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家宴
竟然是香港来的大小姐。
冯于有些紧张,不敢动,牢牢盯紧她。
突然房间一暗,她与夜融为一体,对面人家的窗玻璃抹去焦黄色,熄灯了。
他伸手摁亮台灯。
不是画皮鬼。
大小姐再次出现,已经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房间狭小,并拢的腿,膝盖抵在床沿。
他还是首趟,这样近距离、超过一分钟看她。
她头发天然卷,没带发箍,全蓬开来,她的皮肤没上海小姑娘细白,香港亚热带季风气候,紫外线强,从她略肉的鼻头、肥圆的小嘴,她爸应是广府或岭南人,天生棕黄皮,但她又偏杏子黄,把日光沉淀的暗哑剔除净了,绒绒的脸洒了揉碎的金,显得甜媚,自带香气。
原来她长这样。
完全不符合冯于对女孩子漂亮的标准。而且她傲慢、冷漠、自私、没礼貌,总一副把他们全家当佣工看待的嘴脸,高高在上,更令人不喜。
冯于低唤了声:“喂。喂。”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嘴里发出声音。
“说什么?”他凑近听。
“大佬真系好靓仔。”
冯于听不懂:“再讲一遍。”
“大佬真系好靓仔。”她喃喃讲,又站起来,缓慢地往回走。
冯于想想,还是下床穿拖鞋,站门前看着,直到她手扶楼梯,一步步上了阁楼,再无声音为止。
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夜。
翌日早晨,冯于起晚了,直打喷嚏,后半夜忽然起风,气温骤冷,幸好是周末。
冯大勇仅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了装肉菜的篮子,抖豁豁地推门进来,说:“变天了,冷得清水鼻涕流下来。”
冯阿妹接过篮子,递给他夹克衫。
宋美姗也从阁楼下来,一件粗棒针绞花灰白毛衣,每个菱字纹间勾了一簇紫葡萄色小花,靛蓝牛仔裤。
冯大勇笑嘻嘻:“妹妹穿啥都好看。”
宋美姗仅点头,默默经过他,去窗台拿牙刷杯子、悬吊的毛巾。冯阿妹倒了半盆热水,让她带下去兑自来水揩面。
冯于嘲笑冯大勇:“马屁拍到马脚上。”
冯阿妹为节约辰光,早点准备中饭,煮了一小锅年糕片汤,放半颗黄芽菜,一点肉糜提鲜。
冯于回房间学习,冯大勇把摇头扇拆了,清洗每片扇叶的灰,准备装好,来年再用。
宋美姗穿了薄呢短衣,戴浅咖色短檐薄呢帽,出门下楼,到灶披间,冯阿妹在刮鱼鳞,看见她问:“你去边度?”
“周围行下。”
“唔好行太远,早啲翻嚟!”
“好。”宋美姗走出门,弄堂的风猎猎作响,直往人脖颈、袖口里钻。有户人家门前,一小盆仙人球吹翻了,她扶起搁到窗台上。
出弄堂有42路公交车站,三五人在候车,悄悄打量她,过一刻钟,车子噗嗤喷着尾气来了,因是周末,全是人,她挤不上去,卖票员早已习惯,费力拉她一把,再手动将两扇车门推阖。
公交车开起来,碾过阴井盖,颠簸地车门开一道缝,风顺缝灌进来,扑得她后脊骨冷透,又恐门大开掉下去,不顾一切抓住面前少年的衣袖,少年回头看她一眼,没讲话。
卖票员只是叫:“后头的车费传一传。”
幸好就三站路,待下车,整个背部都没知觉了。
她边走边问,终于寻到电信大楼,进去全是人,柜台前排起长龙,宋美姗还要赶回去,心底焦急,看到墙角有个代写书信的男人,她走过去问:“爷叔,打境外电话,去哪里办手续?”
男人正空闲,热心问:“境外哪里?”
“香港。”
“先去柜台填长途挂号单,交押金,再往电话间,话务员接线就可以通话。”男人看她:“价钿老巨了,三分钟起板,十二块打底。”
宋美姗呆呆听着,此刻才切实感受到,如当头一棒。
香港、九龙塘、花园别墅,立威廉,一同献祭给了她的父母,终将长眠于记忆,腐蚀在潮湿的梦里。
冯阿妹听见有人叩门,打开看,冯建国、冯正仪带了女儿来。冯大勇递拖鞋,接过带来的礼物,麦乳精、橘子罐头,上海大曲及老大房的酥饼。
冯建国讲话轻声细语:“阿嫂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我一眼认出来,不过皮肤黑了。”
冯阿妹笑:“弟妹、小俊小宝呢?”
“莫提了,拌两句嘴,就带小俊小宝回娘家了,我随便她住几天,正好大家反思反思,这日节还要不要过。”
正仪是国棉一厂车间档车工,讲起话喉咙哇啦哇啦响,这是很无奈的事,车间里织布机日夜不停,噪音轰隆隆,讲话不大声听不清,辰光长了,难以改变。
“二哥讲要冷处理。我觉得二嫂有动静,和车间主任搞不清爽。”
冯阿妹打断,拉过她女儿的手,笑着打量:“这是小玉吧?今年几岁了?”
小玉答:“十三岁。”探头寻到立桌前的冯于,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臂,亲热地喊:“哥哥。”
“听讲今天要来,兴奋地不得了。”正仪说:“从小就是阿于的小跟班,追了屁股后面跑。”
冯于的手插裤袋,叫了声:“嬢嬢来啦。”
冯大勇说:“不要站在门口讲话,先汏手,再坐下来慢慢聊。”
冯阿妹看看钟:“要么先吃中饭,边吃边聊?”
一致同意。冯于说:“小玉,走,去灶披间端菜。”小玉屁颠颠去了。
宋美姗乘电车回来,阴沉沉走进灶披间,瞟见小玉端红烧肉,冯于端一锅子鱼汤,也要上楼,她不理,摘下呢帽,越过他们。
冯于和小玉端菜进房,已经围桌坐好了。
二叔与阿爸要吃酒,坐相邻,嬢嬢与姆妈相邻,姆妈旁边坐大小姐,小玉挨嬢嬢坐。
小玉指身边空位子:“哥哥,我们坐一道。”
冯于转身坐到大小姐旁边。小玉搬起凳子,硬劲挤他右手旁边,冯大勇让出位置,端来一盆毛蚶,给建国看:“启东活蚶,大清早运到苏州河码头,我在泊船上称的,看这个头,不要太新鲜。泡了一个钟头吐沙,侬阿嫂,用牙刷一只只刷干净,刷了两遍。”
建国眼已看直,馋唾水到嘴边:“劳烦阿嫂了。”
冯大勇给他一碟蘸料,再拎起热水瓶,滚水往盆里一浇,蚶壳如美人睁眼,建国已等不及,拈起一只,顺缝掰开,吸食掺着血丝的软肉。他连连赞叹:“极品。不用蘸姜醋,吃其原味,细嫩鲜甜。”
都笑了。冯阿妹挟糖醋排骨到正仪碗里:“尝尝我的手艺。”
正仪则被宋美姗吸引,早就想问:“这位小姑娘是?”
“我女儿,宋美姗。”冯阿妹很自然说出口:“我在香港生的,与小玉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