城里偷了自行车,突破自己原来的活动范围,到更远的地方去抢劫。这样的智商,这样的反侦查能力,绝对不是那些偷煤的农民突然拥有的。目前唯一还解释不了的,是他们为什么要烧车。”
“那恐怕只有抓住了他们,才能知道了,毕竟连司机都摸不着头脑。现在,他们有了交通工具,活动范围迅速扩大,我们就很难总结他们的活动规律了。”
“他们要的,就是没有活动规律。”冯凯说,“现在在我们的警告下,货运公司都开始注意了,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防止被抢劫。但这种警惕只是暂时的,时间长了,他们仍会麻痹。”
“所以,我们得抓紧把这伙人打掉。”顾红星狠狠地点了点头,说,“你现在的策略是?”
“通过对销赃店铺的蹲守、盯梢,守住骑着自行车来销赃的人。”冯凯说,“我们详细登记了被抢货物的品牌和数量,包括外包装的样式我们都调查清楚了,所以很容易揪着这伙人的尾巴。”
“跟踪,然后捣毁。”顾红星说,“那好,我们马上就落实此事。”
接下来的三天,冯凯和顾红星在销赃的烟酒店对面找了一家茶馆,天天坐在靠窗户的桌子前面喝茶。名义上两个人是在谈生意,实则通过近距离观察烟酒店,想找到销赃人员的踪迹。
可是,别说来销赃的人了,这三天连顾客都没有几个。冯凯和顾红星在这三天中最大的收获,就是通过派出所查清楚了这个烟酒店老板的底细:占龙,40岁,未婚,独自经营这家烟酒店。店铺是他花钱租来的,而自己则住在距离店铺1公里的一个小院落里。那个用来储存赃物的小仓库,是他亲舅舅以前的住房,现在是无偿给他使用。
当然,这些消息对冯凯来说毫无用处,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销赃的人会来交易。
这个郊区的商业中心,每天都有无数辆载物的自行车经过,冯凯瞪大了眼睛,丝毫不敢懈怠,可依旧毫无所获。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冯凯和顾红星又准时来到茶馆,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这家烟酒店居然一直没有开门。
“你说,这是什么情况?”冯凯有些着急了,“会不会是我偷走了仓库的字条,被他发现了?会不会是他现在知道在风头上,所以通知了销赃的人?”
顾红星也觉得有些不对,按照冯凯之前窥探得来的消息,这家烟酒店的生意还不错。可在他们进行蹲守的时候,居然三天没有一单生意,现在第四天甚至直接关门大吉了。顾红星想了想,说:“事不宜迟,既然我们知道了占龙的住址,不如直接上门探一探虚实。”
这个提议正合冯凯的意,两人连忙骑上自行车赶往1公里之外占龙的住处。
这片区域位于郊区,主要是一些四合院,占龙的住处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小院落,院门虚掩着。
“看来没跑。”冯凯稍微放心了一些,轻轻地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是一座小平房,看起来只有两间。有大门的那间,可能是客厅;旁边那间只有一扇窗户,估计就是一间小卧室了。
冯凯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旁边,朝里面看去。窗帘是拉开的,卧室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占龙此时正睡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还在睡觉。”冯凯小声说道,“不然我们直接冲进去,抓起来讯问吧。”
冯凯知道,既然用一张字条就能取得占龙的信任,说明金苗和占龙很可能是比较熟悉的。既然这样,这帮车匪路霸究竟是哪个村庄里的人,占龙应该会知道。
顾红星思考了一下,同意了冯凯的意见。
冯凯走到门口,猛地一脚踹向大门。大门是暗锁,此时被踹得木屑横飞。冯凯踹开大门后,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客厅旁边的卧室里,饿虎扑食一样压在了占龙的身上。
冯凯一压上去,就感觉不对劲了。正常情况下,占龙应该会剧烈挣扎,可冯凯压上去的时候,感觉身下是一个硬邦邦的躯体,占龙甚至没有做任何挣扎的动作。
冯凯一惊,连忙用手指探了一下占龙的鼻息。哪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糟糕!他死了!”冯凯惊叫起来,连忙跳下了床。
此时顾红星也进了屋,他凝重地看了看床上的占龙,说:“他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杀了!”
“怎么会这样!”冯凯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唉,我们不该又使‘欲擒故纵’的招数。”顾红星很后悔地说道,“要是我们直接把他抓起来审讯,他也不至于丢掉性命。”
“你是说,他是被车匪路霸那伙人干掉的?”冯凯问。
“不然呢?”
“不一定吧?”冯凯说,“这人干销赃的买卖,等于是混黑道的,会不会是竞争对手干的?”
“不管是谁干的,都糟糕透顶了。”顾红星说,“一来,车匪路霸的案子我们丢失了唯一的线索;二来,又多了一起命案要破啊。”
“我去找个电话,喊卢俊亮他们过来。”冯凯很是郁闷,说,“你在这里负责保护现场。”
冯凯走后,顾红星走到客厅和卧室之间的地方,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着现场。因为今天是出来蹲守,所以他没有戴手套等防护物品,此时不能在现场过多走动,防止破坏现场。蹲在这个位置,可以观察这个平房里的物品摆设情况。
屋子里显得很平静,没有发现什么打斗的痕迹。客厅的摆设很简单,东边靠墙有一组木头打的沙发,虽然做工很粗糙,但看起来很有分量。沙发靠着墙壁,上面堆放着一些衣物。西边是一张方形的餐桌,上面还有一碗咸菜和半碗米饭,看起来是剩饭。
客厅西侧的卧室面积很小,里面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和一个大衣柜,这样就已经把整个卧室撑满了,只剩下可以走进去的通道。床上的凉席和毛巾毯也都很整齐,没有打斗、翻乱的痕迹,死者的一双鞋放在床边地面上,摆放得也很整齐。
这个现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杀人现场,如果不是死者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心脏病突发的自然死亡现场(占龙死亡现场示意图见第278页)。
现场房屋很小,在冯凯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顾红星已经把大致情况尽收眼底了。这样的现场,能不能找到线索,他心里是没有底的。
占龙死亡现场示意图
冯凯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小院,一见顾红星就说:“刚才我想了想,确实最大的可能性是车匪路霸来灭口。也许我偷走了字条,被占龙发现,占龙通知了车匪路霸,结果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看,占龙穿着裤衩,光着上身,这是在睡觉时候的衣着。如果他真的是晚上睡觉时候被杀的,而门锁都没有坏,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呢?”顾红星问。
“敲门入室,熟人作案。”
“对!”顾红星说,“再加上现场这么平静,连打斗痕迹都没有,更证明了这一可能性。”
“可这帮车匪路霸的手上之前是没有人命的。”冯凯说。
“这可不好说,毕竟占龙很有可能直接把他们供出来,他们不想被抓,只能铤而走险。”顾红星说,“当然,到底是不是这帮车匪路霸所为,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支撑。”
说话间,卢俊亮和几名郊区分局刑警队的队员已经坐着吉普车赶到了现场。
“你把工具给我,我和几名技术同志对现场的重点位置刷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新鲜指纹。”顾红星接过卢俊亮的勘查包,说,“你就在院子里对尸表进行检验,尽可能地寻找一些线索。冯凯,你配合卢俊亮。”
分工完毕,冯凯和卢俊亮一起,用毛毯裹着尸体,把尸体抬到了院落中心。院子中心垫了一张凉席,尸表检验工作就在这里进行。
占龙的尸体已经尸僵强硬,尸斑也已经形成,卢俊亮把尸体温度计插进尸体的肛门,量出来的尸体温度是30摄氏度。卢俊亮按照课本上的教程,死者死后前10个小时每个小时温度下降1摄氏度,如果是夏天,就要乘以1.4,得出的结论是死后10小时。而此时是上午11点,这说明死者应该是今天凌晨,也就是9月12日凌晨1点死亡的。
这个时间点,确实应该是睡觉的时间。
尸体其他位置没有损伤,唯一的损伤就在颈部。他的颈部有一条索沟,宽1厘米,这说明勒死他的绳子很粗。绳子只绕了颈部大半圈,也就是在颈部的前面和两个侧面有深深的索沟,而在双侧的耳后提空了。
卢俊亮说,严格意义上说,这是缢死。所谓的勒,是指绳子完全绕颈,用均匀的力量勒住脖子导致窒息,此时索沟是均匀的。而缢则是有“提空”的现象,缢的作用力是死者自己的体重。可占龙脖子上虽然是缢沟的形态,但他并不是缢死的,而是处于一个较低的位置,被人用“套白狼”的方式,用绳子压迫脖子而窒息死亡的。
确证这一点的损伤是索沟周围有很多指甲痕,而占龙的双手指甲里都有皮屑。
从小看《名侦探柯南》的冯凯知道,在日本,这种损伤被称为“吉川线”,是死者被勒住脖子后,下意识地用手指抓绳子,在绳子周围的皮肤上留下的抓痕。这种损伤,一般是可以证实死者是被别人勒死的依据。
“套白狼”示意图
占龙颈部的索沟不是规则的条形,在他颈部右侧,出现了大约长度为4厘米的索沟突然增粗的痕迹,而且这一段增粗的痕迹,似乎是4~5条宽约1厘米的长方形组成的。
冯凯正要研究研究这一段绳索突然增粗的区域究竟是怎么回事,卢俊亮突然喊道:“你看,死者的项根部有伤。”
所谓“项根部”,是指颈部后侧,和两侧肩膀连接的部分皮肤。在这个位置,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有黑紫色的印记。冯凯知道,这用法医的话来说,叫作“挫伤”,又或是“皮下出血”。
此时顾红星已经走到了冯凯和卢俊亮的身边。他在家具和门边刷出来的几枚指纹,都是死者的指纹。他知道,在一个正常居家的房子里,想找到非主人的指纹,除非能进行冯凯所说的“现场重建”,否则就是大海捞针。所以他把刷指纹的任务交给了几名技术员,而自己则来看看尸体上有什么线索。
“师父你看,这弧形的损伤,是不是能说明什么?”卢俊亮问。
顾红星走到了蹲在地上的冯凯的背后,用膝盖顶住冯凯的两肩之间,又用双手托住冯凯的下巴,往后一拉,说:“你看,死者的颈部索沟可以判断,就是这样勒死人的。我的膝盖是衬垫物,我的手是绳子。”
“那是缢死,不是勒死。”卢俊亮吹毛求疵。
“把你法医的术语都收起来,我们能听懂就行。”顾红星接着说,“如果死者的项根部衬垫着一个弧形的物体,因为绳索持续在颈部作用,是不是就会沿着物体的形状,形成衬垫状损伤?”
“可是现场没这样的物体啊。”冯凯挣脱了顾红星的手,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屋子里的小床是两面靠墙,一面靠大衣橱的,即便床头是弧形的,但床头的外侧不可能站人。床边是直线形的,如果占龙是头伸在床边之外,别人用绳子套颈往下拉的话,形成的也是直形的衬垫伤,而不是弧形的。
那么现场就只可能是在客厅了。客厅的沙发靠背确实是弧形的,而且高度和人的后背高度也差不多,可沙发也是靠墙的,沙发后面不能站人的话,就没法形成这样的勒痕。
“我知道了!”顾红星蹲在客厅的地面上,突然说道。
3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餐桌的旁边,有四个方块的颜色和地面其他位置的颜色不一样?”顾红星指着现场的水泥地面说道。
冯凯也蹲了下来,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背后靠墙的沙发,说:“你是说,这个沙发原来是放在餐桌旁边的?”
“是啊!不然客厅连个板凳都没有,怎么吃饭?蹲着?”
“沙发原来就是用来坐着吃饭的,杀人后,被凶手移到了后面靠墙?”冯凯说,“对啊!这就可以解释弧形的后背损伤了!”
顾红星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边,用脚蹬了蹬沙发,说:“这沙发好重,这样移不动。沙发肯定是被凶手搬过来的,而且很有可能是两个人合力搬的,所以没有在地面上留下拖擦的痕迹。”
“所以,有啥用?”冯凯问。
“太有用了。”顾红星喊来几个技术员,说,“戴好手套,把沙发翻个个儿。”
冯凯瞬间知道顾红星的用意:既然是两个人用手抬沙发来移动位置,那么最有可能会在沙发的底端用力。而沙发的底面肯定有大量的灰尘附着,一旦手按上去,必然会留下非常清晰的灰尘减层指纹。
事实证明,顾红星猜对了。
沙发被大家合力翻过来之后,两侧边沿上,赫然可以看到两双手的指印。
“有指纹了,就有证据了,总算是有抓手可以破案了。”顾红星让卢俊亮赶紧拍照,在他拍完照后,连忙趴在沙发边缘看了起来。
“这也能看出?”
“灰尘减层指纹,很清楚。”顾红星说完,又转头对卢俊亮说:“你带锹柄上的指纹照片了吗?”
卢俊亮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偷煤案,被遗忘在运煤车上的铁锹。”冯凯提示道。
“哦,带了。”卢俊亮翻了翻勘查包,从夹层里拿出一沓指纹照片,找出一张递给顾红星,说,“这个可以看出纹线的,是右手拇指和右手中指。”
“是的,就是这个!”顾红星打断了卢俊亮的话,兴奋地说道,“那个杀人凶手,就是小辫子!”
顾红星和卢俊亮两个人都非常兴奋,甚至还为了庆祝成功,互相击了一下掌。
“还真是符合我的推测啊,这帮人把这个沙发移走了,又在沙发上堆上衣物,甚至把尸体挪到床上做成睡觉状,总让人感觉是在欲盖弥彰。”冯凯完全兴奋不起来,他心里还是很内疚,如果早点对占龙动手,占龙就不会死了。同时,他的心里也有无数的问号。自己和顾红星的行动一直都是非常隐秘的,就连他们蹲守所在的茶馆的老板都以为他们俩是互相拉锯谈判的生意人,都没想过他们是警察。那么,这帮车匪路霸又是怎么知道占龙暴露,从而灭口的呢?难道丢了一张字条,就会引起他们这么高的警觉?还有,即便是占龙发现了字条丢失,他通知车匪路霸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明明最有可能的选择是立即逃跑,可是为什么他还老老实实地开了三天的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呢?
“你是说,凶手有意要伪装现场,但伪装得又很低级?”顾红星理解了冯凯的意思。凶手的这个动作,不仅没有能够伪装现场,还在现场留下了指纹。看来书本上说的真对,凶手的动作越多,给警方破案的机会就越多。
“是啊,他们觉得杀人现场是沙发,所以要对沙发进行伪装,但实际上伪装得很不高明。”冯凯说,“给人感觉就是有人要求他们伪装现场,但他们实际上并不会伪装现场。”
“但是我们有指纹了啊!”卢俊亮还是很兴奋。
“有指纹?有锹柄的时候,就有指纹了,这都多久了,找到嫌疑人了吗?”冯凯反问道。
这句话就像是一桶凉水浇在了卢俊亮的头上,他立即冷静了下来,但嘴里还是不服软:“上次就2枚,这次20枚,能找到的概率变大了。”
“概率还是一样的。”冯凯说,“你们划定的范围里好几万人呢,你打算怎么找?”
“确实,我们虽然发现了指纹,但对案件侦破来说,并没有往前迈出实质性的一步。”顾红星也冷静了下来,说,“老凯,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没有什么。”冯凯重新走回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说,“我就是疑惑,尸体颈部侧面的这个绳子增粗,是什么情况?”
顾红星惊讶道:“绳子增粗?”
几个人围着尸体,仔细观察着尸体颈部的索沟。
卢俊亮说:“这就是一个绳结嘛。”
“绳结在颈部形成印痕,一般都是没有什么规律的。”冯凯说,“这个绳结就像是四个平行四边形组成的,感觉很规律。而且,既然是用‘套白狼’的办法勒死人,为什么还要打结?只要拽住绳子两端就行了啊,不用那么麻烦。”
“不,这还真是绳结。”顾红星说。
说完,顾红星左看看、右看看,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找出两根麻绳,然后把绳子交叉在一起,打出了一个绳结。因为有了这个绳结,两根麻绳相互固定在了一起,顾红星用力抻了抻绳子两端,两根绳子并没有散开。然后顾红星又把绳子的绳结部分放在土地上,用力往下一摁,就在土地上拓印出了绳结的形状,居然和死者占龙颈部的绳索印痕几乎一模一样。
冯凯觉得很是神奇,感叹道:“这还真是神了啊,你居然能从印痕判断绳结?”
“恰好是我见过的。”顾红星摊了摊手,说道,“算凶手的运气差。”
“可是,和指纹一样,几乎没什么用。”冯凯说,“你总不能指望好运气一直笼罩着我们,和你找那个‘宝盖头’一样,恰好能从‘收废品’几个字里找出端倪?”
“但是,这个绳结很少见。”顾红星说。
“那也不可能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找绳结啊。”冯凯说,“那和找指纹一样,不都是大海捞针吗?”
“这个绳结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冯凯摇了摇头。
顾红星说:“这叫作渔夫结,是渔民经常使用的打结方式,可以把绳子相互固定在一起,不会滑脱,最后达到想要的长度。”
“咱们龙番有渔民吗?”冯凯笑了起来。
“别笑,真有。”卢俊亮说,“龙番湖旁边的桃村,里面的农民有的时候也捕鱼,因为龙番湖里的水产也是资源。”
“是吗?”冯凯严肃了起来。
“是啊,我以前听说过龙番湖上有‘幽灵鬼船’的传说,就是从这个桃村传出来的。”卢俊亮神秘兮兮地说道。
编者注:“幽灵鬼船”的故事可参见《法医秦明.偷窥者》。本来一说到封建迷信,冯凯总是嗤之以鼻的,但他印象中,陶亮还在刑警队的时候,好像的确听说龙番湖发生过“幽灵鬼船”的故事。
冯凯说:“那车匪路霸会不会就是这个桃村的?桃村在你们划定的范围之内吗?”
“在。”顾红星和卢俊亮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想到一个绳结,就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希望啊。”冯凯说,“要不,我们去侦查一下?”
一个小时后,冯凯和顾红星打扮成农民的样子,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桃村的地界。
这是一个背靠龙番湖的小村庄,人口并不多,家家户户都有木质的小船,方便在湖上航行、捕鱼。本来,大家的潜意识中,起初在煤车上偷煤,总觉得应该是在煤矿附近的村民作案的可能性大,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在划定的侦查范围边缘的不起眼的小村落。大家总觉得,捕鱼和偷煤,这两件事实在是搭不上一点关系。郊区刑警队和各个派出所在这几个月的秘密摸排工作,实际上也是围绕煤矿附近的村落进行的,这个小村落根本就没有被纳入视野,所以才会毫无收获。
因为桃村不在公路旁,所以当顾红星和冯凯这两个生人骑着自行车进入村庄的时候,周围的村民都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我们这样贸然进来,会不会打草惊蛇啊?”顾红星不无担忧地说道。
“不会吧?”冯凯说,“我们俩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平常得很,怎么看都不像警察。而且,就算蛇惊了,又能怎么样?举村搬迁?”
“我总觉得他们的目光都很奇怪啊。”顾红星一边骑车一边低声说道。
“越是奇怪,越有问题。”冯凯说,“既然是团伙作案,一定是整个村子都形成了攻守同盟,利益共享。你还记得那个团伙盗窃案吧?都是一样的模式。”
“那个案子,我们还能用反间计,但这个,恐怕就不适用了。”
“是啊,怕是不行。”冯凯说,“尤其是现在有人命了,他们会更加抱团。”
“既然这样,那我们来侦查什么呢?”
“一是地形,二是建筑物分布,等抓捕的时候,就好设计方案了。”冯凯说,“最好是能遇见被胁迫的金苗,说不定能和她达成合作,里应外合。”
“你怎么知道金苗是被胁迫的?”
“肯定是。我在金村混了两个月,对金苗的性格脾气摸得太透了。她就算是曾经误入过歧途,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善良又能吃苦的女孩子。就算经历了那么多事,回老家从头开始,她也是想着先堂堂正正地离了婚,再独自开小卖部。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去指挥抢劫,甚至指挥杀人呢?”
“别忘了,她在广州可是杀过人的。”
“你也别忘了,广州同行们说了,现场的烟灰缸,主要是林倩倩的血指纹。说明行凶的主要是林倩倩,而金苗是辅助。”
“你也别忘了,烟灰缸上的指纹提示是金苗先动的手。”
“她每次杀人,都事发突然,没有预谋,说明她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主动攻击型的人。再说了,金苗和车匪路霸之前都没有交集,阴差阳错碰到一起了,他们把她留下来,总要有所图吧。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还能提供什么呢?”冯凯不由分说地总结道,“所以我才觉得,金苗和车匪路霸的关系,大概率是被胁迫共生的关系,毕竟我了解到的金苗,是一个很能吃苦,也很能忍耐的人啊。”
“你就是太感性,太信直觉了。”顾红星摇着头说道。
低声说着话,两人的自行车已经骑到了村落的核心。
“你有没有发现,每家每户都是大门紧闭?”冯凯说,“大下午的,总感觉不是正常农村的感觉。”
“你是说,我们一进村,就有人通知?”
“很有可能。”冯凯说,“我们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况,他们要是想藏一些赃物,藏几辆自行车,还是很容易的。”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顾红星和冯凯同时捏住了刹车,回头看去。
远处有五六个年轻人,都留着当时时兴的过耳长发,为首的穿着的确良质地的花衬衫,而其他几个青年穿着就比较褴褛了。
冯凯小声说:“这些人的头发长度都是足够扎起一个小辫子的。”
“你看看最后那个瘦子的裤腰带。”顾红星小声提醒道。
冯凯定睛看去,那个瘦子的腰带是一根宽约1厘米的尼龙绳,在肚脐下打着结。这个结只是一个普通的“8”字结,但这根尼龙绳是两根较短的尼龙绳互相接起来的,而接头处所打的结,在瘦子的腰侧,就是渔夫结,和顾红星在现场见到的结一模一样。
“你们搞痕检的,眼睛真贼。”冯凯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差点压不住自己的声音,“用裤腰带当凶器,完全说得通。”
“问你们呢,哪个村子的?”
“金村的。”冯凯回答道,“准备到湖边捞点湖虾。”
“到湖边不从这儿走。”年轻人说,“赶紧走,否则报警把你们当小偷抓起来。”
“我们真不是小偷。”冯凯说,“劳烦给我们指个路?”
年轻人朝北边指了一下,说:“从村子外面绕过去,这里不让你们走。”
“好的,好的。”冯凯客气地应承着,掉转车把,向年轻人指出的方向骑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顾红星没了主意。
“只有走了。”冯凯左顾右盼地说,“我还指望附近能有个高点,我们可以去观察一下,看看这村子的人在我们走后,会不会销赃。比如,烧掉赃物什么的。”
“你还以为是当年那个烧黄色图书的人啊?”顾红星说,“这案子故技重施是不好使的,毕竟那些货物很值钱,他们舍不得。”
“那能找个高处,看看他们院子里都放着什么,也是好的啊。”冯凯叹了口气说,“可惜这里一马平川,根本找不到高处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按照年轻人指的小路,骑到了村庄的背后。再往前骑1公里,就到龙番湖的湖边了。但冯凯却猛地捏住了自行车的刹车。
“又怎么了?”顾红星也停下车来,好奇地看着冯凯。
冯凯朝远处使了使眼色。
顾红星顺势看去,有个一人高的垃圾堆,看起来应该是这个村子的垃圾堆放点。
“你要扒垃圾?”顾红星问。
“是啊,垃圾里有颜如玉,垃圾里有黄金屋。”冯凯开玩笑道,“要不是有垃圾场,我们还破不了绑架案。你去路口给我放哨,我去找。”
两人把自行车在路口的灌木丛里隐藏好,顾红星去路口放哨,冯凯则从自行车后座上拿下一个蛇皮袋,一溜烟儿地向垃圾堆跑去。这个蛇皮袋里本来装着一些没用的东西,是冯凯故意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伪装成是来捞湖虾的。
约莫20分钟后,冯凯回来了。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冯凯兴奋地指了指手中的蛇皮袋。
顾红星朝蛇皮袋里看去,里面有一个纸箱,和几个酒瓶。
“最后那被抢的十箱酒,不就是这个牌子吗?”
“是的。”顾红星也激动起来,“还是你聪明啊,我们早该想到,被抢的都是日常用品,这帮车匪路霸抢了这些东西,不仅会拿去卖,也有可能留着自己享用。只要他们自己享用了,就会在垃圾里给我们留下证据和线索。”
“我们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刚才看了,每个纸箱和每个酒瓶都有一串数字,说不定就是每箱酒的编码。”冯凯说,“如果和被抢的酒对上了,那不就是铁的证据?”
“如果抓了人,指纹也对得上,那就真的是证据链完善了。”顾红星说。
“我感觉我们胜利在望了。”冯凯说,“有了这些线索的支撑,局里肯定会给我们配齐足够的人手吧?”
“这个就要争取了。”顾红星说,“这个村子很封闭,周围只有几条路可以出去。只要有武警的支持,我们完全可以来个瓮中捉鳖,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4
市局张局长办公室里,冯凯面红耳赤。
“你这叫不作为你知道吗?不作为!老百姓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不作为的官!”冯凯拍着桌子叫道。
“你现在长本事了?敢和我叫嚣?”张局长更是恼火,指着冯凯的鼻子说,“我记得你应该在关禁闭吧?谁让你出来的?”
顾红星此时居然没有站在中间,而是一反常态地对张局长说道:“这可不是小事,无论是车匪路霸,还是杀人命案,都是有广泛社会影响的!”
“我又不是不让你们去破案!你们自己去就是了!没有武警,你们就破不了案了?那以前武警部队没有成立的时候,你们怎么办?”张局长说得很有理的样子。
“别的案子,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但这种案子是全村人攻守同盟,我们没人、没枪、没车辆,去了会承担多大的风险?”顾红星据理力争。
“怕风险?怕风险别当警察啊。”张局长说。
“我觉得,还是请武警协助会比较稳妥一点。那个地方我知道,村子100多人,背后就是湖面,如果人手不够,抓捕行动可能会造成比较大的危险。”分管刑侦的尹局长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说道。
“老尹啊,你是不知道,我不是不同意协调,我毕竟是武警的第一政委。”张局长对尹局长说话的语气比较缓和,“我之前也帮他们协调了一次行动,结果呢?结果几车人被他们拉着绕了几晚上路。你知道武警怎么评价我吗?我这脸往哪里放?”
“面子重要,还是破案重要?”冯凯大声问道。
“你给我闭嘴吧,是不是还想关禁闭?”张局长厌恶地说道。
顾红星还想说什么,尹局长站起身来,朝他挥了挥手,意思是无须多言。
几个人来张局长办公室申请武警协助,却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回到了尹局长办公室。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冯凯气愤地说道,“他这样干,就迎合那些村民‘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了!那些被抢司机的权益怎么维护?死去的人的性命谁来偿还?”
“不说那些没用的,如果我把我分管的治安支队的人都派给你们,加上分局可以调拨的警力,你们够不够用?”尹局长坐在自己的桌前,说道。
“那样的话,也就60多个人吧?”顾红星说,“这个村子的户籍资料,我找辖区派出所要了,一共有90多户,160多人。您看,怎么也不够。”
“你确定得把这100多号人都抓了?”
“那不至于,但问题是他们一个村子都是利益共同体,攻守同盟,不可能分辨出谁才是有罪的人。”冯凯说,“而且,以我的经验看,到村子里抓一个人都有可能遭受全体村民的抵抗,更不用说车匪路霸至少有十几个人了。”
“是啊,原本我们准备从武警直接调两个连的战士,用泰山压顶的气势,震慑住村子。”顾红星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从容地在现场对人员进行隔离审讯,从而分辨哪些是有罪的人了。”
“还得解救金苗。”冯凯说。
顾红星看了一眼冯凯,眼神里除了有怀疑,更多的是担忧。
“既然计划无法实施,你们有什么替代的方案吗?”尹局长问道。
“我和老凯去侦查过,整个村子如惊弓之鸟。尤其是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村子里估计更是加强了防备。”顾红星说,“也许我们还没靠近村子,村子里的100多人就能集结起来抵抗我们了。”
“有没有可能用什么办法,通过指纹甄别,先把杀人犯找出来?”尹局长说,“杀人犯到案后,从道义上,他们就输了,就不一定能组织起抵抗的力量了。”
“您面对的是一窝犯罪分子啊,不是普通人民群众,谁和您讲道义?”冯凯说,“而且,既然都已经是惊弓之鸟了,怎么可能还会用体检啊,包干到户啊,甚至以人口普查为借口来提取他们的指纹?他们又不傻。”
“是啊,我和老凯两个人过去,他们都集结了十来个人。如果我们人多,他们的人会更多。”顾红星说。
“如果给你们二十几把枪呢?”尹局长说,“会不会就有震慑作用了?”
“我们又不知道谁是杀人犯,绝大多数都是村民,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顾红星摇着头说,“我们带枪,也不敢开啊。”
“他们也知道咱们不敢开枪。”冯凯说。
“那就没有办法了?”尹局长说,“难道要我从别的几个分局调人吗?可是现在工作这么忙,谁能给我那么多人呢?”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冯凯盯着手上拿着的几张纸,那是桃村的所有居住人口的户籍资料。他一行一行地审视着。
良久,冯凯终于打破了沉默:“我在考虑,是不是可以秘密抓捕?”
原本以为冯凯有什么高招,顾红星还兴奋了一下,可是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又没劲了:“说了半天,你又回到了原点。”
“我是说,不要全村人都抓,也不要在现场隔离审讯,而是把重点人抓回来,慢慢审。”冯凯说,“我说的重点人,就是名单上这些人。我仔细看了一下,160多人,除了老、弱、妇、孺、残,有可能参与车匪路霸作案的,只有30人啊。”
“30个人确实不多,60多个民警足够了。”尹局长说。
“问题还是在于如何秘密抓捕。”顾红星说,“我和老凯两个人进村子,刚进村口就被十几个人跟上了。要是去60多个人,估计离村5里,他们就警觉了。”
“古代兵法有云……”冯凯神神道道地说。
“好好说话。”尹局长打断了冯凯的话。
冯凯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说:“通俗地说,我们大张旗鼓地去抓人,他们肯定会抵抗,然后我们佯装退兵,他们必然就会放松警惕。这就是心理战。”
“你是说,佯装收队后,立即返回秘密抓捕?”顾红星说,“那就得傍晚围攻并佯退,天黑动手。”
“最好卡在晚饭的饭点上。”冯凯神秘一笑,说,“我觉得可以中午就围村,一直围到晚上,他们都饿了,会迫不及待地回去做饭,这时候就几乎没有警惕性了。我们在这个时候进攻,他们会乱作一团的。”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这个办法倒是可以试一试。”尹局长沉吟道。
“可是,这种秘密抓捕,是需要精准性的。”顾红星说,“两人一组,径直奔向自己应该抓捕的目标,那就需要对这30个人的准确住址了如指掌。可是,现在我们甚至都无法进村侦查,我怕冲进去以后,先乱的是我们。”
“所以需要充分的准备工作。”冯凯说。
“可是这个准备工作不好做啊。”顾红星说,“辖区派出所你也去了,派出所都说这里是‘难管村’,村子里的人沆瀣一气,民警连村子内部的结构都不敢说完全掌握,更不用说每个人住在哪个房子里了。”
“所以,咱们得碰碰运气了。”冯凯神秘一笑。
“这事儿可不能碰运气,要命的。”顾红星说。
“走,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冯凯拉起顾红星,走出了尹局长的办公室。
冯凯要带顾红星去的地方,是金村。
在金村做了两个月的基础工作,冯凯对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有着比较深刻的印象,同时,这个村子里的人,也对冯凯有很好的印象。冯凯知道金村里有一些热心群众,是可以帮助他画出桃村的居民地图的。此时的冯凯,已经深谙“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道理。
当然,冯凯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金万丰。
金万丰的人品,冯凯通过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是绝对认可的,所以他决定把金苗的事情告诉他,也相信他会为警方保密。同时,金万丰毕竟是一个高中毕业生,有知识、有文化,所以在村里的地位也很高,说话也很有分量。
打定主意后,冯凯和顾红星直接奔金万丰家去了。
在得知金苗还活着,但身上可能背了多起命案后,金万丰的心情可想而知。在短暂的情绪失控之后,他擦干眼泪,毅然决然地站在了警方这一边。他说他也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金苗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希望冯凯能把金苗从桃村平平安安地带出来,自己一定竭尽所能,帮助警方破案。
当天晚上,在金万丰和金村村委会的协助筛选之下,几名和桃村没有利益关系、为人比较可靠的村民被召集到了村委会。在集思广益之下,顾红星画出了桃村的基本方位图。可惜的是,他们也只能画出一张基本方位图。既然他们和桃村没有利益关系,对村子里各家各户的具体方位自然也就不太了解了。而如果要实施秘密抓捕,这张图必须要足够详尽与准确,而目前手上的这张图,距离这个标准还很遥远。
与会人员一筹莫展。
恰在此时,小羽来村委会找金万丰了。
“对啊!附近几个村子的小孩都在一个学校,小羽应该比较了解啊!”金万丰灵光一闪。
“他,可以吗?”冯凯有些犹豫。
“冯叔叔,相信我!我经常去他们村子里玩的!有好多同学在那儿!”小羽自告奋勇,趴在地图上,开始逐一核对。
对照着户籍关系图,凭借小羽对同学家的了解,以及他对同学家邻居体态特征的描述,顾红星和冯凯慢慢地把这一张地图完善了起来。
在地图完成的那一刻,冯凯激动地把小羽搂在了怀里,说:“小羽,这次你要立大功了!”
这张地图,成了冯凯设计的秘密抓捕行动的总指导图。
13日一早,冯凯就开始忙活了起来。通过尹局长,市局刑警支队、治安支队的全体民警,以及郊区分局可以暂时离岗的民警全部集结在郊区分局的大会议室,总共70名民警。
为了不像当年那样,用小麻绳拴着一长溜嫌疑人走路回公安局,冯凯还去了运输公司,找他们再次租借五辆大卡车,用来运送抓捕到的犯罪嫌疑人。
顾红星对整个行动进行了部署指挥:13日中午11时,5辆卡车和市局、分局的3辆吉普车、4辆挎子,运送70名着警服的民警,分四个方向包抄桃村,对桃村的各个出口进行封锁。
青纱帐:长得高大青绿连片的玉米地、高粱地,看起来好像青纱制成的帐幕一般。这样的阵仗,势必逼迫还没有吃中午饭的桃村村民集结对抗。民警此时不急于进村,而是在村口和村民形成对峙之势,并想办法尽可能拖延时间。在对峙进行到晚上7点的时候,所有民警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统一收队,乘坐车辆沿原路撤离。车辆撤离到距离村庄1公里之外时,全部隐藏到附近的青纱帐之中。民警更换便服,啃压缩饼干,并分组行动。
70名民警,除了留下10名负责封锁桃村的4个出口,其余60名民警分为30个小组、4个大组,在同一时间进入村庄。此时各家各户都应该在吃晚饭,所以疏于防备。各小组以最快速度,在夜色的掩护下,奔赴自己应该抓捕的人的住处,直接抓捕到目标,并以最快速度把嫌疑人押离村庄。此时各车辆返回村口待命位置,将抓捕到的人铐在卡车车斗栏杆上后,由驾车民警看守,任务民警回村口支援,严阵以待。4台对讲机对应负责4个不同区域的大组,随时保持联系。
在30人全部被抓捕后,村民肯定乱作一团,难以组织起有效抵抗,此时以最快速度撤离,应该不会受到拦截。
在一切部署完成之后,亲自任总指挥的尹局长做总结发言:“今天是9月13日,农历七月二十九,距离中秋节只有半个月了。为了……”
尹局长后面说了什么,冯凯听不清了,此时他已经一身冷汗、坐立不安了。
“现场有尹局长做总指挥,我会进入村落当现场指挥,所以你没啥用了,还是回家吧。”冯凯对坐在身边的顾红星小声说道,“毕竟林医生就要生了,你还是在她身边比较安全。”
“你说啥呢?”顾红星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这个又临时发癫的冯凯说,“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呢,她自己今天都还在下乡义诊。”
“都快要生了,还在下乡义诊?”冯凯惊呆了,说,“在哪里义诊?你得去陪着她。”
顾雯雯一直是过农历的生日,而阳历是哪一天,陶亮都忘记了,只记得她是9月生的,处女座。而顾雯雯的农历生日,陶亮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农历七月二十九,就是今天。
“你发什么疯?”顾红星说,“多熟悉熟悉地图,别想那些没用的。”
“比预产期提前十多天生,是很常见的!”冯凯苦口婆心,“你别去了,这行动我们搞得定,你赶紧去找林医生,回家待着去。”
“别吵吵了,听局长怎么指示。”顾红星似乎被冯凯说得有些担忧,像是在安慰冯凯,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说,“她自己是医生,身边也都是医生,肯定没问题的。”
被顾红星这么一说,冯凯放心了一点。他也知道,在这个距离行动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节骨眼上,突然提出要回家陪媳妇生孩子,而且还是“未卜先知”,肯定只会招来领导的一顿训斥。
于是,中午11点整,行动正式开始。
和想象中一样,等警察们武装整齐地赶到桃村村口的时候,桃村的村民早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此时已经全部聚集在了一起。而在此之前,几个村口早就被村民们用自制的木质路障给挡了起来,防止公安直接开车进去。这些村民可不是被临时召唤来的,每个人都早有准备,手上都抄着“家伙”。有的人拿着菜刀、西瓜刀等刀具,有的则拿着铁锹、锄头等农具。就连那些半大的小子,都抄着扫把。很显然,这些村民是想和公安死磕到底了。
冯凯看了看远处的人群,估计了一下人数,看来除了装病不出的村支书,其他村民有一个算一个是全都到齐了。
警用吉普和卡车抵近村民们设置的路障停了下来,冯凯从车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和村民们聊起了天。
此时冯凯的心态,是尽可能拖延时间而已,而村民们则要以人数优势时刻警惕,防备公安强行抓人,两者心态不一样,实际上耗费的精力和体力也是不一样的。
“大家伙儿这是干什么啊?我们就是接到了举报,说你们村里藏有一些案件的赃物,进来搜查一下而已,你们没必要摆这么大阵仗吧?”
“你们公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没有王法了吗?”村民里有一个人喊了一句,其他村民立即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现场瞬间嘈杂起来,气氛也剑拔弩张了。
冯凯心里知道自己不会进攻,所以也并不紧张,等现场稍微平静了一些,说:“我们的搜查是有搜查令的,执行搜查令才是依法,没王法的是你们啊。”
“你是什么东西?!你说搜查就搜查吗?我们同意了吗?”又有一个人喊了一句,现场又嘈杂了起来。
冯凯笑了,说:“如果我们只能搜查同意被搜查的人,那搜查令还有什么意义呢?”
话很绕,在这个法盲居多的年代,也不可能被村民们听进去。想要通过只言片语就改变他人的认知,那是痴心妄想。
就这样,冯凯和村民们“谈判”起来,一会儿宣讲政策,一会儿科普法律,说一会儿,他就回到车上休息一会儿,喝口水。而村民们则只能在炙热的阳光下待着,他们害怕自己的队形一乱,公安们就会趁乱冲进来。
对面的卡车车斗是被车篷遮盖的,卡车周围站着不少武装整齐的警察,但究竟公安来了多少人,村民们是搞不清楚的。他们只知道几个村口都被卡车围住了,村民们的紧张情绪可想而知。
5
虽然心中有数,但总得绞尽脑汁和村民们没话找话,还得防止出现意外状况,也是够难为冯凯的。所以接下来,冯凯就和顾红星两人就开始上演双簧了,一个装作铁面无私,一个装作同情村民。
总算,太阳下山了,第一步任务即将完成。而此时,在酷热的白天里饥渴交加,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村民们,其忍耐度已经撑到了极限。这100多人就像一个在烈日下烤灼的“火药桶”,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就有可能爆炸。
冯凯把尺度拿捏得很好,当村民们情绪缓和的时候,他就会让顾红星来说一些硬话,让他们再度紧张;而当他们过于紧张时,为了防止发生冲突,他自己就会说一些软话来降低风险。
晚上6点半,冯凯知道如果再这样对峙下去,爆发冲突的可能性就成倍地增加了。于是,他到吉普车边,对车里的尹局长申请收队。
在车里坐了一下午的尹局长可以说是提心吊胆,他生怕冯凯会点爆了对面的“火药桶”,场面一旦失控,就没办法再进行接下来的工作了。好在,这项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冯凯主动请缨留下来埋伏在附近的竹林中,观察警方退兵之后对方的反应,而其他民警则全部跳上卡车,撤离现场。
和冯凯预料的差不多,等到发动机的轰鸣声结束后,卡车、吉普车、摩托车都消失在村民的视野之中,村民人堆里立即爆发出了胜利的欢呼,然后村民们如鸟兽散。
而在远处的青纱帐中,第二步行动正在秘密展开。
民警们换好便服,检查完武器,又啃完压缩饼干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秘密行动的时机成熟了。民警们按组分配,摸到了村口可以隐蔽的地点,以大组为单位,等待着对讲机里传来尹局长的指令。
按照之前的分工,顾红星在外围指挥10名负责封锁村口的民警,而冯凯则进村抓人。
晚上7点15分,随着尹局长在对讲机里的一声令下,30组民警,秘密地向村里进发。每个人早就已经在顾红星画出的地图上,熟悉了自己应该直扑的房屋,此时更是信心满满,向目标靠近。
夜色隐藏了民警们的行踪,而过度的疲劳则让村民们丧失了警觉。
随着冯凯率先踹开了一家居民的院门,整个村落开始嘈杂了起来。
狗叫声、打斗声、呼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冯凯要抓的,就是那天带着几个青年驱赶他和顾红星的人。在金万丰的帮助下,他们通过排除法确定那个为首的年轻人应该是一个叫肖强的人。冯凯还没走到肖强的家里,就在路上看见一个小房屋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吵吵着喝酒、划拳,而肖强正在其中。这一拨人很有可能就是车匪路霸的骨干成员。冯凯当机立断,让身边几组民警和自己一起,持枪冲了进去,给这几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人统统戴上了手铐。
冯凯亲自把这个叫肖强的年轻人拽出了村口,此时卡车已经默默地开到了路障外侧等候着。冯凯把他拽上了卡车,解开一只手的手铐,把铐子铐在了卡车的栏杆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是土匪吗?”肖强依旧在逞口舌之快。
“土匪?对,你们就是一帮土匪。”冯凯笑着说,“不着急,等回到公安局,我们再慢慢聊。”
肖强显然很慌,却强作镇定地说:“我们怎么就是土匪了?你们有证据吗?”
“哟,白天还在和我抬杠我没权力搜查呢,现在晓得说证据了?”冯凯说,“没证据能逮你们吗?”
说完,冯凯也就不再和他啰唆,跳下车,重新冲回村子,支援其他的抓捕组。
一路上,冯凯不断地遇见已经抓捕到人、向村外小步急奔的民警。那些家里人被抓的村民,也正着急忙慌往领头人和村支书的家里跑。整个村子果然是乱作了一团。不管这个村子的犯罪行为是多么有组织性,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可能迅速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一起了。
冯凯重新回到村子,不仅仅是为了支援其他抓捕组,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找到金苗。
他们的计划是把精壮男子全部抓捕,从而搞清楚参与抢劫的是哪些人,其他村民又是怎么分工合作的。但计划中,却没有关于金苗的部分。
金苗究竟藏在村子里的何处,究竟被何人胁迫,甚至是不是成了这窝车匪路霸的“压寨夫人”,这些都不好说。村子一旦乱了,身背命案的金苗会不会趁乱逃走,也不好说。虽然四个村口都有民警把守,目的就是不让一个村民趁乱逃脱,但冯凯知道,还有一条小路,是通往村落背后的龙番湖的。万一她跑上船了呢?是不是就有机会逃脱了?虽然尹局长安排了其他分局对龙番湖沿岸进行布控,但那么大一片龙番湖,警方是不可能完成封锁和拦截的。
如果只是把车匪路霸的窝点捣毁,而没有找到金苗,那也是不完美的。
白天的时候,冯凯细心观察了,人群中并没有金苗的身影。这一现象表明,金苗真的有可能是被关押、挟持的。不过,现在村子里乱成了一团,金苗本身也怕被警察抓,那么她就有可能也有机会逃跑。
而这个时候,就是找到她的最好时机。如果金苗真的想逃,而她对村子里的路又很熟悉,会不会逃向那条年轻人指给冯凯、顾红星的小路?
事态再一次朝冯凯设想的方向发展着。
冯凯刚回到那条通往龙番湖的小路路口,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小路上移动着。
冯凯一个激灵,身体就像是加装了火箭推进器一样,飞一般地向远处那个身影冲了过去。对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哪里是冯凯的对手,两个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在十几秒的时间里,冯凯就追上了她。
“不准动!”冯凯掏出了手枪、上膛、指着两步之外的身影。
可是没想到对面的身影突然瘫倒了下来。
冯凯吓了一跳,连忙揣回手枪,跑了过去,蹲下身来,把那人扶着半坐了起来。
“救……救……救救我!他……他们要杀我灭口。”此时仰卧在冯凯怀里的,正是眉清目秀的金苗。
月光下,身着白色的确良长袖衬衣的金苗腹部,有一大块阴影状的部分,冯凯上手一摸,湿漉漉、黏糊糊的。
“是血!你哪里受伤了?”冯凯连忙问道。
“救救我。”金苗喃喃道,她有些惨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两行泪水从那里流淌下来。
男女有别,即便是为了救人,冯凯也不能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解开金苗的衣服查看。他想了想,一个转身让金苗伏在自己的背上,然后背着她向村口跑去。
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口,是有一辆卡车、一辆吉普车和一辆摩托车在封锁。留下卡车和摩托车就足够了,吉普车可以用来救人。而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医院,是郊区总医院,大概也就六七公里的路程。开吉普车,最多10分钟就能赶到。冯凯一边狂奔,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想着。
很快,冯凯背着金苗冲到了村口。
此时大部分目标都已经被抓捕到卡车上,汽车和摩托车也没有了隐蔽的需要,纷纷打开了车灯,一来是震慑那些想逃窜的村民,二来也是为后续抓捕归来的民警照亮路面。所以,当冯凯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恰好在这个村口负责封锁指挥的顾红星也看到了他。
一丝凉意涌上了顾红星的心头。
路条:一种简单的通行凭证。很显然,冯凯背着的,一定是金苗。而对金苗这个人的定性,冯凯一直固执己见。他认为,金苗从小到大,为人善良、孝顺,吃尽了苦头,是一个苦命之人。所有指向她的犯罪,可能都是因为她的善良和迁就,从而被利用。杀死嫖客,金苗可能只是个辅助者,因为主要的血指纹都是林倩倩的。而杀死林倩倩,金苗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顾红星说过,从金苗的指纹来看,她可能开始是想帮忙把捕兽夹从林倩倩头上取下来。即便是参加车匪路霸,金苗可能也就是被胁迫出主意,再加上负责写个路条、销个赃罢了,毕竟没有一个司机说过有女人参加抢劫。这一切推理,看似证据确凿,实际上只是因为冯凯在金村待了两个月,所以他脑海里金苗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
顾红星却不太赞同冯凯的想法。
杀死嫖客,从广州警方提供的证据看,是金苗先动手的,林倩倩才接着打击。而杀死林倩倩,虽然金苗有施救动作,但最后却用脚踹捕兽夹的残忍方式导致林倩倩死亡。林倩倩死后,金苗是不是故意将金手镯给林倩倩戴上、是不是故意焚毁现场,这都不好说。而对一个车匪路霸的犯罪团伙来说,能开路条、能管理货物并组织销赃的人,通常都是组织的领导者,绝不可能是被胁迫的辅助者。试想,谁会把自己的辛苦所得,交给一个并不牢靠的人来换钱呢?
所以在顾红星的印象中,金苗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也不是一个事事被人胁迫的苦命人。
而此时,冯凯正背着金苗,把自己没有长眼睛的后背交给了这么一个人,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一不做二不休,顾红星拉上卢俊亮,以最快的速度,向冯凯靠近。
“金苗找到了!受伤了!快发动吉普车,送医院!”冯凯背着个人,还跑了这么远,此时有些声嘶力竭了。
“你小心!”顾红星一边向冯凯跑去,一边说。
在两者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在车灯的照耀下,顾红星的瞳孔突然急剧缩小。因为顾红星看到了一幕自己一直担忧会出现的状况。
伏在冯凯背上的金苗,本应该无力下垂的手臂,此时居然主动地蜷曲了。那只干净、纤细的右手,运动的方向正是冯凯的腰间。而冯凯右侧的腰间,此时正插着一把上了膛的六四式手枪。
“冯凯小心!”顾红星的这一声嘶喊,几乎破了音,同时他更是加紧步伐向冯凯冲了过去。
身心俱疲的冯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腰间的手枪套被人悄悄解开了套袢,听到顾红星的叫喊,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在顾红星此时已经冲到了冯凯面前,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冯凯后背上的金苗推了过去。
高速奔跑加上猛烈推搡,这一下推击的力量十分惊人。冯凯后背上的金苗被直挺挺地推了出去,跌在了冯凯的身后。而冯凯也因为冲击力,向后摔倒。
可惜,这一推还是晚了半秒钟。
因为那把六四式手枪,已经在半秒钟之前,转移到了金苗的手中。在被推出去的同时,不知道是主动所为,还是下意识的反应,金苗居然扣响了扳机。
“啪!”
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在嘈杂的环境里都是那么清晰。
几乎在同时,顾红星的右侧肩膀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他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也倒在了地上。耳边,只有卢俊亮不断地呼唤着:“师父!师父!”
摔倒在地的冯凯,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向三米开外的金苗扑了过去。
金苗这一摔可不轻,不仅是手上的手枪被甩出去几米远,她的整个后背也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无力站起身来。
冯凯先是过去捡起了手枪,然后把痛得打滚的金苗牢牢地按在地上,吼道:“你诈伤是不是?”
金苗此时根本说不出来话,而冯凯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扯开了金苗的前襟。白皙的肚皮上哪有什么伤?衣服上的新鲜血迹,说不定只是金苗拿鸡血或是猪血来充当障眼法的。
“耍我!”冯凯气急败坏地给金苗戴上了手铐,一把把她拎了起来。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卢俊亮此时几乎带着哭腔,他双手按住顾红星的右胸部,惊慌地大喊着。
看来子弹打中了顾红星的胸部。
冯凯把金苗交给身边的民警,一把抱起顾红星,对卢俊亮喊道:“号什么号!开车!去郊区总医院。”
谁能想到呢,冯凯在奔跑过程中设计好的急救路线,居然用在了顾红星身上。
已经慌乱无措的卢俊亮,此时根本无法思考路怎么走。好在冯凯早有预案,他一边按住顾红星右胸部的伤口止血,一边指挥着卢俊亮操纵方向盘,一路风驰电掣地向郊区总医院驶去。
随着卢俊亮的一脚刹车,吉普车开到了总医院的门口,而原本已经昏迷的顾红星也在急刹车的晃动中苏醒了过来。
“痛。”顾红星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的呻吟,让冯凯有些恍惚,他一直盯着怀里的这个顾红星,那张苍白的脸似乎又回到了8年前的样子。那样孱弱、那样青涩。
“废话,谁被枪打还不痛?”冯凯尽可能让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撑着点,你会没事的!到医院了啊,到了,麻药一上就不痛了。”
其实,此时的冯凯,也只是在强撑罢了。
残存的理智告诉冯凯,他现在应该是感激顾红星的,他很清楚,自己虽然是在梦境里,但这个梦境和现实中的陶亮紧密相连,一旦他在梦境中有了生命危险,现实中的陶亮也就会有生命危险。如果刚才中枪的是自己,可能陶亮此时已经没命了。所以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老丈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但即便是在梦境,看到顾红星中枪,冯凯也是心急如焚。
不管这个梦境和陶亮的命运有什么关联,他现在都不在乎了。在这个世界里,他所见的每个人都如此真实,他们不是破案的工具人,他们会疲惫,会受伤,也会孤独,会迷茫。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了。他只知道,眼前的顾红星,就是他至亲的人,他不愿意失去的人。
就算用梦境来安慰自己,冯凯也不愿意看到顾红星出事。
即便是梦,失去至亲的梦也是一场噩梦,是最让人意难平的梦。
“医生!医生!”
冯凯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嘶力竭地叫喊道。
“怎么办?怎么办?”卢俊亮手足无措地哭喊着,“凯哥,这个位置距离主动脉好近,怎么办?”
冯凯推了一把卢俊亮,语气有些凶:“快去找医生,找担架,别搁这儿说些没用的。”
医生和担架很快到了,几个人忙着把顾红星往担架上抬。
恰在此时,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闪着蓝色的警灯,呼啸着开进了总医院的院门,紧挨着冯凯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救护车上设备齐全,打开后门后,几个医生抬着一个移动病床下了车,比还在七手八脚把顾红星往担架上抬的冯凯他们要高效许多。
冯凯心怀不满,往对面看了一眼,没想到,病床上躺着的人,居然是林淑真!
他猛地拍了一下脑袋,自己忙着抓捕,居然忘了今天正是顾雯雯的生辰啊!巧就巧在,林淑真就在这附近下乡义诊,所以肚子一疼,居然也被送到郊区总医院来了,而且时间上也是如此吻合!夫妻俩就这么在医院碰上了!
看着满脸是汗、痛苦万分的林淑真,冯凯的心里又多了一层焦虑。毕竟在陶亮的年代,他也没做过爸爸,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哪知道产妇是如此煎熬。
“林医生,是林医生!”冯凯脱口而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顾红星听见了冯凯的呼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直起上半身,看着对面移动病床上的林淑真,喊道:“淑真……你没事吧?”
林淑真此时过度疼痛,愣是没有听见顾红星的声音。
冯凯赶紧先把顾红星抬上了担架,又跑到对面的医生旁边,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没危险吧?”
同行的两名医生都是和林淑真一起下乡义诊的同事,见到冯凯询问,就说:“你是林医生爱人的同事?没关系,林医生要生了,比预产期提前了十几天,羊水破了。不过好在我们的产科主任也在下乡义诊,先一步到总医院的产房了,我们都会帮忙,没事的,放心吧!不过,林医生的爱人……”
“他没事,他好得很,皮外伤。”冯凯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安慰道。
他害怕顾红星受伤的消息,被林淑真听见。
移动病床的移动速度快,林淑真很快就被推进了医院产房,而顾红星这边还被担架抬着,往手术室方向走。
顾红星强忍着疼痛,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疼痛,双眼噙着泪水,奄奄一息地对冯凯说道:“我要是……要是不行了……你要帮我照顾她们娘儿俩……”
“托孤吗?不行!你给我撑住!”冯凯一向坚持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泪水却忍不住要滚落下来。
但顾红星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呼吸动作开始出现异常了。他只能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答应我……照顾好她们……”
“不行!你给我撑住!”冯凯边随着担架跑着,边吼道。
顾红星突然笑了一下,在昏迷之前说道:“就……就叫雯雯,你上次,你上次起的……”
已经跑到手术室门口的冯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顾红星被抬进了手术室,这才对着手术室的玻璃门喊道:“顾雯雯,知道了,顾雯雯!”
接下来的时间,冯凯度秒如年。
他的心像是猫抓似的,根本没法在某个地方坐上一分钟。卢俊亮则蹲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你别念叨了!烦死了!”冯凯嘀咕了一句,卢俊亮立马停止了念叨,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冯凯。
冯凯心有不忍,柔声说:“你师父好人有好报,肯定没事的。”
产房在一楼,手术室在二楼。冯凯好像听见一楼有动静,连忙跑到了一楼。可是,产房的大门依旧紧闭,门上的红灯也依旧亮着。
冯凯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烦躁无比,又跑回了二楼。二楼手术室的大门也紧闭着,红灯也亮着。
就这样,冯凯上上下下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终于等到急救顾红星的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医生走了出来。
这是陶亮在无数部电视剧里都看到过的情节,家属疯了一样地拽住医生,医生冷静地说出答案。这一次,他紧张地望向医生,医生会说出什么呢?
医生面无表情地摘下了口罩,冯凯根本无法从医生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信息。和电视剧里一样,医生很淡定地说:“血气胸。”
卢俊亮弹射了起来,说:“没了?”
“没了。”医生说。
“没了?怎么就没了?”冯凯一阵眩晕,差点没站住。
“医生是说除了血气胸,没其他问题了!没伤到大血管,没伤到脏器!没事了!没事了!”卢俊亮也意识到他和医生的对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
在卢俊亮说话之前,冯凯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抖,此时瞬间平静了下来。
还好,这不是一个噩梦。
冯凯此时有一种强烈的虚脱感,他双手撑着墙壁,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说:“你们医生以后说话的时候注意点。”
说完,冯凯迈着仍有些发抖的双腿向楼下走去。
说来也巧,当他刚好走到产房门口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大门里面传了出来。
“嘿,真响,怪不得以后骂我的时候中气那么足。”冯凯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仰天傻笑。
不一会儿,产房的大门打开了,两名医生推着病床,先走了出来,另一名医生抱着一个襁褓,跟在后面。
“母女平安。”打头的医生说,“欸?怎么是你?孩子爸爸呢?还没包扎好吗?”
病床上的林淑真虽然很虚弱,但还是听见了医生的对话,她浑身一颤,连忙向冯凯投来了征询的目光。
冯凯连忙强撑着站起身来,说:“没事,没事,林医生你放心,老顾受了点皮外伤,自己磕的,缝两针就好了。等缝完,他就来找你。”
林淑真怀疑地看着冯凯,但见他是真的一脸真诚,这才放下心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对了,我得回去和他们医院的医生说个事儿。”抱着孩子的医生说道。她左顾右看,见有人推床、有人举着吊瓶,都在忙着,于是也不管冯凯同不同意,直接把婴儿往冯凯的怀里一塞。
“抱好了啊,刚睡着。”医生说完,就转身又进了产房。
此时轮到冯凯手足无措了。他没当过爸爸,从来没抱过孩子。此时虽然学着医生的模样抱着孩子,还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可是又不敢动,生怕打扰了睡梦中的顾雯雯大人。
冯凯向自己的臂弯看去,粉色的襁褓里,圆圆的小脸蛋,胖墩墩的,粉嫩粉嫩的。睫毛长长的,脑袋上却稀稀疏疏,是一个小光头。眉眼之间,明明就是成年顾雯雯的那种神气和灵气。
婴儿睡意阑珊,时不时还吧嗒几下小嘴,扭动一下小脑袋瓜。那可爱的样子,几乎要把冯凯的心都融化了。
这,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顾雯雯啊!
“雯雯!我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