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晚饭
宋美姗坐沙发上看电视,轧到上海台,正播报国际简讯:香港股市暴跌,恒指大跌超千点。切换交易所画面:人头攒动,哭爹喊娘。
轧到央视新闻重播,香港联交所主席李福兆,宣布港股暂停交易四天,全球罕见。
她轧换一台,文艺节目,有人点荣少的歌《沉默是金》。
冥冥中都早注定你富或贫/是错永不对真永是真/任你怎说安守我本分/始终相信沉默是金/是非有公理慎言莫冒犯别人/遇上冷风雨休太认真
嗓音低沉失意,配以曲乐古筝二胡的苍凉伤感,她回想不久前经历种种,只觉天崩地裂,恐怖如斯,不由落下眼泪。
有开门声,饭客厅的灯光,从海棠花纹窗玻璃透过来,是冯大勇的声音:“弟弟回来了?换拖鞋,汏手吃饭。”
冯阿妹敲玻璃窗两记:“大小姐,食嘢喇。”
宋美姗关掉电视,用手帕擦干眼泪,这才走到饭客厅,桌上摆好饭菜,冯阿妹一碗碗盛饭,冯于坐下,冯大勇拿过半瓶七宝大曲,倒一盅。
米饭泛浅浅的黄,一股焦糊味。
冯阿妹笑:“多年没用煤饼炉钢盅锅蒸饭,手生了。在香港东家,用电饭锅,电一插就不用管。”
冯大勇咂口酒,挟一片糖番茄:“我们也买电饭锅。”他的优点乐观开朗好脾气,缺点百无一用老实人。
“侬吹牛一只鼎,电饭锅要一百块,还要票。半个月工资没了。”冯于去拿勺,看到宋美姗伸出的手缩回,假装没看到,舀两勺丝瓜蛋花汤泡饭吃。
冯大勇说:“建国打电话,讲同阿嫂许多年没见了,要明天和正仪一道来探望。”建国和正仪,与他是兄妹关系。
冯阿妹点头:“我也有话要同他们讲。”
“肯定要留吃中饭。”冯大勇说:“我明早去八仙桥,那里小菜,比巨鹿路菜场便宜又新鲜。”
“可以,侬开差头方便,我去要倒两部公交车,算下来反倒不格算。”冯阿妹挟块兰花豆腐干给宋美姗,宋美姗挪开碗:“我唔要。”去拿勺,舀汤到饭里,筷子捣捣吃。
“大小姐,伤胃!”冯阿妹劝,品尝兰花豆腐干,觉得:“油水少了不好吃。”
冯大勇说:“明早我割两斤猪肉,挑肥肉多的,烧红烧肉,油性大。”
“买些茨菇。”冯阿妹想想:“再买两斤排骨,正仪欢喜吃糖醋排骨;建国我记得最欢喜吃毛蚶,毛蚶不值铜钿,多买一点。”
“我吃好了。”冯于起身说,拎起书包,回房间写作业。
“我都食饱咗。”宋美姗站起,踩木梯上阁楼,很快灯亮了,梯口和楼板的斜角透出暖黄色。
冯大勇吃好酒,看宋美姗碗底还有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再盛两勺饭,冯阿妹说:“没小菜吃了,我去煎个鸡蛋。”
“不要麻烦了。”早晨佐泡饭的玫瑰大头菜还有剩余,将就吃,能省则省。
冯阿妹叹口气:“夜里还要开差头,身体要紧。”下楼去灶披间煎鸡蛋,再滴两滴辣酱油。
煎鸡蛋端上来,冯大勇两碗饭已下肚,为解酒气,又喝光两碗白开水,胀得慌,端了煎鸡蛋,转身往冯于房间:“弟弟吃,补营养。”
冯于停下笔头:“阿爸也吃过了?”
“吃过了。那姆妈煎了两只蛋,我一只,侬一只。”
“骗我!少得了大小姐一只。”冯于语带讽刺,没立刻吃,继续写数学作业。
弄堂房子隔音差,姆妈在看电视剧《卞卡》;楼下弄堂里一堆人嘎三胡,时不时大笑;隔壁邻居夫妻在吵相骂,又跺脚,又捶桌,一阵杯碗缸瓶摔碎地板声,女人歇斯底里哭,断断续续控诉:“宗桑,钞票哪里去了轧姘头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同归于尽。”
实在太吵闹了,冯于打开walkman,塞耳机听英语,做练习题。
待作业做毕,拔下耳机,吵相骂声已经没了,弄堂也渐安寂,他收拾书包,走出房,姆妈房间没动静,他下意识朝阁楼方向望,黑森森的。
拿了面盆毛巾牙刷杯出门,下楼到弄堂水池洗漱,巧得卖宵夜的小贩晃进来吆喝:“糯米赤豆粥桂花甜酒酿,甜酒酿要吧清水白米粽。”
钱凯过来买宵夜,冯于边揩面,边笑骂:“几点钟了?还吃!”
“作业没做好,肚皮先饿了。”钱凯揽住他肩膀:“好人,作业借我抄抄!”
“一塌括子才几道题,借侬抄,是害了侬,这好人我不做。”
“不要紧,害我我愿意。”钱凯死皮赖脸,好话说尽。
小贩等在旁边着急:“小哥,还要不要吃?”
“赤豆粥。”钱凯问冯于:“要吃嘛?我请客。”
冯于摇头:“刷过牙齿了。”
“五分洋钿一碗。”小贩揭开钢盅锅盖,盛一碗糯米白粥,舀一小勺红豆沙,点在粥中央:“好了。”
冯于和钱凯看呆。钱凯先嚷嚷:“无良黑心小贩,这叫糯米赤豆粥?当我乡下人没吃过啊!”
小贩连忙争辩:“小哥不懂!这是我们苏州的特产糖粥,慈禧太后最欢喜吃的,还赐雅名:红云盖白雪。”
冯于咧嘴笑:“叫‘中原一点红’更形象。”
钱凯扔了三分角子到他盘里:“爱要不要。”抢过碗就吃。
冯于上楼回房间,脱掉裤子,换一件圆领衫,点了盘蚊香,再推开纱窗俯视,小贩走了,钱凯还在等,把作业本卷成筒丢下去。
台钟已指向十点半,关灯。躺上床,还铺的蔑席,白日里有人揩过席子,淡淡花露水味道,贴肉清凉,平常辰光,闭眼五分钟就能困熟,今夜却翻来复去。
他想起吃晚饭时,大小姐的眼睛,一定哭过了,为啥哭,没兴趣知道。
对面窗户的灯还亮着,他的房间被映得黯淡,渐渐意识朦胧了,弄堂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压到阴井盖,扑通一声,他又惊醒,闭着眼,听觉分外敏锐,像下楼声,窸窸窣窣,怕吵到人似的,但太轻了,可能是老鼠,黄鼠狼也有可能,声响慢慢朝他而来,为了通风,他门没关
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床尾。
房间里有人。
他猛得睁开眼,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