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生活
冯于打开门,宋美姗刚醒,撩头发茫然问:“我哪能会在此地?”
“昨天受啥刺激了?”他不答反问。
“没呀!”宋美姗终究心虚:“叶成新讲啥了?”
“伊应该跟我讲点啥?”冯于抱臂凝视她,然后问:“又梦游了。药有按时吃伐?”
她点头。他说:“快出来!不要叫人看见。”
宋美姗也听到隔壁吵吵嚷嚷声,连忙穿鞋,刚跑近门前,冯于已伸长手拉她,一拉到身后,她探头张望,陈豆豆钱凯陶磊正退出叶成新房间,嘴里全是对不起,一个枕头随即扔出来,陈豆豆抱住,一转头,目光与冯于相对,陈豆豆问:“于哥不是有心的,对伐?”
“我就是故意的。”冯于微笑:“那应该明白我为啥这样做!先斩后奏的事体,再来一趟,朋友没得做!”
听到鼓掌声,叶成新上身仅穿白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臂,冷冷说:“真可笑,啥人要同侬做朋友?放弃高考那一刻,就已经没资格同伊拉
他们
做朋友了。”
“是伐?”冯于沉沉扫过陈豆豆陶磊钱凯,平静问:“那也是这样想的?”
“不不不不”一众连声否认,陈豆豆表忠心:“我还想认侬做我个大舅子。”
“对对对对”一众点头:“我们也想。”
宋美姗说:“我不想。”
叶成新倒也镇定,继续说:“陈豆豆,上海医科大学医疗专业,六年毕业,统一分配进三甲医院,伊再争气些,做到主任医师,和我阿爸同级别了;钱凯,公安专科学校刑侦专业,三年毕业,统一分配进公安局刑侦队,大案要案立功机会多,提拔速度快,伊再争气些,做到处级干部大有可能;陶磊上师大中文系,四年毕业,不做老师的话,也可以去出版社、报社、电视台或国企办公室,伊再争气些,可进公安系统、政府机关办公厅、党委力或政治处,前程无量。他们出身弄堂草根,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手捧金饭碗、得名、得权、得钱,真正实现阶级跨越。而冯于侬哩?”
他嗤笑:“街道工厂组装工人,混到班组长,再到车间小干部已是天花板了。这种工厂我还算了解,想升晋车间主任、厂长,没个背景实力几乎不可能。冯于,一个要当一辈子的工人,有何脸面站在此,威胁这些未来的大人物,讲朋友没得做!真是瞎子上楼梯,不知高低。”
冯于认真听着,然后说:“侬讲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对。读医、考警校,学中文,侪通往阳关大道,我真心替豆豆陶磊钱凯高兴。可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放弃高考确实会让我走弯路,会很辛苦,但不代表一条路就走到黑、全然无望的。”
他直言:“叶成新,出身高知家庭,能接触到的社会信息,比我们更多才对,但听听侬的言论,工人就要做一辈子工人,那是爷娘辈的事体了,现在还拿这个出来说教,真可笑!收起你的固步自封,不要成为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
叶成新笑了:“冯于,没关系,侬走的路是阳关道、还是黄泉路,我一定会见证到的。”
冯于说:“彼此彼此!”拉了宋美姗往院子走,谢雨彤蹲在阴沟前刷牙,吐掉嘴里白沫:“大小姐,一整夜不在房间里,跑到啥地方去啦?”
宋美姗说:“侬打呼噜老响,我出去躲清静。”也拿杯子刷牙。
谢雨彤脸红跳脚:“不可能的,从来没人讲过我打呼噜。”陶磊钱凯哈哈笑,她更加羞恼。
莺莺打扮一番,整个院子都是香水味,她要赶汽车往苏州走xue,特为问冯于讨拷机号码,讨要无果,到底是走江湖见世面过的,并不气,只说有缘再见,拎包提前走了。
一个妇人送来一钢钟锅煮好的馄饨,用勺子捞捞,各自分吃,也给叶成新留了一碗。
叶成新在补觉,他们离开去乘大巴车,他也没出来。
冯于的拷机收到一串电话号码,他打过去,是杨宝妮。
杨宝妮说:“我认得肯德基管招聘的张总,前两天请吃饭辰光,听讲空出了一个兼职名额,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侬要去试试看伐?”
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听冯于讲要去,她交待:“侬先去瑞金医院做全套体检,带上户口薄、高中毕业证、单位在职证明,两张一寸黑白照片,下周三上午十点钟,到外滩东风饭店二楼面试,千万勿要迟到,这是第一关。”
冯于一一应下:“杨小姐,不知该哪能感谢侬?”
杨宝妮抿嘴笑说:“等拿到兼职再讲。”
宋美姗放暑假,天天待在家里,小玉去了少年宫,冯正仪以省电为由,不许看电视,不许开风扇,每趟下班回来,先要摸摸电器是否发烫,若手感发热,板面孔阴阳怪气。
大清早,等正仪上班后,小玉还在困觉,她洗漱好,吃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便下楼出门,她决定也找份活干,不能总依赖冯于,而自己游手好闲。
腌腊店夏天是淡季,客流惨淡。只有秋冬属黄金季,灌香肠、腌酱油肉、咸肉、咸鱼、咸鸡等。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穿凉鞋走一会儿,脚底板像有小火慢煎。早饭店铁丝笼还剩几根油条立着,蔫头搭脑,无人问津,小师傅不晓跑哪里去了。
宋美姗拿蒲扇贴在额前挡太阳,看到一家在卸门板,准备营业,她上前问:“老板娘,要招人嘛?”老板娘冷漠摇摇头。
她只好往下家,肥壮的老板穿背心短裤、屁股下一只小矮凳,面前摆一个类似药碾子的模具,他两手握紧车轮状圆盘,在碾槽中来回滚动,嘴里哼哧哼哧,大概是磨花生酱,船形凹槽内棕褐色软物被压碾成薄椭圆状,像一根黏糊糊的大舌头,散发出不好闻的奇香,引得绿头苍蝇嗡嗡围着打转。
这家店搭配卖小磨香油和芝麻花生酱。
她问:“老板,要招人伐?”
老板手停停,额面和肩膀密麻全是汗珠,看她如牛喘,粗声问:“有力气伐?花生酱没力气碾不动。”
宋美姗有自知之明,她一家一家问过来,都被拒绝了。正垂头丧气时,听到有人喊:“妹妹,小妹妹!”
抬眼看到有家店门口,一个妇女朝她招手,宋美姗走过去,妇女讲姓丁,上下打量她问:“在寻活计?住在哪里?”
宋美姗点头:“住006号,就在前面。丁老板,店里需要人手伐?我就做到开学。”
丁老板笑眯眯:“我店里小工回乡下了,现缺人手,想招个勤快的、眼里有活的、不嫌苦累脏的。侬是个小姑娘,力气不大,称重、斩切腊味、收款找零不需要侬做,做做后勤杂活,接待顾客、打包清理就可以了,早上十点钟到下午六点钟,包一顿中饭,每天六块洋钿。”
宋美姗犹豫:“六块太少了,人家店的小工最少八块洋钿。”
丁老板巧舌如簧:“现在啥辰光,淡季啊,没生意!侬天天轻轻松松的。人家小工要做长久,九月份以后忙得焦头烂额,勿要讲八块,翻倍也给。”
宋美姗明知她在坑她,但无可奈何,只好说:“我要日结。”
丁老板喜笑颜开,拉她进店。
冯于周三请了假,提早一个半钟头,坐42路到外滩,公交车就停在东风饭店门口,抬头就能看到一横招牌,红底白色写:美国肯德基家乡鸡,附老爷爷头像。一楼只见人山人海,都是来面试兼职的。两个店员过来维持秩序,让靠边排队,不要影响客人进出。
冯大勇带他和宋美姗来吃过一次,现在想想,往事不堪回首。
他听了会儿人家聊天,才明白这个兼职要求霞气高。必须上海本地户口,在校高/大学生,机关国企子弟,年纪18~24周岁,英语口语能交流,身体健康,男生要高帅、女生高美。兼职三块洋钿一小时,若全天出勤有二十块,远高于市面价格。他想正好可以安排在周末。
等有一个钟头终于轮到冯于,先填招工表,再提交审核资料,因杨宝妮讲的详细,他都带齐全了,很快通过初筛,被领到张总面前,张总看到名字,再上下打量他,冯于不知杨宝妮和张总的交情到哪一步,这么多来应聘的人,其中不乏像他这样说情走关系的,就一个兼职职位,实难说清鹿死谁手。
冯于迅速调正心态,张总随口问了两三个问题,然后说:“接下去是美国人面试,要用英语回答,自我介绍务必准备,好自为之!”
从房里出来,被通知美国人要休息,给他发了免费午餐,一个小圆面包、一块吮指原味鸡,一小盒鸡汁土豆泥,一小杯百事可乐。
等到午后一点半,应聘继续,他第一个进去,美国人听了他自我介绍后,开始进行情景演练,突发状况应变,忽然问他与杨宝妮的关系。
冯于如实回答,美国人没再多讲,面试结束。
走出东风饭店,他深深吸口气,风挟杂热浪往脸上扑,走到对过靠着阑干,黄浦江一条浊流,浪拍岸石,轮船鸣笛,回音连绵,河对岸是浦东,已能看到大塔吊,密密麻麻的吊臂,高高的脚手架,狼烟四起,轰隆隆声不绝,惊飞白色水鸟,在江面彷徨回旋。
小卖部里在放磁带,唱着《上海滩》主题曲: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