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冷暖
此刻毛蚶再细嫩鲜美,冯建国却似生吞老姜。
“阿嫂,这事体侬做的不漂亮。”他酒吃的脸通红说:“我们算算老帐。72年多事之秋,阿于不过一岁,阿嫂抛夫弃子去了香港。十五年,大勇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囡拉扯大,其中艰辛我不讲了,我不讲不代表没有,大勇守生如玉,从未寻过女人,十五年啊,阿嫂去打听打听,有几个男人,十五年能摒得牢!”
小玉问:“为啥摒不牢?”
宋美姗诡异地笑了一下。
冯于恰收进眼底。
建国大手一挥,施令:“阿于,带小玉、还有这小姑娘,到里间去,我们大人讲事体,有啥好听的,听又听不明白。瞎三话四。”
大勇让冯于端红烧肉到卧室吃。冯于把糖醋排骨盘子递给小玉。
“嗬!还回来!我一块还没吃。”正仪急忙高喊,馋得眼冒绿光,小玉嗤嗤笑跑走了。她摔筷子:“这女儿白养了,戆噱噱的,没良心。”
“你不过来。”冯于看向宋美姗,宋美姗慢腾腾起身,随他走进卧室。
冯于搬来茶几,好放菜盘子,然后说:“我去盛饭。”复回到饭客厅,揭开锅盖,竖起耳朵听。
建国接着说:阿嫂跑到香港,不过短短两年,就生了女儿,给大勇戴绿帽,这是人做出的事体么,阿嫂要讲良心呀。”
“啥人都好跟我讲良心,唯独二弟不可以。”冯阿妹冷笑一声:“72年落实私房政策,没收的房子返还,二弟霸占嘉善路洋房,又抢了这套房子。阿爸自行车厂顶替名额、也给了侬,侬好处占尽,来跟我讲良心。我们三无家庭,无工作、无住房、无钞票,我不去香港讨生活,难道三个人天天喝西北风等死?当时辰光,二弟但凡做个人,我也不至于夫妻骨肉分离十五年”她嗓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眼眶红了。
建国说:“这是老头子的决定,我有啥办法!哦,他送给我,我不要?我没这觉悟!”
“还在推卸责任!侬背地里使了多少阴招,自己心里有数。”冯阿妹看向正仪:“还有小姑子"
正仪忙撇清:“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我的份额,我也不参与。”
小玉津津有味吃红烧肉,吃的嘴角流油。
宋美姗没胃口,去轧开电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重播,面对香港股灾造成的财富大屠杀,港府宣布,成立香港证监会。廉政公署宣布严查联交所高层上市贪腐。
画面切换,TVB新闻主持人正在街头采访,忽然起骚动,路人面孔晃来晃去,听见喊:“跳楼喇,跳楼喇。”
主持人背后的湾仔写字楼,高耸入云,有团黑影一闪而逝。
宋美姗感觉喉咙被扼住,喘不过气来,手脚止不住颤抖,站起身往阳台走。
冯于盛来三碗白米饭,挟了两块糖醋排骨,端起碗走到门口偷听。
冯大勇朝冯阿妹讪讪说:“侬走后,这套房子房契、虽然写建国名字,但还是同意我带小囡住进来,没交过一分房钿,总归还是兄弟”
冯阿妹不想听,直接打断:“我在香港做佣工,挣的钞票几乎全部寄回,我查过存折本,不管大勇被那
你们
怎么坑蒙拐骗,我只问一句,借的钞票啥辰光还回来?”
正仪呵呵干笑:“阿嫂请我们吃饭,原来是鸿门宴呀。”
建国沉下脸说:“一码归一码,现在在清算阿嫂红杏出墙、婚内生女,不要混淆视听,等这问题解决了,再谈旁的问题。”
“这是我和大勇的家务事,我们夫妻自会关起门来解决,同那有啥关系?”冯阿妹舀鱼汤喝。
建国冷笑说:“阿嫂有这觉悟,为啥要惦记嘉善路洋房、和这套房子归属?为啥要惦记自行车厂顶替名额,侪是我爸爸愿意给我的,我们冯家人的财产,同阿嫂有啥关系?”
冯阿妹一时讲不出话,再看大勇,只是低头吃闷酒,屁也不敢放。
建国像打了大胜仗,站起身说:“既然大家不痛快,我此刻表明态度,阿嫂在我这里有污点,但是只要阿哥没意见,冯于能接受,我还有啥讲头。正仪,侬有啥想法?”
正仪也站起说:“我同二哥想法一样。阿嫂的行为、在古代要浸猪笼。还好是新社会,不兴这一套”
冯阿妹再次打断:“钞票啥辰光还?”
建国说:“这事体讲来话长。”
正仪说:“还得从长计议。”
冯阿妹一拍桌子,哭出声来:“滚,统统滚。”
建国不吭声,到门口换皮鞋。
“碰到赤佬了,糖醋排骨也没吃到。”正仪愤愤不平:“阿嫂凶啥凶啊,育婴堂出来的,果然没家教、没规矩、素质低下。能嫁到我们这样的家庭,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扯嗓门高喊:“小玉。”
冯于回头催促:“快点,那姆妈走了。”才看到宋美姗不在。
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他拽住小玉胳臂:“那个人呢?”
小玉指指阳台,冯于松开手,放下碗筷,推开阳台门,见宋美姗蹲在地上,埋着头,双手环肩,紧紧抱住自己。
风很大,晾衣杆吱吱作响,天阴沉,雨点斜横乱飘,越下越大,阳台全是水。
上海冬天,是侵到骨头里的寒。
“宋美姗。”冯于直呼其名:“回房间。”她不理睬。
“耳朵聋了?你生病,倒霉的是我们。”见她仍没动静,他不耐烦地弯腰,伸手拉她胳臂,粗棒针绞花灰白毛衣湿透了。
她不是不愿起来,却摔倒在地。
冯于吓了一大跳,上前一把抱起她,她浑身潮湿,四肢剧烈地颤抖。
他把她抱到冯阿妹床上,没多想,捏住毛衣下摆兜头脱了。
她仅穿着粉红蕾丝胸罩,银色项链的十字架,圣洁地落在圆弧沟处。
冯于怔住,反应过来,迅速扑上床捞过被子,扯开裹紧她的身子,近乎大吼:“阿爸,姆妈!”
发小陶磊走进灶披间,看见冯于在烧开水,盯着锅沿腾腾喷热气,走近到他跟前,也没发现。
“想什么?”陶磊拍他肩膀一记:“我立在此地半天了!”
冯于只皱眉问:“来做啥?”
“陈豆豆家有新碟片,爷娘不在,让我喊侬务必一道欣赏,钱凯已经去了。”
“啥片子?”
“好看的片子。”陶磊一脸鬼鬼祟祟,嘴非凑到他耳朵根:“只有两字可以形容,劲爆!”
楼上爷叔正好下来,看到说:“两个男小孩,不好这样,要保持一定距离,晓得吧?”
“唉哟,爷叔想得蛮多。”陶磊咧起嘴笑。
“侬先去,我等些来。”冯于端下钢盅锅,拿起火剪,眯眼换煤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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