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她她
茍百惠在擦窗台,冯于背包经过时,她挡了门前半边路,低声说:“我昨天生日,烧了糖醋排骨,特意给于哥哥留一碗,但没看到你的饭盒。”
冯于站住说:“夏天天热,饭菜容易坏掉,我以后吃工厂食堂。糖醋排骨你自己吃,你太瘦了。”见她听着不吭声,也不动,他提醒:“能不能让一让?”
茍百惠似大梦初醒,连忙往旁边站,额头撞到窗棱,砰一声响,感觉撞得不轻。
冯于问:“没伤着伐?”
她连忙手捂额摇头,冯于出了门,又回头说:“茍百惠,生日快乐!”
她条件反射回答:“也祝你生日快乐!”讲完脸像着了火般,她说的什么!
冯于也怔了一下,笑笑走了。
他真帅气,尤其笑起来,眉眼生辉,茍百惠愣神半天,听到一串冗长哨音,几只灰鸽子落在弄堂弹格路上,咕咕咕啄石缝里的草籽,有人骑自行车过,惊得扇动翅膀,两腋挟风飞起,她感受到尘土飞扬的骚动,一只鸽子没飞走,撞进她怀里,扑腾个不住。
她丢掉抹布,跑进柜台,拿出一面小镜子,她的脸红通通,像涂了胭脂。她回味刚刚冯于的话,他为啥要吃食堂,真是怕饭菜溲了?他为啥不吃糖醋排骨,难道不欢喜吃?她拈一块排骨进嘴,还好他没吃,醋放多了,他说她太瘦了她手持镜子、从脖颈照到胸、肚腹,两条腿。她不觉得瘦,还有些壮。她再回照到脸,额头一块青红。
她五官普通得挑不出优点,大圆脸盘,眼睛小,鼻子塌,仅仅嘴好看点。比宋美姗差远了,宋美姗真漂亮,要有她一半漂亮多好啊,她面对冯于就不会自卑心作祟,总畏手畏脚,小家子气的样子。
茍百惠忽然掉眼泪,冯于哪怕落魄到住录像厅,也是她难以触摸到的月亮,这样的领悟委实痛心极了。
冯于来到华业大楼刘先生家,只有小胖子在,他汏过手问:“杨彬彬没来?”
小胖子说:“杨爷爷过八十大寿,一家门去了和平饭店。”
冯于没再多问,不觉日头西移,光线黯淡,他拉亮灯,布置完作业,收了补课费,同小胖子再见,乘电梯下楼,正要走,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冯于,冯于!”
他寻声望去,杨宝妮穿了粉红真丝连衣裙,落落大方站在拱堂口,拱堂墙壁满是碧绿的爬山虎,风吹叶动,抖落夕阳的金黄,洒在她的肩膀上。
冯于走过去,微笑问好,杨宝妮问:“肯德基兼职选上了?”
他点头说:“托杨小姐的福,明天就去报道。”
“我们现在算朋友伐?”杨宝妮笑问。
“算!”冯于爽快说。
“那就叫宝妮,我朋友都这样叫我!”杨宝妮朝他竖大姆指:“侬真个厉害,我听张总讲,两百个人里只录取一个。我虽然递了块敲门砖,但机会全靠侬自家本事抓牢的,所以真心恭喜侬!”
冯于说谢谢,然后让她稍等,解开背包扣子,拿出织金缎盒子递给她:“也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个不成敬意。”
杨宝妮当场戴在手腕上,对着太阳光摇晃,开心说:“真漂亮啊!我很喜欢。”
她这个动作和宋美姗一式一样!有些可爱。冯于微笑,继续在包里翻,摸来找去,宋美姗给的袋子不见了。
他不露声色抽出手,杨宝妮从被爬山虎掩没的窗台、拎过一个小盒子,是凯司令的白脱奶油栗子蛋糕,给他说:“送侬吃的!我爷爷今天八十大寿,他出生草根,也是凭能力做实业开厂,新中国后公私合营,一直投身金融领域发展,伊有勇有谋,霞气厉害!”
杨宝妮歪头看他笑:“冯于,侬因为经济原因,放弃了高考,虽然可惜,但不必泄气,条条大路通罗马,现在的上海,改革与开放双通,机遇与冒险并存,只要心怀希望,把握住机会,不打无准备的仗,未来一定能有大作为,我看好侬!”
冯于听得心潮涌动,这还是自父母亡故后,除窦老师外,第二个鼓励他的贵人。
杨宝妮想起问:“我记得侬还有个妹妹,叫宋美姗?一定很聪明漂亮吧?”
冯于“嗯”一声:“伊老招人欢喜,有机会介绍那认识!”
“好!”杨宝妮笑说:“不过我明早要回美国了,等我下趟回来再见。”
这天晚上,冯于回到录像厅,正在放《赌神》,坐无虚席,发哥说:“
真正的赌神,不是每次都胡最大的牌,赢最大的番,而是抓了最烂的牌以后努力打。”
他摸黑进房间,关上门。
陈豆豆回来了,穿着背心短裤,倚在床头看杂志。桌上有一客冷馄饨,还有两块扎肉,特为带给冯于吃的。
冯于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一清点,仍旧一无所获,他蹙眉凝想,终是没讲啥,把东西仍旧放回背包里,起身汏手,然后坐到桌前,吃冷馄饨,菜肉馅,表面浇了粘稠的花生酱。陈豆豆说:“尝尝扎肉,朱家角特色,味道还可以。”
冯于问:“这有白脱栗子蛋糕,吃伐?”
“我厌鄙奶油,太腻味了。”
“侬拿去给茍百惠吃,伊昨天生日。”冯于剪断稻草,粽叶散开,一股清香后,现出裹其间的五花肉,酱红油亮,他咬一口,入口即化。
“我宁愿拿去喂狗,还冲我摇摇尾巴。”
冯于岔开话题:“告诉侬个好消息,我得到肯德基的兼职机会,努力干,每月能多进帐两百块。”
陈豆豆直呼厉害,再连声恭喜,替他高兴。冯于接着说:“我昨天去娘娘家一趟,宋美姗竟然在一家腌腊店打零工,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累死累活,黑心老板才给六块工钿。我看到伊站在玻璃柜台上,摇摇欲坠,还要擦房梁上的灰尘,我真的,气得半死。”
“可怜的大小姐,竟然受这等委屈。”陈豆豆愤怒了:“我不在场,我要在,先把老板痛打一顿再讲。”
“随便打人要坐牢的。”冯于说:“我把美姗狠狠骂一顿,伊保证再不打零工,收回心思认真读书。”
“大小姐刚受了委屈,又被侬骂一顿,命比黄莲还苦!”陈豆豆不赞同:“大舅哥,侬这记过份了!”
“陈豆豆,侬叫我啥?”冯于眼神沉沉。
“阿哥,叫侬阿哥好伐!”陈豆豆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算啦,来日方长。”
“我就在想,三年后,万一美姗考不上大学哪能办?”冯于说:“娘娘家肯定不能留了。伊住到啥地方去啊?”
陈豆豆笑:“杞人忧天!”
“我这叫未雨绸缪。”冯于自言自语:“不晓现在买房要准备多少钞票?”
“还真问对人了。”陈豆豆说:“姆妈走后,茍兰兰母女霸占房子,我也动过脑筋想买房,专门去市面打听一圈,现在可以买卖的房产有两种:外销商品房和私房。外销商品房故名思义,给外国人准备的,上海市民无权购买。只能通过房管所买私房,石库门房子或小洋房,最少要准备万儿八千块。”
“万儿八千块。”冯于额头青筋跳动。
“还有一种,私下转让公房居住使用权,不是产权,要给房管所交房租的。”陈豆豆说:“这种价钿便宜点,但也要准备几千块转让费。”
买房遥不可及,冯于没再多话,吃好饭后,让陈豆豆把蛋糕拎去给茍百惠,天热,再放下去恐要变质。
陈豆豆窝一肚子火:“为啥硬劲叫我去,侬不好去送啊?”
“我不想让伊多心。”冯于简短说。
“就不怕我多心!再有下次,朋友没得做!”陈豆豆穿上拖鞋,骂骂咧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