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命运
第五十六章命运
下半年上海加码整治录像厅，清查淫秽录像、盗版走私带子。
重点突袭弄堂里无证小黑录像厅。时常能看见片区民警、文化稽查员深夜还在巡查。
兰兰录像厅也不敢顶风作案，夜里早早就关门了，茍百惠开始打扫一地狼藉。
肯德基21：00清场，冯于和其他几人开始收尾工作，清洁后厨、滤油、盘点库存、结账，最后垃圾清运。21：30准时关灯锁门。
冯于听见楼上隐约有音乐声传来，同兼职一个叫庄达生的，国营纺织厂机修工，老母癌症，家里因病致穷，也在四处打零工。
他立墙角抽香烟，笑说：“二楼有个舞池，有钱人常来包场跳舞，服务生不够用，会到肯德基来摇人，一小时15块铜钿，撞大运还能收到小费。”
“以后有这机会，勿要忘记我。”冯于说，正巧看到42路车远远开过来，前面就是一个站头，不少人开始连走带跑，他也向前奔去，终于上了公交车，找个空位坐下，背包里有肯德基剩下的小圆餐包和鸡汁土豆泥，水壶里灌有半壶百事可乐，他都吃了。
九月是秋老虎天气，傍晚才凉爽些，房间热不透风，穿堂风谁不欢喜吹，弄堂坐满乘凉的人，有个男人酒吃多了，哐哐哐捶录像厅浑浊的玻璃窗。
“妹妹，妹妹，让我进去。”
“进去作啥？”有人不怀好意调笑。
“买票，妹妹，买票！”
“买票做啥？””看《杀夫》！”玻璃捶得更响了：“让我进去。”
“不营业了，明天早点来。”窗户推开一条缝，茍百惠不耐烦说。
“放屁，才十点钟就关门。我要寻陈有亮，跟侬娘轧姘头在外面逍遥快活，留下侬个烂污货，给铜钿就能摸的煤饼
煤饼：侮辱女性的词……”醉汉掰住窗框借酒劲大骂，越骂越难听，引来稀稀落落的笑音，他反倒更加猖狂了。
冯于走进弄堂就听见了，皱皱眉没响，敲两下门，很快从内打开，他刚进去，醉汉摇摇晃晃也跟过来，等走到近在咫尺，再狠狠一关门，瞬间传来醉汉的哀嚎声。
冯于看到茍百惠露出笑容，点点头算打招呼，走进房间放下背包，茍百惠拎两个热水瓶放到墙角，过了会儿又送来一盘西瓜。
她关掉录像厅的灯，单肩挎了小皮包，准备走时，听到冯于叫她名字，转身看他站在自家房门前，背后黄澄澄的，像家乡宗族庙中供奉的佛龛。
冯于拉下灯绳，白炽灯亮了，他走到茍百惠面前，递给她一个盒子：“送你的生日礼物。”
茍百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简直受宠若惊，她接时，掌心不慎碰到他手指，虽然就短短几秒，却像鱼嘴在拱她，一阵奇异的酥麻，这是她与冯于最靠近的一次了。
她打开盒子，一串白粉珠子项链，吊坠是一条小金鱼。
“谢谢，谢谢！”茍百惠欢喜极了，小金鱼似活过来般，游进她久旱逢甘霖的内心荒原，荒原变湖泊，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有个蓝丝绒揿按钮的小口袋，麻烦侬还给我！”
“什么？”她的脸刷得褪尽血色，眼神都在哆嗦。
“我住在此地，得到侬的关照，送份生日礼物应当的。”冯于语气平静：“但那个小口袋是我妹妹的东西，不经她同意，我不能随便送人。”
茍百惠咬破了嘴唇，有血腥味，却不觉得痛，她没多话，低头拉开包拉链，再拉开夹层，拈出那个小口袋，手抖着还给他。
冯于接过，捏在手里：“以后不要这样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茍百惠只说：“不要告诉别人，包括陈豆豆。”提出要求时，她的上下嘴皮发黏，每说一个字，都要经历一番干裂的撕扯。
“好！”冯于退回房间，锁上门。茍百惠拽下灯绳，一片黑暗，她也不知站了多久才离开。
冯于等茍百惠走后，才洗漱去掉汗味，点了一盘蚊香，躺床上吹摇头扇。陈豆豆开学住宿舍去了，他打开小口袋，里面是一个孔雀开屏的胸针，尾巴镶满小颗蓝钻，不是便宜货，且应该是美姗从香港带回来的。她就是这样的人，知恩图报，对对她好的人毫不吝啬。
他看台钟已经凌晨了，关掉灯，平日里此刻，是录像厅里的狂欢盛宴，他倒头就睡，今夜安静了，反而睡不着。他原来住的房子、他的房间窗户外，对面住户不喜关灯，彻夜昏黄的光线，在他的纱窗上织网，静候流浪的蜘蛛来坐阵。而现在他房间的窗户，对面房子墨墨黑，天空应该也是墨黑的，但靠马路开了一家歌舞厅，霓虹招牌很醒目，给夜空调色了，显出一片深沉的青蓝。
冯于觉得人的命运真是复杂难懂，非黑即白。
像茍百惠，偷东西很可耻，他却放过她，并答应替她保守秘密。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却放弃了原则，如果不是怕她偷盗成瘾走上歪路，如果胸针不是美姗的，他可能提都不会提，就当从未发生过。他称之为自己的善举，来源于对她的同情，虽然陈豆豆憎恶她，而他和豆豆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但他这些年看着她如花一朵，栽种在淤泥恶臭的阴沟中艰难求生，是怎么也憎恶不起来的。
而宋美姗，假装他的妹妹，利用血脉之亲道德绑架他，令他以命换命，全力供养她的人生路。他明明早知真相，却顺势而为。他也常自问为何，无非是姆妈临终托付，他良心不忍，他责任感爆棚，他胸怀大爱，都是狗屁不如的借口，他内心也有个潘多拉魔盒，只是还没打开而已。
他想到杨宝妮，世家大族之女，接受良好教育熏陶，心存仁厚，不过几面之缘，却成了他困顿之海的一盏明灯，予她或许举手之劳，却令他受益匪浅。
若没有87年那一场股灾，宋美姗的生活，应和杨宝妮不相上下。
爷娘去世后，他若抛弃宋美姗，她是否会过上茍百惠的人生。
这些都是未发生过的，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发生，是什么在冥冥中主宰着他们的命运！
冯于翻个身，他现在的生活已定格化，白天在街道工厂组装电子琴，周五周六周日去肯德基兼职，寒暑假会多接些家教活计。每月底或初会去娘娘家交美姗的生活费，顺便看看她，领她出来吃顿好的。她学校里的家长会，都是他去的，顺便和窦老师聊聊他的近况。
他听从窦老师的建议，参加自学考试，还选了难度最高、报考人数最少、最冷门的计算机及应用专业。其实他学这个专业也迷茫，远不如中文、会计、法律这些专业看得到前景，最主要电脑在市场还是稀缺物，他都没见过。但窦老师坚决让他自学这个，说再过三到五年，将是计算机的天下。他敬重窦老师，选择听他的话。
他每月赚的钞票，去掉固定支出后，所剩无几，存款增长缓慢，他总不能一直住在录像厅里想到这里，冯于又翻个身，前路如眼面前这黑洞洞的房子一样，寻不到出路。
他模模糊糊睡着了，听到窗外轰隆隆打雷声，像雷神从屋檐踩踏而过，顿时被吵醒，坐起来，才发现雨过天晴，夏天是这样的。他穿上白衬衫牛仔裤，去弄堂大水斗洗漱后，回到录像厅，茍百惠仍旧重复每天的工作，打扫卫生。他拿了背包往外走，顺便看看台历，1993年4月4日，是宋美姗填报高考报名表的时候，窦老师让家长去学校一趟。