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依靠
冯于付钱时,工作人员想起什么,感叹说:“前两天,冯女士带了今朝和侬同来的小姑娘,才替另外一处坟头、付了十年的看护费,今朝就天人两隔了!”
冯于微怔问:“还有一处?”
“是呀,三年前一道买的。”
宋美姗过来:“哥哥,我去上厕所。”
冯于点点头,待她走远说:“麻烦爷叔带我去看一看。”
“就在伊坟头前面一排。”工作人员指明方向:“我记得好像姓宋。”
姓宋?冯于心底乱糟糟的重复,竟然姓宋!他走过去,在墓前站定,周边细细打扫过,杂草拔掉,浮灰抹去,石香炉内有燃烬的香灰,石花瓶内两三株枯萎的玫瑰,碑文竖排刻字,从右往左读:
生于一九四九年三月七日
先考宋公讳云璋之墓(父亲)
先妣李氏玉凤之墓(母亲)
先考宋公、先妣李氏合葬之墓
卒于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日
孝女宋美姗、朋友冯阿妹泣立
公元一九八七年秋
还有两张蛋型黑白人像照片,宋美姗太像他父亲了,一头天然卷。
阿爸没骗他,姆妈骗他,宋美姗也骗他。
宋美姗再回来,看见冯于蹲在冯阿妹的墓前,把所有黄纸丢进铁皮桶里,火苗吞噬吐出黑烟,升腾而上,呛得人眼睛发酸,天上一群鸽子随哨音飞过,墓碑上刻字浮游起来。
他站直身,眼睛红着,看她很冷静,只淡淡说:“可以走了。”
宋美姗莫名心慌,拉他衣袖问:“桶不管么?”
“不用,工作人员会来收。”他没回头,清明过了,墓园能见烟火的坟头还有,不大有人哭了,都在默默清扫尘灰,像在例行公事,摆供品,点香烟,敬线香,洒白酒,烧黄纸,一阵风吹,灰蝴蝶飞,两边除了松柏树,还有柳树,抽出长长的嫩条,湿腻的绿。
走出墓园,到公交车站,冯于问:“侬回家,还是跟我去医院?”宋美姗说:“去医院。”
冯于没在多问,只是在出示月票时,问她要学生月票,一起递给售票员,就再未讲过话。
到医院正好三点钟,冯建国还没来,正仪在,见到冯于说:“勿是我存心勿去侬姆妈追悼会,侬爷这里离勿开人。”
“我能理解。”冯于心不在焉点头,往外科监护室门口走,护士出来了,探视时间到了。冯于问:“还是只能进去一名家属?”
护士说:“这趟特许两名家属,但要注意不许哭,不许哇啦哇啦吵闹,不要讲伤心往事,和病人接触要轻柔,一旦病人有异常,护士要求离开要配合。”
冯于答应,正仪说:“我同侬一道进去。”宋美姗跟在两人后面,也想进去,自从冯大勇进了监护室,她还一趟没见过他。
正仪说:“跟侬搭啥界
跟你有什么关系?又勿是侬爷
又不是你爸爸!”
冯于沉默,仍是和正仪去见冯大勇。
这趟冯大勇精神了些,问起冯阿妹后事办的如何,冯于说:“阿爸放心,都办好了,今天白日里已入土为安。”
正仪捏捏他衣角,提醒讲正事。冯于想装不知,但想想早晚要提,不然他们不死心,他问:“阿爸,侬欢喜苏州,还是上海?”
冯大勇定定看着他,不晓是不是没听懂,他说:“我今朝看了一下虹桥墓园的环境,姆妈选的地方不错,幽静整洁,交通方便。当初买此块双xue墓地,阿爸也是同意的,对伐?”
冯大勇说:“是!”
冯于说:“好!我晓得了。”
正仪发急,抢话说:“哦呦,阿于讲不清爽!阿哥,我们老早底就讲定了,往后啥人走脱
往后谁死了
,统统回苏州下葬,陪牢爷娘身边,侬不好现在不认帐!”
冯大勇又迟疑。
正仪还要讲,冯于强硬阻止:“娘娘不要急,让阿爸再考虑考虑。”
她看他的眼睛,瞳孔幽森森,一层冷硬的戾气,忽然心一虚,找补轻语:“小赤佬”
冯于语气依旧强硬:“娘娘侬先出去,我和阿爸还有别的话要讲。”
待她走后,冯于红眼说:“阿爸,我求侬和姆妈守在一处,好不好?”
“好,我听阿于的。”冯大勇问:“宋美姗的去留,侬拿定主意了伐?”
冯于低嗯一声,握住他的手:“我也听阿爸的。”
冯大勇笑笑,放下心来,喘口气说:“我想见见美姗。”
冯于讲好,又说:“伊这段辰光
这段时候
为了姆妈伤心透顶,这些话,阿爸不要同伊提,由我来沟通。”见他答应,才起身出去,一会儿宋美姗走进来,护士提醒:“只有五分钟了。”
宋美姗上前,看他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线条还是老几样,就这些日不见,老早胖胖的爷叔,瘦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面色灰蒙蒙,她看着心痛,跪下身,握住他的手,不敢哭,憋着眼泪,吞下口水唤:“阿爸!”这三年冯大勇待她像亲生女儿,不曾亏待她半分,这声阿爸,她是发自内心的。
冯大勇眼眶湿润,嘴唇不停哆嗦,话也结结巴巴:“勿管哪能
不管怎样
都要好好活下去!”
宋美姗说:“阿爸放心,哥哥会得照顾我,我也会爱护哥哥。”
冯大勇定定看着她:“勿管阿于做出啥决定,希望侬能够体谅伊勿要怪伊毕竟伊也只有十九岁,人生刚刚起步也要为自己打算,过自己个生活侬明白我的意思伐?”
宋美姗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她哽咽说:“阿爸,阿于哥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但是阿于,还是要靠别人生活的年纪呀!”冯大勇用尽力气,必须把话讲清爽:“伊还要依靠爷叔、嬢娘养个根本撑勿起来做侬个依靠大小姐,侬放过伊吧!阿于自出生到现在一直不容易”他开始咳嗽,浑身抖动,护士在门口和医生讲话,警觉得望过来。
宋美姗流泪说:“阿爸放心,阿哥让我走,我就走,我不会强留的!”
冯大勇说:“谢谢!”
护士走近催促:“探视时间到了,快点出去。”
宋美姗走后,冯大勇叫护士:“能不能窗帘拉开透透风?”
窗帘只拉开一半,多日阴雨缠绵,今天倒放晴了,天空颜色有点像景泰蓝,但又稍些发青,还是漂亮的,一只通体透白的鸽子、扑簇簇停在窗沿上,咕咕咕地低吟,让人心情变得非常平和,他觉得身体疼痛减轻了许多,静静地生出活着的希望。
他死在五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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