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 正文 第三十二章 依靠
第三十二章依靠
冯于只听见绷了一整天内心深处那根弦断裂“啪——”一响。
他四处狂走，寻遍五楼边边角角，甚至蹲身查看铁椅子下面，明知不可能躲人。
电梯也不乘，走楼梯，四楼、三楼、二楼，一层一层找，汗淌淌滴不及擦，后背湿透，头顶一根根日光灯，长灯管发出的光，雪白得刺目，耳有杂音，脑里全是电视台十二点节目结束，满屏闪烁的雪花。
他嘴里反复叨念三个字，宋美姗。先是无声，后有声，一遍遍大声喊：“宋美姗。”
夜里的医院本就安静，人不多，都好奇地打量他，连铁皮椅子上打盹的人也被惊醒，茫然四望。
冯于奔到一楼，仍然找不见宋美姗，他站在中央，两条腿重如磐石，心绪仓惶，巨大的恐惧感，令他不知该怎么办好！
空旷旷地大厅，此时在他面前出现幻境，满目是人海，来来往往，却独缺宋美姗一个。
不晓过去多久，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哥哥。”
冯于迅速回头，宋美姗头发乱蓬蓬，眼含凄清，嘴唇似干枯的玫瑰花瓣红，虽狼狈却生生站在面前，看着他。
墙上十二点钟敲响，医院开始关灯节电，一根根灯管嗡嗡地熄灭，暗影如潮涌由远渐近，从他们身上漫过去，仅护士台和大门前两根灯管亮着，存余低头看路的些微光明。
冯于一把搂住她，一把又推开，失而复得的气急败坏，他恶狠狠嚷她：“你去哪了？为啥走开不告诉我一声？我找遍整幢大楼，女厕所都进去了。”
宋美姗说：“我心入面好闭翳，行出去门口唞下气，见到你瞓着，唔想嘈醒你。（我心里郁闷，到门外透透气，看你睡着，不想吵醒你。）”
“你晓得你有夜游症伐？我以为你被坏人带走了。”他气得脸都红了，眼泛泪光：“姆妈走了，阿爸一直勿醒，侬再没了，想要我也死是伐！是伐！”
宋美姗开始流泪，哽咽说：“唔系呀
不是呀。”却再也说不出旁的话。
冯于抬袖抹一把眼睛：“走！”用力握紧她的手指，去乘电梯上到五楼，薄毯子被个老阿嫂搭在腿上，他讨回来，抖开盖满宋美姗全身，只把脸露着，清明时节入夜的医院，还是凉飕飕的。
他想想，取下她头上的发箍，卡住两人脚踝。
宋美姗倚他肩膀，闭着双目，眼角悄悄滚泪，把冯于的衣袖浸湿一片。
她先前悄悄下楼跑出医院，是想出走。
冯阿妹讲嘅遗言句句都系大话，日后畀人拆穿，冯于会唔会恨佢，仲逼佢负起养佢嘅责任？佢哋唔系亲生兄妹，丢低佢呢个包袱，佢就可以过得轻松啲。
（冯阿妹的遗言充满谎言，日后被揭露，冯于会不会恨她，道德绑架他担付养她的责任。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抛开她这个累赘，他会过得轻松些。）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在街灯下漫无目地乱走，零零星星有雨点，落于额面，人行道边上一排平房，全是一爿小店，粮油店、烟杂百货店、饮食店、裁缝铺、修车摊、寿品店，也有小旅馆，招待所，接待来求医的外地客。门虚掩着，卷帘门也关一半，灯光从内流出，湿漉漉了地面。
她惊惧地发现，离开咗冯于，佢根本冇依靠，亦都冇地方可去。
（离开了冯于，根本无所依、无处去）。
喺香港际，佢仲有冯阿妹，今次咧，佢就乜人都冇。
（在香港时，她有冯阿妹，而这次，她谁也没有。）
喺呢个世上，唯一一个最锡佢嘅人已经冇咗。
（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爱她的人没了。）
宋美姗想死，主意打定，观望四周，此处没有苏州河、黄浦江，连小河浜也无。她走到肇嘉浜路，是一条大马路，时不时会有一辆卡车哄隆隆开过去。
她想，死喺大车辘底下，应该唔会太痛苦。
（死于这种大车轮下，一撞毙命，应该不会痛苦。）
几辆小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走，果然又来一辆卡车，碾过阴井盖扑通扑通，渐到了面前，她咬牙仓皇地快步走到路中央，卡车来得比想像要快，两盏车前大灯黄腊腊地晃花人的眼，她闭上双目，此刻死了，应该能追上黄泉路的冯阿妹。
后面的事情猝不及防，她的胳臂被谁的大手猛力一拽，伴随着沉闷的"哧哧''一声长音，车子重重刹住了。
她睁开眼，车头堪堪停在她肩旁三四步距离，司机推开车窗，吐口痰，破口大骂。
一只手还箍着她的胳臂，原来是个老警察。
他把她带到路边，教育两句，便匆匆走了。
她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扶住一棵梧桐树站半天，心砰砰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地呼吸。
宋美姗是真得想撞死，但再筹划一次死亡，却鼓不起勇气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泛起鱼肚白，灯管复明，铁皮椅坐得人渐多，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走来走去，监护室的门偶尔打开，护士大声叫家属。
她还在想冯于去哪里，他已回来，一夜未睡，眼底全是血丝。买了两只新的铝饭盒和调羹，一盒白粥，表层有一撮咸菜，一盒成双的花卷肉馒头煮鸡蛋。给她杯子去漱口。
宋美姗去厕所，用水龙头的地方排起队，待她再回来，冯于已经吃好，白粥和肉馒头鸡蛋留给她，正吃着，冯于的爷叔冯建国、娘娘冯正仪来了。
冯于站起身，正仪一把抱住他，失声痛哭，边哭边说：“哪能会变成这副样子！我的好阿嫂，留下阿于哪能办啊！才十九岁就没娘了，我可怜的侄子！”
冯建国还算理性，擤两把鼻涕，哑着声问：“那阿爸现在啥情况？”
“昨天还在监护室里抢救，一直昏迷未醒。”
正仪说：“我腿软得像棉花立不牢，我要坐一坐。”冯于扶她坐他的位置、宋美姗旁边。
冯建国说：“阿于，侬陪我去寻主治医生，我要问问伊那阿爸的详细病情。”冯于陪他走了。
正仪呜呜哭会儿，掏出手帕擦眼泪，转脸看到宋美姗在吃粥吃肉馒头吃鸡蛋，呵斥说：“侬个小香港，还有闲心吃饭哩？叫我姆妈死了，我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一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