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谢礼
宋美姗咬嘴唇说:“我都系好心
我是好心的。”
“我不需要侬的这份好心。”冯于正色说:“我要侬把全部心思统统放在读书上,三年后考进名牌大学,将来有个好前途。不用像姆妈、为赚铜钿抛夫弃子,不用像娘娘、一天十二个钟头站柜台受罪,不用像茍百惠、最好年纪在录像厅看场子消磨时光,不用像莺莺,舟车劳顿四处走xue讨生活,还要被叶成新之流玩弄。宋美姗。”他直呼其名:“侬以前讲过,本来规划好的人生:香港读完小学,直接飞英国读A-level、读本科,将来做牙医或律师,寻个贵族后代谈恋爱、结婚,环游世界,一辈子富足。难道都忘记了?”
宋美姗眼睛泪花花,撇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冯于说这些时,她黑浓鬈曲的头发遮住侧边脸颊,他看到她被风扇吹动的发梢发黄起毛,一定用的劣质汏头膏,有些不是滋味。那个满身傲气的香港大小姐,也开始尽收锋芒,学起低三下四,这样想心里更加难受了。
还是怪他能力有限!
冯于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下来:“我讲的话有记牢心底伐?”
“有。”宋美姗哑声回答。
“要哪能做?”他想看她的表情,她低头看脚尖:“不出去打零工了,收回心思,好好读书。”手指抠着木凳子上一个疖。
“我相信侬,大小姐!”冯于伸手抚摸她头发,宋美姗一把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腹部,隔着薄薄的白衬衣,能感受到她颊腮的温湿。
冯于身体僵了僵,对她此举有些意外,本能地想推开,但她抱的太紧了,嘴里还嘟囔着哥哥。
他要拒绝太强硬,她会不会更伤心?她已经被他先前的话说哭了。
冯于只好任她抱着,天气真热,这又是朝西的房子,西照太阳吃不消。他感觉发脚滴落汗珠顺脖颈往下淌,整个脖颈很快湿淋淋,背脊也腻乎,抬起头,风扇不停转动,但风是热的,他捞过桌上的芭蕉扇子,给宋美姗扇风,直到她松开手,平静下来。
冯于把带来一网兜的书给她,再打开背包,取出装钞票的牛皮信封,是给冯正仪的,宋美姗眼尖,织金缎的四方盒子一闪而过,她立刻问:“是啥?”
他拿出来,还问:“好看伐?”
宋美姗接过,揭开盒盖,是红玛瑙手串,高兴地说:“好看,给我买的?”
“不是。”冯于收回放进包里:“我家教的那户人家的邻居小姐,介绍我去肯德基面试兼职,我通过了,给伊买的谢礼。”他笑着说:“我计划好了,街道厂周五周六我上早班,14:00下班后,我可以做好家教,再赶肯德基17:00到21:30的晚班,周日赶14:30到21:30的晚班。这样一算,周五周六有26块,周日有20块,一个月近两百块了。”
宋美姗说:“做三日兼职实在太攰,做两日得唔得呀?
做三天兼职实在太累,做两天好不好”
冯于笑说:“我先试试看,实在吃力就调成两天。”又说:“我来看侬的辰光更少了,好好读书,不要再让我挂心,有急事体拷我,我一定会回的。”
宋美姗看他一直笑着,也很高兴,说:“等我一阵。”她上阁楼,很快下来,拿个蓝丝绒揿按钮的小口袋,给了冯于:“呢样都送畀佢,就话系细妹答谢佢嘅心意。(注:这个也送给她,就说是妹妹答谢她的心意。)”
冯于没看,直接放进背包,再掏出个盒子给她:“这才是送侬的。”宋美姗打开,红绳套了一颗玉平安扣,简单却细巧,她立刻戴上,对着射进窗户的阳光照,晃晃手腕问:“哥哥,好看伐?”
冯于笑着点头:“好看!”
宋美姗想想,解下自己的十字架项链:“大佬,送畀你!”帮他从后面戴,动作太快,冯于才闻及她胳臂环上脖颈的花露水味,已经好了。
他刚要说,听到扭门把手声,小玉探头问:“哥哥,我可以进来伐?”
“可以。”他把小玉给忘了。
小玉蹦蹦跳跳进来,拿了三根大赤豆棒冰,一人一根。冯于吃完,看看台钟,冯正仪快要到家,汏手准备离开,小玉一个劲儿要他留下吃夜饭,宋美姗不吭气,冯于有自己的想法,交待几句,最后还是走了。
冯正仪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进来一个男人。她最近新烫了发型,精神面貌不同往日。让小玉和宋美姗喊他钱叔叔,他长相普通,断眉,三角眼,鼻梁有驼峰,嘴唇发紫,笑起来一股凶相。他矮,和小玉差不多高,也就一米六零,很瘦,肉都填在骨缝里。他的手却很白净,总互握着,指甲精心修剪过。
宋美姗坐在桌前读书,懒懒地抬头打量。
小玉则嘻嘻笑说:“叔叔是甜芦粟。”
“再没大没小,请侬吃生活!”冯正仪象征性拍她背一记,然后朝钱有为道歉:“不好意思啊,女儿被我惯坏了。”
“没关系,还小嘛。”钱有为盯着小玉,小玉心里发毛,转身凑到宋美姗身边,才说:“姆妈,我肚皮饿了,快点做饭吃。”
冯正仪笑说:“夜饭不做了,钱叔叔请那两个吃。”从包里掏出两客三丝冷面,一盒半只酱鸭。又说:“还不谢谢?”
小玉不知为啥,就是不肯叫人,宋美姗更不用提。
气氛渐渐显得微妙,还是钱有为开口:“一回生,二回熟,多见几面就不陌生了。”
冯正仪觉着丢脸,火气老大问:“宋美姗,今天几号?冯于送生活费来了伐?”
宋美姗把牛皮信封放桌面中央,冯正仪拿起来点点,小玉说:“哥哥还给我了两块零用铜钿。”
冯正仪不响,假装没听见,招呼钱有为进里间房坐,她进进出出忙,一会儿泡茶,一会儿调麦乳精,一会儿洗葡萄,最后过来端走剩下的酱鸭。
小玉和宋美姗吃完冷面,看到里间门不知何时虚掩上了,电视机声响哇啦哇啦从缝隙透出来,夹着冯正仪夸张高亢的笑声,男人窃窃私语,令人头皮发麻。
半夜台风过境,暴雨如昼,陈豆豆去朱家角未回,冯于迷迷糊糊起来,把录像厅前后门窗关紧,以防梢雨进来。
刚上床躺平,好像有人推醒他,一看是宋美姗,托着腮趴在床沿看他,他摸她的额头问:“又梦游了?”见她只笑不说话,他说:“要不要到床上来困?”宋美姗竟真的上床,挨紧他侧身躺着。
他又后悔说:“我昏头了,男女授受不亲,侬快点下去!”
宋美姗不听,只说:“让我看看侬头颈里戴的项链!”趴在他怀里,指头解他衬衣纽扣,一颗、两颗、三颗她的指尖微凉,但骨肉滚烫,体香浓烈,他实在受不住,一个翻身突然醒了过来,窗外已是一片清光,雨停了,房间闷热。
他摸摸十字架项链,还好端端戴着,看台钟要睡过头了,起身换掉衣裤,拿了牙膏牙刷毛巾,准备去弄堂大水斗洗漱,走出门,见窗户都打开通风,茍百惠正在打扫录像厅一地的花生瓜子壳,把空啤酒瓶瓶盖一个个寻到盖上,摆到墙角整整齐齐立着。
她听到脚步声,看是冯于,抿嘴笑笑,冯于也点点头,算作招呼,径自出去了。
茍百惠端起一小碗糖醋排骨,走进冯于房里,没看到铝饭盒,她看到他的背包,想饭盒应该在包里,打开来时,一眼看到一个蓝丝绒揿按钮的小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