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风雨
冯于走出外科监护室,冯建国叫住他,拍拍身边空位置。
他看到宋美姗也来了,离远远地,一张藓绿腰果花大方巾,对折成三角,紧裹住肩膀,她永远能吸引住人的目光却不自知。
他坐下问:“娘娘呢?”
“回转去给小玉烧饭。”建国说:“伊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留了屋里,今夜此地我来守。”
冯于摇头:“勿用麻烦爷叔,侬守了一日天,夜里换我来。”
建国问:“那姆妈的后事哪能安排?”
“明早九点钟,龙华殡仪馆派灵车来接姆妈,送进冷藏库存放,我打算下周六开追悼会,这期间将寿衣、骨灰盒及丧葬用品备齐,安排墓园碑文刻字,追悼会结束、火化后,我带了姆妈骨灰,直接往虹桥公墓落葬。”
“侬倒安排的明明白白。”建国皱眉问:“虹桥公墓,哪能回事体?那阿爸晓得伐?”
“阿爸早就晓得勒!三年前,姆妈从香港回来,在虹桥公墓买了xue位。”
“买的单xue还是双xue?”
“双xue!伊和阿爸的。”冯于平静回答。
建国生气说:“阿于,我丑话讲在前头,那阿爸万一有个不测,肯定要葬回苏州凤凰公墓,陪牢那阿爷阿奶身边,我以后死了也要回去的。”
冯于现在听到苏州两字就心痛:“我不可能让爷娘分开来的。”
“冯于!”建国瞪圆双目,直呼其名,态度十分强硬:“听好,我不是同侬商量,我是告知侬!”
冯于调整情绪,隐忍说:“等明朝看到阿爸再问伊,我尊重伊个想法!”
建国拍拍他肩膀,这才缓和了语气:“长辈的话要听,不会让侬吃亏的。我先走了,明朝再来!”
冯于站起,坐到宋美姗旁边,一言不发。
宋美姗的头轻倚他胳臂,咳嗽几下,不晓谁推开了窗户,他感觉痒丝丝的,原来是她轻透的方巾一角,被潮风掀起,一吮一吮他的脖颈。
他一动不动,心底泛活,试探地问:“侬是我妹妹?!”
宋美姗有些头昏脑胀,下意识“嗯”了一声:“是呀,哥哥。”
他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说:“守夜无需两个人,侬回去休息,明早九点钟再来,我们一道送姆妈往殡仪馆。”
她不肯,他说:“身体要紧,我实在没多余精力再照顾一个病人。”从腰包掏出一张五块钞票给她:“留了零用。”
一夜风雨,至清晨停了,医院苍白的墙面、浮游着薄薄的曦光,空气是消毒水的味道。
宋美姗先到医院,给冯于带了糍饭团和豆腐浆,正仪后来,也带了大饼油条,见他有的吃,索性自己吃了,一边说:“那爷叔昨夜打电话把我,讲起墓地的事体,发了一通火。阿于呀,听娘娘一句劝,老冯家有老冯家的规矩,勿要擅作主张,否则有侬好果子吃。”
“昨日我和爷叔商量过了,一切听阿爸的意见。”冯于说:“但姆妈有遗言,哪里也不去,一定要葬在虹桥公墓。”
正仪老大不痛快,唠唠叨叨:“虹桥公墓多贵呀,吓人一大跳双xue合葬墓要一千块,天文数字我半年的工资,伊倒下得去手。”
冯于不想听,看看挂钟说:“灵车要到了,我和妹妹去太平间等。”拉了宋美姗就走。
殡仪馆的车准时到,冯于办好手续,眼睁睁看着姆妈遗体被抬运上车,驶离医院,他叫了辆出租车,不远不近跟着,宋美姗泫然而泣,他心如刀割、同时又在分神想,到了殡仪馆,要先把寿衣和骨灰盒置办好,生活推着人继续走。
放学后,窦老师回到办公室吃胖大海,叶成新唱歌比赛获一等奖,来领奖状奖品,笑着问:“窦老师,冯于为啥弃赛?这几天也没见伊来上课?”
“管好侬自己,旁人的事体少打听。”窦老师说:“离高考不到三个月,感情先放一放,心态摆正,多刷题目,这才是侬当下该上心个。”
叶成新笑洒洒走了,窦老师叹口气,麻绳专挑细处断,听有人轻轻敲门,高声说:“请进。”
宋美姗走到他办公桌前,把一沓钞票双手递上:“这里有293元,哥哥让我带来还给您!”
“侬阿爸现在啥情况?”他收下了,看到她胳臂缠着黑纱。
“还在外科监护室。哥哥讲医生在全力抢救,但情况不太乐观。”她抿抿嘴说:“哥哥讲,这周六是我们姆妈的追悼会,十点钟,在龙华殡仪馆6号厅,窦老师假使有空”
“我一定去。”窦老师接过话,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摞卷子、以及自己的教案,用马夹袋装了给她:“让冯于必须全部做完,不会的随时随地来问我。”
叶成新避在暗处抽烟,看到宋美姗下楼,几日不见,饱满腮肉有了下颌线,满眼的心事,低头走了。
他并未上前打招呼,而是骑自行车绕操场一圈,拦住陈豆豆钱凯,开门见山:“冯于啥情况?几天没来上课,我看到宋美姗戴了孝?”
“作孽!伊拉姆妈车祸去世了。”陈豆豆说:“这周六、十点钟在龙华殡仪馆开追悼会,侬去伐?”
“我去做啥!我跟伊又不熟!”叶成新调转车头,不当回事体,出了校园门,天阴沉沉,没多久,额头感觉点滴凉意,马路沥青色变深,他骑得很快,披风挟雨回到家里,推开门,一团静谧和昏黑,之前的保姆不来了,新的还未招到。
窗户紧紧关闭,让人觉得潮烘烘的闷热。他急着赶路,车轮子蹬得快,腿肌发酸胀,往沙发一坐,电灯也不开,头仰在靠垫上,休息一会儿,消化隐隐地饥饿感。
忽然听见钥匙开门声,走廊有灯,腊腊黄趴在那人背后,看得很清楚,是叶教授提早回来了,刚换好拖鞋,电话铃声响起来,他走过去,挽衣袖两褶,再拎起话机,漫不经心问一声:“啥人?”
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人。
叶成新没想到阿爸香港话也讲得流利。
“张先生,我只系想还你个人情,点知搞出人命仲有人提供线索添,系边个?唔讲就算数,我都惊惹祸,连自己都搭埋落去我已经有风声,查到系人为,但仲差更有力嘅证据仲话要掳人?根本唔可能,呢度唔系香港,差人唔系废物"叶教授随手推开窗户,看雨说:“你哋内地生意仲做唔做?做事留三分,唔好赶尽杀绝,大家都好过揾个好工人真系好难”
(翻译:张先生,我不过是还你个人情,怎么搞出人命来还有人给了线索,是谁?不说算了,我也怕惹祸上身我已经得到消息,查出人为,但缺更有力的证据绑人更不可能,这不是香港,警察不是废物"叶教授随手推开窗户,看雨说:“你们内地生意还做不做?凡事留三分,于人于己都好好保姆难寻”
他声音越来越小,叶成新却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