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心思
宋美姗傲着脸,并不搭理她,自顾吃好早饭,再起身往厕所水池汏铝饭盒,又是排队。
一位从外科监护室内出来的妇女,蹒跚走过来,指向正仪旁边空位,问:“搿搭有人坐伐?
这里有人坐吗?苏州话”
正仪回答:“我侄子刚走开,侬先坐,等伊回来,侬再起来。”
她道谢坐下,表情疲倦,虽然与正仪年纪相仿,但她因为这些年儿子的病操碎了心,面孔看上去,像一颗干瘪的核桃壳。
正仪欢喜帮人嘎三胡
闲聊
,主动问:“侬屋里啥个人生啥毛病啊?
你家里谁人了什么病啊?”
妇女说:“伲伲子日日头痛,痛到昏过去,查勿出啥毛病个。
我儿子天天头痛,痛到昏过去,也查不出是什么毛病。苏州话”
“作孽!”正仪一脸同情:“听侬口音苏州人?”见她点头又讲:“我现在听不得‘苏州’两字。”
妇女心不在焉问:“为啥?”
正仪开始流眼泪:“我阿哥阿嫂,昨日往苏州去扫墓,路上出车祸,阿嫂已经走了,阿哥还在昏迷,到现在没醒过来。留下我侄子,才十九岁,今年还要参加高考,不能讲,我心都痛死了!”
“清明就是鬼节,阴气蛮盛,拨
被
亡魂缠牢,也没办法个。”妇女说:“还好,还有侬叠个娘娘在。”
“我总归要担起我的责任来,啥人叫我是伊个娘娘啦。”正仪说:“我心肠软,常年信佛,每到初一十五,必去龙华寺烧香磕头。”
“侬是好人个!”
冯于和冯建国走过来,正仪朝妇女介绍:“这是我侄子。”妇女站起身,讲了句节哀顺变,让出座位走了。
“主治医生哪能讲?”
建国一屁股坐下说:“昏迷呀!没办法,只有等阿哥自己醒过来。”
正仪吓一大跳,面孔变色:“成植物人了?”
“倒也不是。”建国说:“医生讲,一般性车祸致死或成植物人,多数是颅内损伤,但阿哥脑部还好,伊主要是全身多处损伤,能否保命,要看造化了。”
冯于没看到宋美姗,打量周围人山人海,问:“娘娘,宋美姗人呢?”
“腿生在伊身上,我哪会晓得啦!”正仪不耐烦:“再讲跟我搭啥界
再讲与我有什么关系?滚得越远越好!”
冯于皱眉说:“伊是我亲妹妹!”
“亲妹妹?”正仪放声冷笑:“啥叫亲妹妹?搭侬同父同母啊?伊是阿嫂在香港偷生的小野种,与侬、与我们冯家浑身弗搭界
没有关系!”
建国语重心长:“阿于,侬现在不要考虑旁人,要为自己多打算!不过放心,我同侬娘娘、一定会帮衬侬个。”
“勿管哪能,伊是我姆妈生出来个,就是我亲妹妹。”冯于转身走开,四处寻宋美姗,这趟还好,很快看到她在窗前站着,怔怔朝外面望,不晓在想什么。
冯于拉她的手:“立在此地做啥?跟我过去坐。”
宋美姗没言语,拎了铝饭盒,回到有冯建国正仪的地方,正巧空出两张铁椅,两人坐下来。
“姆妈的遗体在太平间,我打过龙华殡仪馆电话,约好后天灵车过来接。我想和妹妹回转屋里拿钱过来,接下来用到的地方不少,昨日老师还帮忙垫个钞票也要还。”冯于说:“阿爸这里麻烦爷叔娘娘多费心,我们尽快赶回来。”
正仪蛮热心的:“要我陪那回去伐?那姆妈的红簿子
代指存折
摆在啥地方,侬晓得伐?”冯建国看她一眼。
“不用娘娘陪,姆妈告诉过我!”
她这才说:“好吧!那早去早回。”
再回到弄堂口,感觉恍如隔世。天在下雨,一点点毛毛小雨,却连绵无尽。没有打伞,宋美姗头发缀满小雨珠,但此刻无关紧要。
弄堂里住户,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又在落雨,家里蹲的也懒出来,四处静悄悄的。经过老虎灶,冯于说:“张师傅,等些送两大桶热水、到十五号三楼冯家。”里头人在吃粥,含混着答应。
一只通体黑猫坐在潮斑满生的墙根,双目碧荧荧盯着他俩,也不躲,尾巴徐徐波动。
有个年轻女孩蹲在水龙头下刷马桶,忽然放下马桶,站起身看过来,手指红通通,是茍百惠,待他俩走到面前,她嘴唇动动,听不清讲啥,或许就是打个招呼。冯于也点点头,拉着宋美姗继续走。
好婆一把小竹椅,坐在檐棚下,折锡箔纸锭,身旁一只小风炉,顿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白烟,苦味儿乱飘。她也看到他俩,翻翻眼皮不响。她管不了旁人的闲事,她无儿无女,日后也不会有人给她烧纸钱,在死之前,她要为自己多烧点。
走进灶披间,邻居沈爷叔、张阿嫂在清理碗橱,看到他俩,连忙围过来,满脸关心与同情:“勿要太伤心了,保重身体!日节总归还要过下去,需要我们帮忙尽管提,勿用同我们客气。”
冯于哑声说谢谢,和宋美姗一前一后上楼,他掏出钥匙开门,灯绳一扯,客厅明亮,门口爷娘的拖鞋摆着,饭桌上小碗里、还有半只咸鸭蛋没吃。
冯大勇换下来的衣裳搭在椅背,柜子台面搁着一块女式手表,应该是冯阿妹忘记带了。
俩人呆呆站着,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已物是人非,头发上的雨珠破碎,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面去,鼻腔酸楚,涕泪难禁。
有人敲门,是老虎灶送热水来,冯于给过钱后,让他一桶留着,一桶倒进脚盆里。
冯阿妹昨天走时,把几只热水瓶灌满,现已成隔夜水,早凉透了。
冯于对宋美姗说:“侬去汏浴!我到爷娘卧室里,等侬好了喊一声,我再出来。”交待完,走进卧室,锁了门,才发现,冯阿妹昨日早上走的辰光,忘记关阳台窗户,满室的风声雨味,他去关了窗,再拖干潲进来的水。
他从姆妈枕头套里摸出一把钥匙,拉开衣柜门,有只上锁的小抽屉。
他捅进锁眼拧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崭新的储蓄存折,一张定期存单,一沓国库券,两沓现金,一本户口本,三只私章,是冯大勇、冯阿妹和他的。还有一个装着金项链耳环戒指的布袋。除了国库券和布袋,他都拿了出来翻看。
定期存单是冯阿妹的名字,看日期已经过了,她交待过他,拿上存单和她的私章,他可以到银行签字领取。
而储蓄存折,赫然都是他的名字。
十日前,冯阿妹带他去刻了私章,再到储蓄所取出全部现金,存入以他名字开的新存折。
当时冯于很不理解姆妈这一怪异行为,此时终于回过味来,但不敢深思个中原由,最起码现在他想当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